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晉安噌的一聲開啟墨玉骨扇,桃花眼裏盛滿恨意。
“男人活在這個世道本就艱難,可那該死的盧遠舟,自從掌權,推行了多少苛政?男子不得繼承家業、不得外出謀職,堵死了多少人的活路?”
他指向仍在燃燒的火堆,眼中火光熊熊:“你以為這些人為何深夜獨自在外?他們大多是偷偷出來,做些見不得光的黑活、苦力,隻為掙幾個銅板活命。若不是白天不好出門也不能幹活,他們又怎會成為殺手夜襲的目標?”
楚雲霜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花晉安。
她喃喃道:“所以,這就是你建設千燈場的緣由嗎?為了給這些可憐的男子一個容身之所?”
“某這半生,也是從不公中走過來的,罵我不守男德、不安於室的話,我可聽了太多了!”想起往事,花晉安眼中盈滿痛苦和嘲諷,“可憑什麼男子的才華就一定要被埋沒?!”
他出身富商世家,自幼聰穎,讀書習字、經商算賬,樣樣不輸旁人。
可卻因為這男子的身份,既不能科考做官,也不能繼承家業。
世道不公,他就靠自己的能力和人脈闖出一條路來!
叫這些女子們也看看,即便是男子,即便出身低下,同樣可以不依附她們,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花晉安深深嘆口氣:“某見過太多出色的男子,本可以是優秀的工匠、出色的畫師、甚至是治國的能臣……卻隻因身為男子,便被世間種種不公所埋沒,”
他轉回身,再次望向楚雲霜,眼中滿是悲慼:“所以,你不要自責,這一切的根源不是你,而是根植於朝堂之上的毒瘤,是那把名為‘世道’的屠刀!盧遠舟雖已倒台,但她留下的這片惡土,仍在吞噬著人命!”
聽著他的言語,蕭煜白臉上也掠過一絲痛楚:
“女子天生數量便略少於男子,故而珍貴。而男子大多體弱壽短,鮮少能活過而立之年,女子便被視為支撐家業的根基,久而久之,漸成‘女尊男卑’的局麵。男子被律法禮教框定,不得為官,不得立戶,唯有依附於女子——為夫、為侍、為奴,方可安家立命、保全自身。”
“可男子也同樣是人,是一條性命,就合該被這樣對待嗎?”
楚雲霜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敲打在她心上。
一方獨佔尊榮,一方依附生存?
這不正是與她原來所處世界的映象嗎?!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淡聲道:“我懂那種,明明胸中有丘壑,卻隻能鬱於方寸之間的無奈;我懂那種,想要憑自己本事闖出一片天,卻四處碰壁、無人認可的挫敗;我更懂那種,看著一個個出色的人,被這荒唐的世道一點點消磨掉鋒芒,最終再也發不出光熱的痛惜……”
因為這些痛苦也曾經加諸於她的身上!
這些話落入花晉安耳中,就如洪鐘大呂,直叫他心神俱震!
他原以為自己的憤怒與抱負,很難被世間女子理解,卻沒想到,眼前之人竟能說出如此洞悉肺腑的話來。
那一句句“我懂”,像春雨,潤澤了他乾涸已久的心田。
一股沉睡多年的熱流再次湧上心頭。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上前一步,桃花眼裏的熾熱幾乎要噴薄而出:
“楚小姐!你……你果然是懂我的!”
他聲音因激動而微顫,“我掙下的這份家業,我全部的財富……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我從前這樣想,現在也不曾改變!隻要你願意娶我為夫!我會用我的一切助你,無論是查案,還是做任何事!”
這突如其來的求婚把楚雲霜徹底炸懵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男子,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是什麼情況?
她隻是表達了一下理解和支援,怎麼就直接要託付身家了?!
蕭煜白此時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方纔他還和花晉安對這世道同仇敵愾,現在他幾乎要忍不住再次拔劍,將這個得寸進尺的傢夥砍了!
然而,楚雲霜發白的臉色映入眼簾,理智立刻回到了他的軀殼。
他不管不顧,拚出全力和花晉安打,吃痛受罪的還是楚雲霜。
若是他自己受傷,今天說什麼也得把花晉安打服!
這念頭來回來在心裏滾了十遍,蕭煜白終於壓下心中怒火,身形一側,攔在了楚雲霜和花晉安之間:
“時辰不早了,主人一夜未歸,家裏定然焦急萬分,恐怕早已派人四處尋訪。要不要早些回去?”
玉砂也反應過來,跟著上前道:“是啊主人,若再耽擱下去,回去後隻怕不好交代。”
花晉安眉頭微皺,有些不悅被打斷。
楚雲霜從之前的話題抽身而出,鬆了口氣,臉上卻適時地露出恍然和慌亂,順著玉砂的話道:“啊!是了!出來太久,竟忘了時辰!花公子,今日多謝你仗義出手!”她斟酌著用詞,既想表達感謝,又不想給對方留下錯誤的期待,“你所託之事……嗯,事關重大,我還需要仔細思量。兇手的事,還需要勞煩你幫我多留意。我家裏管束得嚴,便先告辭了,待案情有新的進展,我們再敘!”
花晉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想到她說的是“再敘”,心中又生髮出一股希望。
他後退讓開半步,目光柔情又失落:“好,不論是查案,還是其他,花某說過的話,永遠作數。靜候佳音。”
楚雲霜被他看得心頭又是一跳,匆忙點頭致意,幾乎是逃亡一般飛快地跑了。
……
這天夜裏,楚雲霜躺在坤元宮的雕花大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她隻要一閉眼,耳邊就會響起義莊百姓的哭聲。
那一張張惶恐無助的臉,還有那一具具焦黑的屍體,彷彿夢魘,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管是前世的女子,還是此世的男子,雖然性別不同,受到的苦楚卻是一樣的。
明明都是人,憑什麼就因為天生的性別而要被分出尊卑?
世道不該是這樣!
從前她是自身難保的雲妃,對這一切無力改變;可如今自己已經坐在了龍椅之上,她一定要改變這一切,要對得起手中的至高權柄,要對得起天下蒼生的重託。
直至天色漸明,楚雲霜才勉強閤眼片刻。
卯時初,蕭煜白提著食盒來坤元宮,一眼便看見歪在榻上閉目養神的楚雲霜。
她未施粉黛,著一身素白綉暗紋常衣,襯得眼底那兩抹烏青愈發顯眼。
蕭煜白腳步一頓——她這是又徹夜未眠了?
是為了宮外發生的事,還是為了……花晉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