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應空聽了這個名字,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這處處與自己作對的沈晏清也有今天,這次怕是怎麽洗都洗不清了,她一舉倒台,自己定是歡喜的。
而悲的是她背後勢力不容小覷,即便是有人說是她,但沒有證據的前提下也絲毫抓不住她的把柄。
但最讓她吃驚的是,沈晏清竟然是這背後的佈局者。
顧晟昀手指敲擊著幾案,像是一個身在局外的觀戲之人,手邊的茶盞已空杯,本透出熱氣的茶壺也已經安靜躺在了麵前。
雲溪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不自覺地將目光定格在顧晟昀身上,想通過他的眼神變化看出他是否料到了此事。
但很可惜,顧晟昀至始至終都是這一個表情。
直到雲溪目光投來,他的眼神纔有些些變化,透出幾分難得的柔情。
這一瞥一笑倒是被眾弟子看了個正著,李應空的表情則是很奇怪,像是哭笑不得。
就在此刻,素心也踏門而進,一身窄袖短衫勾勒著她高挑修長的身形,頭上戴有一頂象征著身份的銀冠,氣質是一點也不輸於守候在側的顧家軍。
素心等人已在門口等候多時,方纔的對話也是聽了個真切,而直到“沈晏清”這個名字出口,她才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火急火燎的進來。
“是她?!我就說她絕不是什麽好東西。”素心的話語讓眾人都齊刷刷的看向她。
若說剛進京時,素心許會被這樣的場景嚇到,但如今跟著雲溪探破案件,是早就適應了這樣的環境。
她沒有怯場,反而是拿出了作為楚家大小姐的氣場,衣擺隨著走路而飄灑,大氣、豪邁不拘小節之姿透過衣袖散發出來。
見到她進來,宇文明並沒有表現出過於的驚訝之色,但當他看到身後之人時,身體忍不住的打了一個冷顫,剛剛直起的上半身彷彿泄了氣的球,再一次癱在了地上。
“姐姐和袁卿小姐來的正好,正好來看看這這場表演。”見到宇文明的反應,雲溪輕笑,十分客氣的向剛進門的二位行禮。
袁卿的偽裝被拆穿,但並沒有表現出窘迫,而仍是裝模作樣。
因為她此刻還蒙在鼓裏,並不知道雲溪等人早已調查的清清楚楚了。
袁卿禮貌的向雲溪回禮,一臉不解的問道:“這是...”
“這不老熟人嘛。”素心向袁卿一挑眉,拍了拍她的肩膀,話裏話外暗示的不能再明顯了。
袁卿袖中的拳頭握的更緊了,但仍臉上陪笑,假裝一無所知:“老熟人是什麽意思啊?”她的眸子深不見底,來回打量,最終停留在那把被水浸泡過的短刀上。
眼神中的驚愕已然止不住了。
“你們!什麽都知道了?”
“是啊,袁小姐我們什麽都知道了。”
顧詞本以為,這場試探有些兒戲化,若是袁卿心思深重沒有反應不肯承認怎麽辦。
但顧辭還是低估了雲溪所用的心理戰術。
當證據擺在麵前時,是凶手心理防線最薄弱的時刻,而此刻的挑撥的話術,都在他耳朵裏成了一根刺。
雲溪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刀,揮在空中仔細打量著,他的視線透過刀,緊緊鎖在袁卿身上,就像他話中之意,是話裏有話,透刀望她:“袁小姐可記得這把刀?”
“什麽意思啊?”袁卿的身子已經忍不住的顫抖,周遭的人也明顯看出了她的不對之處。
雲溪重重的將手拍在了桌案上,茶碗顫抖跳動,這一揮手也讓袁卿的心不自覺的猛然一跳,緊張的氣氛到達了頂點。
“袁小姐怎麽還在裝糊塗啊?這是你殺了袁則的那把刀啊。”雲溪將刀輕輕的放下,毫不避諱的將視線打在了她的身上。
“你胡說什麽?!”袁卿因為慌張不加思索的開口駁斥,拳頭使勁扯著衣袖,在身下皺皺巴巴的。
宇文明的心中也浮起一片漣漪,沈晏清讓他藏的那把刀竟然是殺了袁則的那把,並機緣巧合下,自己竟然跟殺人犯袁卿合作了起來。
不,準確來說不是機緣巧合,一切都是沈晏清早已佈置好的。
“什麽?!”宇文明兩眼直瞪,他沒想到,原來作為棋子的他還要替別人背黑鍋。
素心恥笑,真是沒眼看這才反應過來的宇文明:“真是愚蠢,沈晏清壓根就不想保你。”
“你們有什麽證據?我一個弱女子怎麽能殺了他?”
“你要證據,有啊。”雲溪自信的向顧晟昀請示,因為他早就料到了袁卿會辯駁,“顧將軍,勞煩讓人將東西呈上來。”
顧晟昀一揮手,顧家軍便將血衣呈了上來,放在了眾人麵前的幾案上——是凶手丟在現場的那件血衣。
袁卿也十分吃驚,這衣服不是被他扔掉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雲溪靠近袁卿,似是要幫對方回憶回憶:“唐仵作曾經說過這件衣服不屬於任何一名死者,而是屬於凶手的。”
“但我十分好奇,這衣服是屬於哪個凶手的?”雲溪上下打量著她,再傻的人也能看破其中的意思了。
不過這話的確讓在場之人都為之一驚,難道說兩個死者並不是同一凶手。
“楚小姐是說這凶手並非一個?”久久在一旁觀察的李應空按捺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雲溪點頭,將前兩天與素顧三人的推測都說了出來。
李應空眸中閃過一絲吃驚,看來真是小看了楚雲溪,這演戲、佈局、揭穿一氣嗬成,倒是連同自己與門中之人都騙了過去。
雲溪繼續道:“既然這血衣是凶手的,自然是能通過血衣推測出凶手的體貌特征,更能通過血衣身上的蛛絲馬跡來來斷定凶手是誰。”
袁卿也隻能強忍怒氣,祈禱著血衣上不會留下什麽。
雲溪看出了她強忍於心中的怒火,便也不再隱瞞,將話說的更明白了些:“這血衣雖然在風中吹過,但特製的香料味道還會存留於此,而這樣的香味我在袁小姐的房間中也聞到過,這總是你不可辯駁的吧。”
袁卿看清了局麵,氣的牙癢癢,揚起笑自嘲道:“你們早都發現了?就想讓我來親自看看這場戲?”
素心抱起雙臂,毫不客氣的堵住袁卿的話:“既然你這麽喜歡演,我們不得陪陪你啊。”
“你們...”袁卿的聲音顫抖,氣憤的情緒夾雜著委屈,將藏於心中話都說了出來,“我做的有什麽不對?明明是袁則!我幾次三番的拒絕他,他卻要霸王硬上鉤,我不殺他,我的清白誰來還?!!”
“你殺了他,你的清白還了嗎?”
“那又怎樣?他就是該死!”“還有你們,門派之中這些小事本與你們無關,你們卻硬碰硬,非要解決這個案子,嘴上說著大義凜然,實際上不過是為了皇命浩蕩罷了,你真的有心嗎?”
“你說的對,顧將軍此次前來確實為了皇命浩蕩,但我來這裏,是出於自願。”雲溪緊鎖著眉頭,一時間他看不清袁卿的模樣,孰對孰錯,又是豈能用一句話說清的呢?
但她依然覺得堅守正義不是錯的,即便一個人可悲可歎,但都不能作為殺人的理由,若是世間每一個人以惡報惡,那必毀,天下大亂。
同情她,可憐她,但並不代表她可以殺他。
這個案子也讓雲溪想起了母親之事,想起了在這世間沒有權利與地位,隻不過是塵埃罷了。
但母親的教導從來不是讓他肆意報複,也不是讓他手上沾滿鮮血,而自己做的一切隻是為了尋得一個真相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雲溪回過神來,語氣與方纔有所不同,但可以聽出依然很是堅定:
“我與你一樣,尋的不過是世間的公平正義罷了,可你要知道,公平正義不是由報複而來的。你明明可以有其他選項,卻選擇了一條不能回頭的不歸路,而你一生的清白不是毀在了那一夜,而是毀在了你殺他的那一晚。”
袁卿眼中充斥著紅血絲,末了聽了這話,心中的憤怒稍遜了些。
也許對於她來說,大仇得報纔是最終的章節。
就像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留可言之苦,而這場案子的解開也意味著揭露袁卿曾經的痛苦。
彷彿如同造化弄人一般,人命兮兮,真相如何與是非對錯並不衝突。
當眾弟子將矛頭對準了受害者袁卿時,當作為加害者的袁則被眾星捧月般擁護,這個世界這個江湖,早就標誌著落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