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看著高塔頂端那團照亮【聽海排擠你】招牌的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壓抑的感覺籠罩在心頭,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覺得這團藍色的火焰在監視著自己,甚至監視整座聽海。
彷彿隻要他做了某些犯下忌諱的事情,就會被這團藍火隔空攻擊似的。
——雖然白舟還完全不知道本地的“忌諱”是什麽。
黑貓出現在大廈頂端,在靜謐的環境中,輕盈的身體攀爬牆壁向下。
人行道的方磚濕漉漉的,踩在上麵,有種踩著爛香蕉的滑膩觸感,又像是行走在硬一些的沼澤地上。
所有的建築都沒有影子垂落,因為他們自己就是“影子”,朦朦朧朧,觸手虛幻,並不完全真實。
——這種感覺,和墟界深層很不一樣。
因為現世文明的本體還在地球表麵,此處的一切都是現世的“倒影”映現——
鎮壓在一層又一層的前文明廢墟最上麵。
直到無數年後,新的文明出現,現在的藍星文明也被時光埋葬,他終焉的殘骸就會出現在新的文明倒影之下。
那時,出現在墟界的文明纔是“完整的”,“正向的”,而非怪誕相反的一切。
——可那時的文明,定然也隻剩下廢墟了。
所以盡管久經墟界深層,但白舟仍對這裏的一切感到新奇。
這裏就是……眾多非凡者們用一生探索、風雲匯聚的地方嗎?
“啪嗒、啪嗒……”
貓爪優雅地邁出兩步。
路邊有個綠油油顏色鮮豔的垃圾桶,上麵還標著“可迴收垃圾”的白色字樣。
白舟隻是多看了它一眼,它就原地哐當搖晃一下。
“再看!還看!”
“把你吃掉!”
“嗷——”
大垃圾箱憤怒地朝著白舟張開垃圾蓋,露出巨大而尖銳的牙齒,要把白舟吃掉。
一條由紅色塑料袋拚湊成的舌頭從裏麵探出舞動。
——哪來的寶箱怪?
白舟連忙向一邊跑去。
靈活的黑貓一個閃身就出現在了街對麵。
“嗷!”
憤怒的咆哮一聲,這垃圾箱變成的寶箱怪憤怒地徘徊在路燈下麵,並沒追上來。
“噔噔!蹬蹬!”
它似乎隻在原地打轉,長方形的身體左右搖晃著,垃圾蓋張合間發出聲響。
“……”
遠遠打量著垃圾箱的模樣,白舟的眼神帶著好奇。
老實地講——
白舟剛從晚城出來時,看見基地的大號垃圾桶,也以為這綠油油的玩意就是那群外星人的寶箱。
如果現實裏真有寶箱怪的話,似乎就該長這副模樣。
——雖然裏麵沒有寶物,隻有紅色塑料袋組成的舌頭。
某種意義上,這垃圾箱的出現,倒也算滿足了白舟過往的幻想。
……可惜,打它並不能掉落任何寶物。
通過對鴉不斷地旁敲側擊,雖然一次都沒來過,但白舟對倒影墟界已有不少瞭解。
在倒影墟界,偶爾從深層溢位來的怪物,渾身是寶,是災難也是機遇,甚至會引來爭搶。
但那相當罕見,至少不會是白舟一進來就能隨便在路邊遇見的——
天命什麽的……和鴉說說就得了,別真把自己騙得信了。
垃圾箱這種,隻是現代文明的倒影,沾染前文明的種種概念後,被“汙染”發生了異變。
它們像是倒影聽海的規則幻化,強度有高有低,活動在某個固定範圍。
沒人知道它們的起源,不一定哪天,倒影聽海的某個角落就會多出一個這樣的存在。
就算殺死它們,第二天也會活蹦亂跳地重新出現在同一地方……
——因為它們本就是這座怪誕都市的一部分。
截止到目前為止,非凡者們沒有發現殺死它們能有任何收獲。
但偏偏這樣的“異常”,在這座都市遍地都是。
彷彿倒影聽海孕育它們出來,就隻是為了為難非凡者們。
……這倒還真有可能。
——所以,鴉才會一直和白舟強調倒影墟界危機四伏。
對非凡新手來講,這裏簡直處處陷阱、九死一生。
具備戰鬥力和熟練經驗的資深非凡者就好很多。
隻要多加小心,運氣不太差的同時不過分好奇……
至少不至於在街頭橫死。
像寶箱怪這種遍地都是的不入流“異常”,也就欺負欺負普通人和初入非凡的新手。
哪怕劉科長這種非凡者過來,都能輕鬆燒掉三個不帶喘氣。
至於白舟?
相比他平時在墟界深層獨自經曆的那些……
不是陰得邪門的遍地陷阱,就是飛在天上實力莫測的瘋狂骷髏……
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滴滴滴——”
不遠處,響起了廣播聲。
全玻璃結構的銀行大廈,一樓的轉角位置,卻極其突兀違和地鑲嵌進去一座破爛的小屋。
褪色的木門上掛著歪斜的招牌,上麵模糊寫著“永興信用合作社”。
而這突然響起的深夜廣播,就是從信用社緊閉的木門深處,斷斷續續傳出來的。
“刺啦……刺啦……”
“出口……禁止通行。”
“夜間晴朗,請勿澆水……重複,夜間晴朗,請勿澆水……”
“歡迎儲存!年息負百分之二百,你還在等什麽?”
“……”
機械而毫無起伏的男聲,像是藏在信用社深處念誦廣播,聲音又帶著老舊收音機特有的電流音。
那些屬於現代的一切,玻璃幕牆、鋼鐵橋架、led廣告牌……
全都莫名其妙拚接或融合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例如嶄新的電話亭、閃爍霓虹的老發廊、還有廢棄的學校。
在這裏,時間的概唸完全混淆,過去與現在交織。
過去交迭著更久遠的過去,終焉纏繞著更寂滅的終焉。
在聽海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的一切,這座文明近代以來所有的發展曆史——
都以似是而非的扭曲姿態,匯聚於此!
這時——
“呼呼”的風吹過,拂過附近牆上張貼的標語,張牙舞爪:
“鄰裏正義檢舉,夫妻坦誠告發!隱私是罪惡溫床,共築聽海烏托邦!”
“城西亂葬崗,新房開發!百年名邸!升值無限,首付僅需七位數!”
“……”
每一句話,都細思極恐,讓人毛骨悚然。
“嗡……”
白舟變迴人身,認真打量著它們,清澈的眼睛眨巴兩下。
他發自內心地覺得……
太親切了!
——這味道太正了!和晚城簡直沒有差別!
現世裏麵,冰冷的鋼鐵叢林和閃爍的霓虹燈光,反而讓他覺得疏離與陌生。
這些古舊的、反邏輯的、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切……
反而纔是白舟最熟悉的、從小習慣的!
一時間,白舟竟然有種迴家的親切感。
怪不得鴉說晚城就建立在聽海的邊緣某地,兩者未免太過相似。
白舟甚至很有理由懷疑……
這裏會不會也有犯忌的傳統?如果太“正常”了犯忌過度就會招來“異常”的襲擊。
嚴重的話,說不定還會引來那座高塔上藍色火焰的注視?
然而,在這樣的環境中行走,白舟絲毫沒有覺得陰森悚然,反而有點如魚得水。
畢竟,某種意義上講……
他們晚城人可能算是倒影聽海的本地貴族,從小就受到本地“文化”與“禮儀”的熏陶。
——雖然,這些本地貴族,後來全都被外來戶套著繩索抓走了……
戴上口罩,同時又將風衣的兜帽戴上,白舟孤身走入街道盡頭的迷霧。
掏出一枚現世通用的硬幣,又掏出一粒黑乎乎的“灰燼”,白舟將它們在地麵一上一下擺放整齊。
接著,他咬破手指,在地麵描摹不規則的三角。
“以諸世之財,問歧路何方。”
“指引我——”
白舟的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感情:
“鬼市的方向!”
下個瞬間。
麵前的霧氣開始匯聚,不自然粘稠起來的霧氣,指引著某個方向。
就是那裏。
白舟立即收起硬幣和“灰燼”,沿著灰霧指引的方向走去。
——這是前往鬼市的通用儀式。
咒語和儀式圖案僅限於通往鬼市,在聽海市的非凡者中流傳。
如果沒有指引,在比正常聽海寬闊百倍的倒影聽海亂逛,鬼市是別想了……
沒把自己逛進“異常”嘴裏,都是祖墳呼呼冒青煙。
大霧彌漫,旅人獨行。
戴上兜帽的白舟謹慎前進。
……走著走著。
白舟倏地發現,街道兩側有些眼熟。
略微顯舊的居民樓,一片安詳靜謐。
隻是在灰白霧氣籠罩的深夜,這些居民樓裏卻都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這不是小火龍住的樓房嗎?
自己還在裏麵睡過半天。
現世裏的東西,有概率在倒影墟界找到似是而非的對應投影。
……倒是沒想到會這麽巧。
目光掃過,白舟看了眼方曉夏在的樓層。
燈光亮著,一個穿著睡裙的人影,披頭散發站在窗邊。
像是方曉夏。
睡裙上那隻咧著大嘴巴的傻猴子格外眼熟。
——但方曉夏怎麽可能在這兒?
不隻是方曉夏,每扇窗前,似乎都有模糊的人影。
異常的並非是方曉夏,而是這棟樓!
白舟心底下意識生出警惕,立刻收迴目光不再去看。
——甚至,這棟樓本身也未必就有異常。
可再正常的東西,投影到了倒影墟界,受到汙染也該變得扭曲起來……
空曠的街道,反而最是安全的。
越是“隱秘”的地方,越有“異常”盤踞!
“……”
因為還要趕著去“鬼市”,白舟對此無意探詢,拔腿就走毫不停留。
但就在同一時間——
窗邊的影子,晃動了下。
黑色的輪廓失去形狀,順著玻璃向下滑落,一隻猴子的身影從睡裙中脫離,靈巧跳到窗台上麵。
那隻總有燦爛笑臉的傻猴子,就這樣“活”了過來。
“……”
又是一個“異常”。
白舟心裏泛起嘀咕估,覺得沒有必要在這時起衝突。
雖然隻是一個照麵的簡單判斷,白舟就判斷出這隻傻猴子撐死不會超過1級非凡的強度。
弱的可以。
或者說,現在的白舟實在強的可怕。
哪怕是傷勢極重的狀態,處理這樣的小型突發事件,也能在一瞬間想到許多辦法。
——但這要麽需要白舟掏槍,要麽就得動用令牌中儲存的靈性。
前者鬧出動靜,容易引來其他非凡者;後者又太不值得。
最主要的是,處理“異常”毫無收益!
……還是和處理寶箱怪一樣,快步離開吧!
白舟這樣想著,保持警惕的同時,無奈地在街道對麵加快了腳步。
可他才剛走到拐角——
就看見一個半人高的猴子玩偶,呆坐在牆角,通體絨毛紅的鮮豔。
雙眼像個漆黑的洞,它像是在默默盯著迎麵出現的白舟。
然後,“大嘴猴”的嘴角咧開,燦爛一笑,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尖利牙齒,發出“咯噔咯噔”的碰撞聲響。
像是在對白舟說——
“surprise!”
“……”
給他臉了這是。
白舟撓頭。
晦氣。
怎麽這倒影墟界的異常,一個個跟瘋狗似的,都盯著他來?
別人也都這樣嗎?還是隻有他一個倒黴……
可能是第一次來的新手福利。
但,他雖然是第一次來倒影墟界,卻不是什麽新手菜鳥。
把他當軟柿子,可真是錯得沒邊了——
麵前的傻猴子,嘎嘎的叫著,兩手拍打胸脯,表情十分嗜血兇惡,對著白舟垂涎欲滴。
不給這猴子教育幾下,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白舟兜帽下的表情平靜,退後兩步,探手入懷。
黑色的短棒,握在手上。
什麽“異常”不“異常”的……幾棍下去,包管不哭不鬧,
“吼……”
猴子虎踞於地,打量了白舟一會兒。
倏地,它四肢著地,猛地一蹬,撲向白舟。
腥臭的惡風,迎麵而來,張大的嘴巴裏猙獰森寒的尖牙,反射血月的光——
下個瞬間。
“到此為止了——”
一聲中氣十足的嬌喝,像是從天外傳來。
“嗡——”
一道無比炫目的熾熱光線,從天而降。
彷彿天罰,這光線精準落在猴子身上。
“轟——”
劇烈膨脹的力量在猴子身上炸開,將它變作飛灰。
“咚……咚咚咚……”
一顆紅色寶石破碎開來,落在地上亂滾。
但仔細看卻又發現,這不是紅寶石,而是高仿寶石的……
大號紅色彈珠?
“這是……?”
白舟眨了下眼睛,默默收起蓄勢待發的短棍,轉頭看去。
“噠……”
月光如紗,灑落滿地,猩紅而神秘。
被紅月籠罩的朦朧光域中,一道人影緩緩落下。
極其華麗的優雅身姿,穿著一身融合了哥特與洛麗塔風格的暗色洋裝,臉上戴著半張銀白的精緻假麵。
線條優美的下頜高傲揚起,手捧各色“寶石”的假麵魔女——
降臨到白舟麵前。
“不用謝。”
她冷冷說道。
華麗的假麵魔女靠近過來,香風撲鼻。
但聞上去有點刺鼻,像是劣質香水。
……戴著絲絨手套的右手,將“寶石”優雅收起,隨即非常自然地從洋裝的層層褶褶皺裏,摸出一迭傳單似的紙張。
熟練地抽出最上麵兩張,魔女大人將它塞到白舟手裏。
印表機油墨的味道傳至鼻息,一張傳單綠油油,一張傳單藍盈盈,中間是黑糊糊的不知何物。
白舟:“?”
這是什麽?
看不懂。
塞給白舟兩張紙單的同時,魔女閣下還很神秘地念念有詞。
她說:
“定製彈珠一顆三塊。”
“儀式製作成本五塊二毛七。”
“合計成本費八塊二毛七。”
“——支援掃碼支付,迴去以後掃一下就行。”
白舟:“……?”
掃碼支付是什麽東西?
“您是?”
白舟試探著詢問。
“哎?”
魔女小姐愣了一下。
“你……不認識我嗎?”
白舟坦誠搖頭,心想說不定我比你名氣還大呢,也沒見你認識我了。
“就算沒見過我。”
“你也該聽過我的名字。”
搖了搖頭,魔女小姐抬手托了下自己的銀色假麵。
她的聲音冰冷、優雅而一本正經:
“記錄愛的優雅詩篇,維護理的天平守護……”
“正義的代行者,才能的眷顧者,輝光的引路人……”
左手上的“寶石”恰好於此時閃耀,燈光秀似的,燃燒的光芒將她映襯的無比華麗尊貴。
她十分嚴肅地對著表情茫然的白舟點頭,
“是了,就是你想的那個——”
“我就是【寶石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