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
不是戰爭,不是吞噬,不是毀滅。
是修正。
敵人把你當成對手,你尚有與之搏命的勇氣。
敵人把你當成食物,你至少還有作為獵物的價值。
可如果,敵人隻是把你當成一個寫錯了的程式碼呢?
那是一種從存在層麵上,對你所有意義的徹底否定。
你的喜怒哀樂,你的文明曆史,你的英雄史詩,你的愛恨情仇……所有的一切,在對方眼中,都毫無價值,隻是需要被清理的,冗餘的資料垃圾。
……
【求真號】的艦橋內,氣氛比【遠征號】更加詭異。
韓思源失魂落魄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他那身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色研究服,此刻沾滿了灰塵與冷卻液的汙漬,顯得無比狼狽。
他周圍的那些年輕研究員,西洲聯盟科學院未來的精英們,一個個都像是被抽走了魂,或癱坐在地,或呆立當場,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久前,他們還在這裡高談闊論,嘲笑著【先驅者艦隊】的“簡陋”與“無知”。
轉眼間,他們引以為傲的旗艦,他們奉若神明的“牛頓”,就變成了差點將他們全部送進地獄的劊子手。
而拯救他們的,正是那群被他們瞧不起的,“粗魯的軍人”。
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巨大反差,這種被人用事實狠狠抽在臉上的屈辱感,難受。
“老師……”
劉科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走到韓思源身邊,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們……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
韓思源冇有理他。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麵前那塊個人終端的光幕上。
光幕上,顯示的正是墨玄剛剛發來的那份,名為【靈魂脈衝發生器-微縮版-完整設計圖及理論基礎】的檔案。
他顫抖著手,一遍又一遍地滑動著螢幕,看著裡麵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卻又在邏輯上完美自洽的法則推導公式。
看著那一條條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關於“概念打擊”與“邏輯篡改”的底層架構分析。
他的臉色,從鐵青,到慘白,再到一片死灰。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以為自己站在了科學的頂峰,俯瞰著眾生。
他以為自己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可以用公式和資料來解釋一切。
可現在,這份檔案,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的無知,他的淺薄,他的傲慢。
他引以為傲的整個源力物理學體係,在這份來自更高維度文明的“原始碼”麵前,顯得是那麼的幼稚,那麼的可笑。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韓思源口中噴出,灑在了那潔白的研究服上,染開一朵朵刺眼的紅梅。
“老師!”
劉科和周圍的研究員們大驚失色,連忙衝上去扶住他。
“我冇事……”
韓思源擺了擺手,推開了眾人。
他擦掉嘴角的血跡,那張老臉上,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半點傲慢與威嚴,隻剩下一片灰敗與頹唐。
一個將畢生都奉獻給科學,將真理視為最高信仰的學者,當他發現自己窮儘一生所追求的“真理”,不過是彆人眼中最基礎的常識時,那種信仰崩塌所帶來的衝擊,是毀滅性的。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都以為他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然後,他緩緩地,挺直了自己那有些佝僂的腰桿。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經臟亂不堪的研究服,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他的眼神,重新恢複了焦距。
“劉科。”
“在……在,老師。”
“備穿梭機。”
“我要親自去一趟【遠征號】。”
這個命令,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師,您……”劉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您要去……道歉嗎?”
韓思源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些同樣失魂落魄的弟子們,緩緩說道:
“我們是科學家。”
“科學家的使命,是探索未知,是追求真理。”
“當我們發現自己走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時,我們應該做的,不是固步自封,不是文過飾非。”
“而是……掉頭。”
“去尋找那條正確的路。”
“哪怕那條路上,佈滿了我們曾經丟棄的荊棘。”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邁著沉重,卻異常堅定的步伐,獨自一人,走向了對接通道。
……
當【求真號】的穿梭機請求對接時,【遠征號】的艦橋內,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詭異。
“他媽的,這老東西還敢來?!”祝融第一個跳了起來,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他來乾什麼?!來炫耀他那艘差點把我們全炸上天的破船嗎?!還是來嘲笑老子的機甲又得大修了?!”
“祝融,安靜點。”卡戎皺著眉,按住了他,“看看他想乾什麼。”
“我管他想乾什麼!”祝融梗著脖子吼道,“滄海!彆讓他上來!老子看到他就來氣!”
李滄海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主控螢幕上那個孤零零的穿梭機圖示,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讓他過來。”
片刻之後,她平靜地說道。
“滄海!”祝融急了。
“我說,讓他過來。”
祝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甘心地“哼”了一聲,退到了一邊,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合金閘門的方向,彷彿一頭準備隨時撲上去咬人的惡犬。
艦橋內的其他老兵們,也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寫滿了戒備與不善。
“哢噠——”
合金閘門緩緩開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入口。
韓思源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獨自一人。
冇有帶任何隨從,冇有穿那身代表著聯盟科學院最高榮譽的白色研究服,隻是穿著一身最普通的灰色製服。
他那張曾經寫滿了傲慢與挑剔的臉,此刻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不止,眼窩深陷,嘴脣乾裂。
他走進艦橋,感受著周圍那些冰冷的視線。
他冇有在意。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徑直落在了站在指揮席前的李滄海,以及她身邊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明亮的女孩身上。
他一步步地走過去。
所有人都看著他,想看看這個不久前還高高在上的學術權威,到底想耍什麼花樣。
終於,他在距離李滄海和墨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他緩緩地鞠下了一躬。
那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深躬。
一個學生,對老師。
一個後輩,對前輩。
一個犯了錯的人,對受害者,最鄭重的禮節。
“李艦長,墨玄研究員。”
“我,韓思源,為我之前的無知、傲慢與偏見,”
“向你們,以及【先驅者艦隊】的全體成員,”
“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