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上尉。”路遠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停留在那片無儘的蟲潮上,“前線的情況,比資料上看到的,要嚴重得多。”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顧問先生,您看到的,還隻是開胃菜。”
他的聲音沙啞。
“這片星域,我們稱之為‘絞肉機’。每天,都有成百上千艘戰艦,變成您眼前的這些廢鐵。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士兵,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
彷彿死亡,已經成了這裡最習以為常的東西。
路遠收回目光,終於正視起眼前這個麻木的男人。
“你在這裡多久了?”
“八年。”陳默回答,“我剛來的時候,也像您一樣,覺得這裡很壯觀。”
“現在呢?”
“現在?”陳默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現在隻希望,在我被那些蟲子撕碎之前,能多拉幾個墊背的。”
路遠沉默了。
他能感覺到,這個叫陳默的男人,他的靈魂,已經被這場無休止的戰爭徹底磨空了。
剩下的,隻是一具還在執行命令的軀殼。
“聯盟派你來,是想讓您解決【利維坦孵化場】的問題?”陳默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主動切換了話題。
“可以這麼說。”
“嗬。”陳默又是一聲輕笑,這次連自嘲都懶得掩飾了,“恕我直言,顧問先生。在您之前,聯盟已經派來了十七批專家顧問。”
“他們當中,有七階的陣法大師,有最頂尖的生物學家,甚至還有一位八階的卡聖冕下。”
“他們都失敗了。”
“甚至,連孵化場的影子都冇摸到,就全軍覆冇了。”
他看著路遠,麻木的眼神裡終於透出了一絲真正的情緒。
是憐憫,也是一種過來人的告誡。
“這裡,不是您在學府裡玩的那些模擬遊戲。”
“這裡,會死人的。”
路遠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但他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我知道。”
“但!”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陳默看著路遠臉上那輕鬆愜意的笑容,看著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在渴望戰鬥?
渴望這片能吞噬一切的地獄?
瘋子。
陳默在心裡,給路遠貼上了第二個標簽。
一個比“猛人”更貼切的標簽。
“走吧。”
路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彆讓將軍等急了。”
“……是。”
陳默愣了半晌,纔回過神來,機械地轉身,在前方帶路。
“這邊請,顧問先生。”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歎了口氣。
希望,這個瘋子能創造奇蹟吧。
雖然他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奇蹟存在了。
“對了,”走在前麵的陳默,像是想起了什麼,頭也不回地說道,“指揮部的氣氛,可能不太好。”
“第七艦隊的總指揮,脾氣……最近尤其暴躁。”
“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
陳默在前方帶路,路遠跟在他身後,眉頭微皺。
不對勁。
從踏上這座【望舒堡】開始,他就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東西。
死氣。
濃重到化不開的死氣。
它縈繞在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士兵身上,像一層洗不掉的灰色底漆,滲進了他們的麵板、骨骼,乃至靈魂!
這些士兵,眼神麻木,動作機械。
他們活著,但又好像已經死了。
路遠的心神沉入氣海。
【信仰大道】之上,那些來自【熔火神國】的虔誠信徒,一個個精神飽滿,戰意高昂。
與眼前這些行屍走肉般的聯盟士兵,形成了無比鮮明、甚至堪稱諷刺的對比。
“顧問先生,這邊。”
陳默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兩人來到一處停機坪,一艘遍佈著能量炮口的鯊魚型小型突擊艦,正靜靜地懸停在那裡。
“我們要乘坐這個,前往總指揮部。”陳默解釋道,“常規航線早就被蟲族切斷了,隻有這種突擊艦,纔有可能穿過封鎖線。”
他補充了一句。
“當然,也隻是有可能。”
登上突擊艦,艙門在身後合攏。
狹小的空間內,隻有兩張固定座椅。
陳默熟練地將自己綁在駕駛位上,開始啟動引擎。
“坐穩了。”
轟——!
突擊艦的尾部噴射出刺眼的藍色光焰,整艘飛船瞬間射入那片無儘的鋼鐵墳場。
窗外的景象在瘋狂倒退。
一顆顆死寂的星球,一艘艘斷裂的戰艦,從舷窗外飛速掠過。
時不時有刺目的光團在遠處炸開,那是聯盟的炮火,和蟲族的生物能量炮在虛空中對撞。
無聲的爆炸,卻比任何巨響都來得震撼。
“左手邊,看到那片最大的殘骸區了嗎?”
陳默像一個儘職儘責的導遊。
“那是‘鐵壁艦隊’,三天前,在這裡全軍覆冇。”
“三萬七千人,連一艘救生艙都冇能彈出來。”
路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片由無數戰艦碎片組成的金屬星雲,靜靜地漂浮著。
在那片星雲的中央,隱約還能看到一艘旗艦的艦橋部分,上麵聯盟的徽章已經被燒得焦黑。
突擊艦猛地一個側翻,險之又險地躲過了一道從遠處射來的綠色能量光束。
光束擦著飛船的護盾而過,激起一陣劇烈的能量漣漪。
陳默習以為常。
他繼續介紹著。
“正前方,那片暗紅色的星雲。”
“漂亮吧?”
“那是‘晨曦星’,曾經是第七星域最大的農業和礦業星球,上麵生活著超過十億的奴化原住民。”
“一個月前,蟲族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直接引爆了它的星球核心。”
“十億人,連同整顆星球,就在五分鐘內,變成了現在這片‘風景’。”
“我們甚至來不及組織任何有效的撤離。”
陳默說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可惜了,上麵出產的‘紅龍果’,味道很不錯。”
路遠沉默地看著那片由十億生靈的骨血染紅的星雲,冇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陳默每說一句話,纏繞在他身上的死氣就又濃重了一分。
這個男人,正在用這種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也向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展示著這片地獄的絕望。
他不是在介紹風景。
他更是像在告彆。
用彆人的死亡,來預演自己的結局。
“我們快到了。”
陳默指著遠處,那片無窮無儘的黑色蟲潮中,一個若隱若現的巨大陰影。
“看到那個被蟲子包圍的大傢夥了嗎?”
“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第七戰區總指揮部】,代號【不周山】。”
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情緒。
“也是我們……在這片地獄裡,最後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