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衡水,熱得像蒸籠。
第七中學高二三班教室裡,四台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拖出嗡嗡的老舊聲響。
顧辭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厚框眼鏡滑到鼻尖,圓珠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劃過一串數列通項公式。
肥大的校服把他裹成了一團,領口皺巴巴地堆在脖子根,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隻剩兩個字——路人。
“哢。”
同桌張偉把礦泉水瓶往桌上一磕,腦袋湊過來瞄了一眼他的草稿紙。
“又在刷題?”
“嗯。”
“開學第一天啊大哥,你能不能有點人類的情感?”張偉兩手枕在腦後往椅背上一靠,拿下巴點了點前排那幾個正嘰嘰喳喳聊暑假去哪裡玩的女生,“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顧辭頭都沒擡:“她們聊她們的,我做我的題。”
“得,全校最沒存在感的男人,實至名歸。”張偉豎了個大拇指。
顧辭沒搭理他。
存在感這種東西,又不能折算成高考分數。
他把草稿紙翻了一麵,開始啃下一道解析幾何。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被周圍的嘈雜吞得乾乾淨淨。
——他今年的目標很明確。
高二結束前把年級排名從一百二十拉到五十以內,高三衝進前二十,高考死磕清華線。
家裡的情況他清楚,媽媽在超市當收銀員,爸爸在外地工地上搬磚,每個月打回來的錢刨掉生活費就剩不下什麼。
改變命運的路隻有一條。
分數。
講台上的粉筆被敲了兩下,班主任老李夾著資料夾走進來,禿了一半的腦門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安靜,都坐好。”
教室裡的聲音迅速收攏。
老李把資料夾往講台上一攤,掃了一圈全班的臉,清了清嗓子。
“新學期第一件事——目標。”
他轉身在黑闆上寫下幾個大字:衝刺年級前五十。
粉筆字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很重,一筆一劃都帶著衡水教師特有的狠勁。
“暑假玩夠了吧?腦子清醒了吧?告訴你們,高二是分水嶺,這學期拉開的差距,高三用命都補不回來。”
老李目光掃過前排幾個剛還在嘻嘻哈哈的女生,她們立刻坐直了。
“上學期期末咱班年級前五十隻有四個人,這學期我要八個。誰要是給我拖後腿——”
他把資料夾啪地合上,不用說完後半句,威懾力就夠了。
顧辭在角落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年級前五十,對應總分大概六百出頭。
他上學期末考了五百三十一。
差距是七十分。
語文閱讀理解再穩一穩能漲十分,英語完形填空的正確率提上去又是十分,數學大題最後一道拿下能有十四分,物理電學模組還差點火候……
七十分。
不是不可能。
他在草稿紙邊緣寫下了一個數字:531→600 。
筆尖剛落下最後一筆,腦袋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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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炸。
一道虹光從視野正中央劈開,色彩濃烈得不像是眼睛能捕捉到的頻段——赤、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攪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調色盤往他意識深處灌。
草稿紙上的數字開始扭曲。
桌麵在晃。
不,是他自己在晃。
“顧——”
張偉的聲音變得又遠又悶,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
顧辭想擡手扶一下桌子,但手指沒使上勁。圓珠筆從指縫裡滑落,在桌麵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地上。
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額頭砸在草稿紙上,發出一聲悶響。
“臥槽!顧辭!”
張偉的椅子往後一推,刺耳的摩擦聲劃過地麵,他伸手去扶顧辭的肩膀,發現對方渾身燙得嚇人。
“老師!顧辭暈了!”
前排好幾顆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坐在第二排的班長周念念反應最快,從座位上彈起來就往外跑,馬尾辮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
“我去叫校醫!”
教室裡亂成了一鍋粥。
老李快步走過來,推開圍上來的學生,把手貼在顧辭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別圍了!都散開,給他透透氣!”
顧辭趴在桌上,意識正在急速墜落。
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絕了——同學的驚呼、老李的嗓門、椅子拖動地麵的刺響——全部變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機械音。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傳來的。
它直接出現在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人用鋼刀在他意識的底層刻下了一行字。
“魅魔生存係統繫結中……”
“匹配宿主基因序列……適配度99.7%……繫結成功。”
“宿主即將進化。”
顧辭想罵人。
但他連嘴都張不開了。
意識墜入了徹底的黑暗。
……
周念念跑到校醫室的時候,鞋都快跑掉了一隻。
趙阿姨正在泡枸杞茶,看到這個氣喘籲籲的小姑娘衝進來,嚇了一跳。
“趙阿姨!三班有個男生暈倒了!”
“哪個?”
“顧辭!他燒得特別厲害,整個人直接趴桌上不動了!”
趙阿姨放下杯子抓起藥箱就往外走。
周念念跟在後麵跑,心跳砰砰砰地響,比她八百米衝刺的時候還快。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這麼急。
可能是因為顧辭倒下去那一瞬間,她離得最近,看到了他握著筆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的樣子。
那個畫麵莫名其妙地——讓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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