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仲問詢此事的話音剛落,林子嬌臉色“唰”地褪成紙色,原本還算平穩的呼吸瞬間變急,她腦海中漫過有關那日親眼見證的情景,與此同時恐懼也席捲而來。
半晌,她才擠出幾句零碎的話:“當時袁卿一把就掐住了溫景靈的脖子...我沒想到她這麽大的力氣...直接將人從地麵拎了起來,她就是要殺死我們,我怕她下一個目標是我,就趕緊跑了,我跑的時候,滿耳朵都是景靈的喘聲...我都以為…她死了…”
說到“喘聲”二字,她突然住了嘴,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麵,彷彿又看見那隻手越收越緊,身子控製不住地往椅背上縮,指節攥得發白。
見對方被掐住了脖子,眼前晃過的全是那人瀕死時翻白的眼睛。
她害怕的連帶著後背冒起一層冷汗,說話時牙齒都在輕輕打顫。
伴著反複衝洗茶葉虛晃著燭火,她不經意的停頓讓方纔說過的話在安靜的屋子裏輕輕回蕩著。
“之後你就離開了?”周硯安在旁做著筆錄,聽林子嬌到此止住了話,抬頭望著她繼續問道。
她有點被嚇破了膽,懷疑官府的人也不相信他的話,語速更加的急促:“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麽。”她的語氣由闡述事實變為哀求,不斷重複著自己是不知道的。
蘇仲抬眸,用一個對受害者極其殘忍的態度繼續追問:“那你為何並沒有向宗師們匯報此事?”
林子嬌因為害怕說話就不利索,這時候已經完全腦子斷片了,不知該怎樣解釋。
她吭嗆了半晌,隻停留在一個字上:“我...我...”
雲溪舉起手臂將青瓷茶具抬高,水如同一條銀亮水柱垂直而下,茶葉也在沸騰的水流中舒展,到此她收勢,降低茶壺與茶杯的位置,留住茶所帶有的香氣,高衝低斟時的抑揚頓挫,恰好對上了林子嬌說不下去的“我”字上。
在場的諸位都靜候她的回答,但同時也並沒有人開口幫她一把。
雲溪十分有條理的將斟好的茶勻開,將其中一杯遞到桌前,濃厚的紅茶味兒撲麵而來,衝散了林子嬌對從前所見所聞的恐懼。
“先喝口茶,不著急慢慢講。”雲溪的語氣中透著溫和,安慰著她。
她顫抖著的伸出手,兩手交錯著將茶杯抱到懷前,試圖用茶的溫度來溫暖她已經僵硬的身子。
一股暖意從口腔流淌到肺腑,再流向胃中,她的瞳仁也不再劇烈收縮,整個身子也放鬆了些。
良久,她眼中聚集的淚花從臉龐滑落至頸肩,帶有哭腔的回應:“對不起,我當時太害怕了,我不敢跟別人說,所以並沒有通知宗師。”
蘇仲看了一眼仍在低頭垂目的林子嬌,耐心的對他說道:“不用怕,我們一定會將凶手緝拿歸案,絕不讓一人被冤枉,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可以回去了。”
雲溪也是這麽想的,當然,前提是他沒有說謊。
一杯茶被完全被喝光,這也意味著第一人問詢的落幕。
得以離開,林子嬌也感到內心的舒暢。
雲溪坐回顧晟昀身側,眼睛有意識無意識的盯著她離開時的小動作。
她的身體還有一些微微發抖,扯著衣角的手緩緩鬆開,臉色看起來也被嚇得有些慘白,再次確認了一遍她話語中的真實性。
問詢時是分開問的,接下來就是依次問詢兩名男弟子了。
其中一名是剛剛慌忙來報的郝繼塵,他所屬李宗師門下,是聽到了宇文子博的呼喊聲發現了已經昏迷不醒的女弟子。
據他所說,宇文子博在他之前就已在場,自己是從武場回來時聽到的呼喊聲。
有眾多弟子可以為他作證,他一直在武場內並未離開。
而他腳上留下的泥,以及身上的塵土都可作為憑證。
雲溪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偷偷歎了口氣。
不過這一幕還是讓顧晟昀瞧了個見,他從袖袋中掏出幾個梅果子遞給了雲溪。
雲溪本不是貪吃食人,但這會確實有點兒餓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留意顧晟昀為自己著想,而是禮貌性的欠了欠身,心中的疑惑特意寫在眼睛裏——這是從哪弄來的?誰沒事兒在袖袋裏揣個梅果子呀?
顧晟昀見雲溪半晌沒個動靜,便把整袋梅果子都塞到了她的手裏。
雲溪仍抱有懷疑的態度,但感謝的話還是小聲的說出了口:“多謝顧將軍。”
此時宇文子博也氣勢洶洶的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的身材較為瘦弱,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很是博學,可是他走路的方式就像是刻意為之,故意踏著地板,發泄著自己的怒意。
坐下後他就開始喋喋不休的說了起來:“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相信?我被吳宗師罰抄寫就沒去武場和眾弟子修習,但這也不代表我就是罪魁禍首啊,這麽說來,那兩具屍體也是我殺的嘍。”坐下後他的腿也沒有閑著,用力踢著蹬腿,“我被罰抄寫本來就很倒黴了,如今還被冤枉,說什麽的都有,真是謠言滿天飛。”
“肅靜,你可知座上人是誰?”周硯安先是聽不下去了,大聲維持著秩序。
“我知道你們是官府的人,可我宇文子博也從來都是不怕事之人,都說這謠言止於智者,我倒覺得在場的諸位沒有智者吧。” 宇文子博的態度十分囂張,看樣子也是受到了宗門不少影響。
蘇仲也是見識到了這江湖事亂說的究竟有多亂。
他年輕氣盛,有些招架不住,本來準備起身的,可正好眼眸掃過了顧晟昀沉著喝茶的動作,效法他掩住了怒氣
如果自己也像對方一樣懷有怒心,又與不智者有何區別呢?若是自己擁有逃避之嫌,又怎能擔當大任呢?
而雲溪知道顧晟昀這是給蘇仲訓練的機會,便也閉口不言等待著他的處理。
“我作為朝廷命官,最不願的是冤枉一個好人,人多口雜難免有口舌,但你我皆智者,又何須與愚人相爭呢?真相總會有大白的一天,而如今找尋真相纔是當務之急。”蘇仲以一個對方覺得舒緩的方式開口,話語中所用“我”來替換,代替上級壓製下級的強迫感,完全給了對方尊重。
寥寥數句,既闡述了觀點,又表達了對此事的態度。
宇文子博的態度也有所轉變,令在場的眾人驚奇,他認真的聽完了蘇仲所言,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