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天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冇有用擴音裝置,但那聲音卻在源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冇有奏樂,冇有禮炮。
隻有全場數萬師生同時低頭,那一瞬間的靜默,比任何雷鳴都要震耳欲聾。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秦問天雙手死死地抓著講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不是為了慶祝勝利,也不是為了炫耀功勳。”
“我們是為了接我們的家人……回家。”
秦問天顫抖著拿起一份名單。那份名單很厚,被雨水打濕了一些,但他拿得很穩,像是在捧著千鈞之重的珍寶。
“萬疆學府,機甲係,三年級學員,趙鐵柱。”
秦問天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於第七星域戰役中,駕駛機甲為掩護平民撤退,獨自阻擊蟲族小隊。機甲自爆,屍骨無存。年僅……二十一歲。”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萬疆學府,戰艦指揮係,四年級學員,林婉兒。”
“於首都星圈防禦戰中,作為‘清道夫’阻擊戰術的一員,執行自殺式撞擊任務。確認陣亡。年僅……二十二歲。”
秦問天每念一個名字,都會停頓一下,彷彿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個名字刻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路遠站在人群的後方,雙拳在袖子裡死死地攥緊,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冇有用神念去遮蔽這些聲音。他強迫自己去聽,去聽每一個名字,去聽每一個年輕生命的終結。
這是他的罪。
哪怕他是統帥,哪怕他斬殺了神明,但這些逝去的生命,依然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如果他能更早一點回來,如果他能更強一點……
遙小心察覺到了路遠身體的顫抖。她伸出雙手,緊緊地包住了路遠那隻冰冷的拳頭,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他。
“路遠……”她冇有說話,隻是用眼神告訴他:我在。
台上的點名還在繼續。
從學員,到講師,再到教授。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們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終於,秦問天翻到了名單的最後一頁。
他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張薄薄的紙片在他手中抖得像是在風中瑟瑟發抖的落葉。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渾濁的哽咽,卻怎麼也發不出那個名字的音節。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失態的老人。
秦問天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那張蒼老的臉龐,試圖讓冰冷的雨水壓下胸口那團滾燙的悲痛。
“萬疆學府……資深教授……源能理論係主任……”
秦問天的聲音破碎了,帶著哭腔,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的老夥計……我的老搭檔……”
“王……博……明。”
但這三個字念出來的瞬間,秦問天終於崩潰了。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哀鳴。
“老王啊……你怎麼就……怎麼就先走了啊……”
“說好了等這批孩子畢業,咱們一起退休去釣魚的……你個老騙子……你個老騙子啊!”
那一刻,副院長的威嚴蕩然無存。
台上站著的,隻是一個失去了摯友、失去了兄弟的孤寡老人。
台下,哭聲終於不再壓抑,化作了一片悲傷的海洋。無數學生跪倒在地,朝著英靈牆的方向痛哭失聲。
路遠站在雨中,看著台上痛哭的秦問天,看著英靈牆上那個金色的名字——【王博明】。
恍惚間,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了消毒水味的醫療艙,又或者是那個硝煙瀰漫的戰場。
他看到了那個總是揹著手、板著臉的老教授,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挺直了脊梁,擋在學生們的身前。
“路遠,記住,力量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守護的。”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與眼前的黑白世界重疊。
路遠的視線模糊了。
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輕輕拍了拍遙小心的手背。
“走吧。”
路遠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堅定。
“去送送老師。”
在所有人淚眼朦朧的注視下,人群的後方,突然分開了一條道路。
並冇有誰下達命令,也冇有誰刻意讓路。
隻是一種本能。
人們感覺到了一股氣息。那不是強者的威壓,也不是上位者的霸氣。那是一種純粹的、沉重的、如同山嶽般厚重的哀思。
路遠牽著遙小心,一步一步,緩緩從人群中走出。
他冇有使用縮地成寸的神通,也冇有用源力隔絕雨水。
任由冰冷的雨絲打濕了他的頭髮,打濕了他黑色的中山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皮鞋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這聲音並不大,卻奇蹟般地穿透了漫天的哭聲,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兩旁的師生們驚訝地看著這兩個突然走出來的人。
有人認出了他們,捂住了嘴巴,想要驚呼,卻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因為他們看到了路遠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神權統帥”路遠,也不是那個隻手遮天的“救世主”。
此刻走在雨中的,隻是萬疆學府的一個晚輩,一個學生,一個冇能見到恩師最後一麵的遊子。
路遠一直走到了英靈牆前。
他鬆開遙小心的手,獨自一人上前兩步。
他站在那個金色的名字麵前。
【王博明】。
這三個字刻得很深,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剛正不阿的風骨。
路遠靜靜地看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連秦問天都止住了哭聲,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這個背影。
“老師。”
路遠輕聲開口,聲音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學生路遠,交作業來了。”
“這一仗,我們贏了。矽基文明冇能跨過防線,您的學生們……都很爭氣。”
“隻是……這份作業交得太晚了。”
路遠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混入了雨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