桃花山下,冬景肅殺。
蹄聲嘚嘚,李承業披著略顯寬大的虎皮裘衣,騎在一匹精心挑選的高大棗紅馬上。
與李四兒一同引著龐大的馬隊,不緊不慢地行進。
馬群噴吐著團團白汽,在這寂靜的荒野裡,聲響格外清晰。
突然,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馬蹄聲,從後方官道上傳來,瞬間打破了馬群原本整齊的蹄音。
那副官一馬當先,眼見終於追上了目標,心中大喜。
他眯眼打量四周地形——此處恰在桃花山腳視野之內,距離匪寨不過一二裡,正是栽贓嫁禍的絕佳位置!
副官臉上掠過一絲得意,側頭對左右心腹低聲喝道。
“天時地利!這正是老天爺賞飯吃!那夥肥羊停在這麼個‘好’地方,今日這樁無本買賣,合該咱們弟兄做得!
都給我打起精神,按計行事!”
不待手下軍漢應和,副官已整肅麵容,換上一副看熱忱的腔調,朝著前方馬隊高聲喝道。
“前麵行商的兄弟且慢一步!——此地已是桃花山地界,強人出沒,最是不靖!
你們攜帶這許多駿馬招搖過市,豈不如同小兒持金行於鬧市?
我家黃都監素來仁厚,體恤行旅艱難,特命我等折返,護送爾等一程!以免遭了匪類毒手!”
他一邊喊著,一邊率那三十餘名官兵“熱切”地加速圍攏上去。
隊伍中,兩名箭術較好的軍漢,手指已悄然搭上了弓弦,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馬隊前端的“虎裘首領”。
馬隊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意”弄得有些遲疑,速度漸漸放緩。
隻見那“虎皮裘衣的漢子”果然撥轉馬頭,騎著那匹醒目的“赤色寶馬”,似要上前搭話交涉。
副官嘴角的喜意幾乎抑製不住,右手微抬,準備發出動手的暗號。
——隻待再近十步,進入弓弩絕對把握的距離,便要亂箭齊發,先射殺這為首的硬點子!
然而,就在他手指將抬未抬之際,心頭猛地一突!
不對!
那馬背上的人影……雖也魁梧,但比之先前照麵時那裘衣青年的雄壯,似乎單薄了一圈?馬也好像不對!
這電光石火間的疑慮還未化開,下一幕景象,便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隻見那“虎裘漢子”在雙方距離堪堪百步時,毫無徵兆地猛然伏低身形,右手在鞍側一探、一翻,一張硬弓已然在手!
弓如滿月,根本不容人多想,一點寒芒帶著刺耳尖嘯疾射而來!
“噗嗤!”
一聲悶響,副官身側一名正咧嘴幻想分到錢財後如何去賭坊快活的軍漢,胸前驟然綻開一朵血花!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嗬嗬兩聲,仰天便倒!
——什麼情況?!
不僅副官,其餘官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射懵了!
說好的“商旅肥羊”呢?怎地二話不說,搶先動手,還如此狠辣精準?!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那“虎裘漢子”一箭射出,毫不停留,反手將弓掛回,提起長刀!
他催動戰馬,竟不退反進,單人獨騎,朝著數十倍於己的官兵隊伍發起了衝鋒!
口中更是發出炸雷般的怒喝。
“直娘賊!穿了一身官皮,就敢做這殺人越貨的勾當!
竟與桃花山匪類沆瀣一氣,圖謀你家爺爺的馬匹!
今日之事,我家官人必銘記於心!定要一紙訴狀,告到汴京殿帥府太尉衙前,扒了你們的皮,砍了你們的狗頭!”
聲震四野,殺氣騰騰!
直到此刻,副官方纔徹底看清——那虎皮裘衣之下,哪是之前那深不可測的雄壯青年?
分明是對方隊伍裡那個麵相猶帶稚氣、卻眼神兇悍的半大小子!
再聽他口中怒喝,分明已識破己方偽裝成“護商”,實則要行“匪事”的算計,甚至反咬一口,坐實他們“勾結山匪”!
而且,言語間竟似真有通天的背景門路!
副官霎時間驚怒交加,背脊冷汗涔涔。事已至此,絕無轉圜餘地!
“事已敗露!今日若走脫一個,你我皆是大辟之罪,家小難保!”他眼中凶光爆射,歇斯底裡地厲聲咆哮道。
“馬群金銀,盡數均分!殺光他們,纔有活路!”
他猛指一名親信疾道。
“王五!你速去稟報黃都監,就說那正主兒狡詐,已然識破算計,隻留疑兵在此糾纏,自身恐怕已向青州方向逃竄!
請都監速速率精銳往青州道急追,莫要走了大魚!”
副官話語方落,立時抬槍前沖道:“其餘弟兄,隨我殺!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殺——!!”
官兵們也被這變故激起了凶性,知道已無退路,發一聲喊,刀槍並舉,烏泱泱一片朝著李承業和李四兒衝殺過去。
步卒在前,騎兵兩翼包抄,雖無甚高明陣型,但仗著人多勢眾,倒也氣勢洶洶。
副官自恃勇力,挺槍策馬,直取“罪魁禍首”李承業。兩馬對沖,刀槍相交!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副官隻覺雙臂劇震,虎口發麻,心中駭然——‘這半大小子,好生猛惡的氣力!’
李承業卻藉著對沖之力,毫不停留,一扯韁繩,棗紅馬靈巧地劃了個弧線。
竟不與副官纏鬥,反而朝著官兵隊伍側翼人少處猛衝過去!
他雖勇悍,卻不傻,深知陷入重圍便是死路一條!
“放箭!射死他!”副官急怒大喝。
官兵中幾名弓手慌忙引弓,數支羽箭歪歪斜斜射去。
李承業伏低馬背,左閃右避,【虎躍澗】帶來的靈動身法此刻在馬背上亦顯功效,大部分箭矢擦身而過。
唯有一支角度刁鑽,“奪”的一聲,釘在了他背後的皮甲上,入肉半分,帶來一陣刺痛。
李承業此時卻恍若未覺,反而被這傷勢激起了骨子裏的凶性,熱血沸騰。
他猛地直起身,回頭朝著那群官兵,竟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道。
“哈哈哈,彼輩箭發太遜!差我兄遠已!”
副官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狂吼道。
“賊人休走!”
官兵們被這嘲笑激得怒火中燒,拚命追趕。
然而隊伍素質參差不齊,有馬無馬,腳力不一,不過追出百十步,原本還算緊湊的隊伍便被拉得鬆散開來,前後脫節,露出了破綻。
李承業瞅準時機,口含骨哨,鼓足胸腔之氣,奮力一吹——
“咻——籲——!!!”
一聲尖銳高亢、宛如猛禽厲嘯的哨音,陡然劃破長空,在群山間激起陣陣迴響!
哨音未落,異變陡生!
隻見一直低調控著馬群、居於隊尾的李四兒,眼中寒光一閃,猛地發出一聲清叱!
他手中長槍向前一舉,竟不再約束馬群,反而驅趕著受驚的數十匹健馬,朝著身後追得最緊,隊形已亂的官兵前鋒,反衝而去!
與此同時,李承業也瞬間拔轉馬頭,如同一頭窺見獵物的幼虎,挾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融入了這股驟然爆發的“馬流”之中!
轟!!!
一方是蓄勢引導的驚馬洪流加上兩員悍不畏死的少年驍騎,另一方是隊形散亂,猝不及防的官兵!
兩支隊伍,毫無花巧地狠狠撞在了一起!
剎那間,受驚的馬匹橫衝直撞、人喊馬嘶、刀光如雪、槍出如龍、箭光迸現,鮮血飛濺!
——好一場混戰!好一番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