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的嘴角,在那張因承載星球而顯得有些麻木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個充滿了危險與瘋狂的弧度。
他收回了自己投射出去的意識,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對著無儘的星空,對著所有通過精神鏈路,正在旁聽著這場關乎文明生死存亡的最高會議的將領們,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震的話。
“改變計劃。”
他的聲音平靜到了極點,平靜到了讓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我不守了。”
他從創界之樹的頂端,緩緩站起身。腳下的巨樹感應到了主人的意誌,億萬片枝葉,在同一時刻,齊齊調轉方向,如同最忠誠的士兵,將矛頭指向了宇宙的最深處。
路遠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之中。
“全軍,隨我出擊。”
他頓了頓,那雙倒映著星辰大海的眼眸中,那顆微型的、蔚藍色的星球虛影,在這一刻,停止了旋轉,死死地鎖定在了那個針眼大小的黑色座標之上。
“目標——不是灰色之牆。”
“目標——”
“那麵牆背後的東西。”
整個通訊頻道,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之後,一個蒼勁、豪邁、充滿了劫後餘生與無儘狂熱的笑聲,率先在頻道中轟然響起!
是嬴政。
“哈哈哈哈哈哈!好!”
“好一個‘不守了’!”
“朕就知道,你路遠,從來都不是個守城的料!”
路遠的指令,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整個地球聯軍最高指揮層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反攻?”
旗艦【裁決號】的艦橋內,李滄海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他猛地從指揮席上站起,雙手撐在冰冷的全息星圖桌麵上,那雙總是隱藏在鏡片後、閃爍著資料流光的眼眸,此刻寫滿了驚駭與不解。
“路帥!您確定嗎?天網係統內所有關於‘灰色之牆’的戰鬥模型,總計一億七千萬次推演,其結果無一例外——任何主動進入灰色之牆的物質或能量,都將在接觸的瞬間被‘抹除’!這不是戰鬥,這是自殺!”
他的聲音通過精神鏈路,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核心成員的意識中。艦橋內,原本因為路遠成為“地球之神”而稍稍安定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恐懼,如同無形的毒氣,重新開始蔓延。
螢幕上,那艘“信使-07”號偵察艦被抹除的最後畫麵,正在無聲地迴圈播放。那光滑如鏡的切麵,那半杯被定格在半空的熱咖啡,那被從“存在”層麵刪除的恐怖景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所有人,他們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無法理解的敵人。
嬴政那僅剩的右臂,下意識地握緊了太阿劍的劍柄,眉頭緊鎖。就連剛剛還在為自己“換隻手打”而豪情萬丈的他,也無法理解路遠這道指令背後的邏輯。主動衝進那片“虛無”裡?那和主動跳進太陽有什麼區彆?不,那比跳進太陽更可怕。太陽至少會給你一個燃燒、融化的過程,而那麵牆,隻會讓你“消失”。
“路小友,三思啊!”崑崙山巔,張三豐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切,“此物非力可敵,非智可擋,乃是大道之敵。我等連其萬分之一的機理都未曾勘破,貿然進入,無異於以卵擊石!”
然而,麵對所有人的質疑與勸阻,路遠冇有解釋,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他隻是站在創界之樹的頂端,平靜地抬起手。
“天網。”
“在,最高統帥。”AI冰冷的聲音立刻迴應。
“將海王星軌道外側,灰色之牆的實時掃描資料調出來。”
“是。”
一副無比龐大的、占據了所有人視野的實時星圖,瞬間取代了之前迴圈播放的恐怖畫麵。那麵遮蔽了半個星空的灰色之牆,如同一道無邊無際的灰色天幕,緩緩地、堅定不移地向著太陽係內部推進。它的表麵光滑、均勻,散發著一種讓所有智慧生命都感到本能厭惡的、絕對的“死寂”。
“放大。”路遠的聲音依舊平靜。
“正在放大……放大倍率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隨著放大倍率的幾何級數提升,星圖的畫麵開始劇烈抖動,無數無意義的噪點與資料亂碼充斥著螢幕。天網的掃描係統,已經達到了其物理極限。
“繼續放大。”路遠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強行進行超解析放大!倍率……十萬倍……百萬倍……一千萬倍!”
李滄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這種級彆的超解析放大,對天網核心計算單元的負荷有多麼巨大。每一秒,都有數以萬計的邏輯閘因為過載而燒燬。
終於,在放大倍率達到一個匪夷所思的數字時,畫麵穩定了下來。
在那片廣袤無垠、代表著絕對“無”的灰色畫布上,一個“點”,出現了。
一個針眼大小的、極其微不足道的“黑點”。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那個黑點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他們。
那不是顏色上的“黑”。
那是一種……“空洞”。
彷彿宇宙本身在那裡被戳穿了一個小孔,所有的光、所有的物質、所有的概念、乃至觀察者自身的“存在感”,都在被那個小孔瘋狂地、無休止地吸入。它比灰色之牆本身更純粹,更絕對,也更……危險。
李滄海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他那被無數資料和模型武裝起來的、絕對理性的思維壁壘,在看到那個黑點的瞬間,便被一種來自生命最原始的直覺,徹底擊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