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蘇仲就來了。
今日他身上散發著強烈的頹廢感，與前幾日冷清的少年公子完全不同。
他的衣衫是最為樸素的白色圓領袍，胸前連圖樣都沒有，看樣子就是隨便扯了一件衣服穿上。
臉色也有些煞白，黑眼圈更是明顯，頭發倒是能夠看出是精細梳紮過的，可是眼裏的疲憊怎樣都壓不住。
他這幾天究竟經曆了什麽，能讓一個有氣場果斷的官家公子，變得眼裏黯淡無光，像是充滿陰暗氣息的傀儡。
素心都愣住了，皺起眉頭瞧著她。
他行一禮，但眸子始終沒有勇氣抬起來。
素心先是開口：“蘇公子，你若是最近有需要我們幫助的地方，盡管提。”
“謝楚大小姐關心，蘇某並無大礙。”他的聲音也顫顫巍巍，說著違心的話，整個人看起來很不自在。
雲溪向素心使了一個眼色搖了搖頭，素心立刻就明白了，她是怕隔牆有耳。
蘇仲躬身以表歉意，並沒有上正座，而是同雲素兩人一起坐在了旁側。
在此狀況下，雲溪也不得不留意自己說出口的話，是否會被有心之人聽了去。
蘇府中的大多都是蘇伸的人，難道他也對父親有所懷疑？
“蘇公子，這是我近日所畫，特地來向你請教。”雲溪說著就掏出了隨身帶的紙筆，但上麵並無所謂的畫，是空白的，而自己的意思是暗示他以此交流。
蘇仲這才放下心來，嗯了一聲，接過紙。
他開口道：“這圖讓人歎為觀止，顧某第一次知道雲溪姑娘還有如此過人之處。”
“這筆給你，有可圈可點之處，蘇公子就直接添在上頭。”雲溪又將筆遞給了他。
不論是真的在畫上圈點，還是用筆寫下字，蘇仲都覺得有些遲疑：“那豈不是破壞了你的畫？”
“無礙，這畫是我想送與楊家小姐的，既然是送人，定要好好修改，免得叫人笑話。”
蘇仲也不再客氣，拿過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晴兒。”
雲溪點了點頭開口道：“蘇公子提點的是，這溪邊雜草本就是個添頭，但若是太多太密，就會適得其反，難以將賞畫者的注意力放到溪水的清澈與水下的遊魚細石上。”
有時人就如草一般，迸發著生命力肆意生長，可卻又是最不起眼的，而在眾草叢中，有的能夠沐浴陽光，有的則是被別的草壓在地底深處。
而草這種植物本身就為一片，當它顯眼的屹立在小溪之前，就會很難注意到身後的景物，更會陷入一種高傲的心境當中。
蘇仲清楚知道雲溪是在點撥他，可他身在局中，也有一些問題想問：“楚二小姐聰穎，一點就通，隻不過這畫的主要問題不是出在雜草上，而是蘆葦叢中。”
“這蘆葦叢有何不妥？”雲溪的反問是交托給了他就此事提問的權利。
“蘆葦叢沒什麽不妥，隻不過我不清楚這隻鴨子為何不畫在小溪間，而畫在蘆葦叢中。即便是賞畫者，這個角度也明顯不太適合畫鴨子上去。”對比於雜草中更突兀的是蘆葦叢中的鴨子，就像他不知道，為何晴兒身在局中卻也隻是一顆棋子。
雲溪指了指鴨子，又圈了圈它周圍的環境，既提醒了蘇仲注意身邊的人，又告訴他應從自己的思維模式中跳脫出來，想象站在凶手角度，為何會是晴兒先露出馬腳。
雲溪站在和蘇仲不一樣的角度，既然視野有限，自然看到的也不一樣：“鴨子就在蘆葦叢中，但因角度而言，有人會看到鴨子，而有人看不到，那為何蘇公子會認為我的角度看不到鴨子呢？”
雲溪口中說的是鴨子，可卻又不僅是在說鴨子。
她將蘇仲的注意力成功的移到了鴨子與蘆葦之間的關係上。
蘇仲緊緊皺起眉，思考著話裏話外的意思。
如果自己是案件之外的一個“賞畫者”，那這隻鴨子又會是誰呢？
雲溪打量著蘇仲的反應，大致猜測到了他的疑慮，繼續道：“蘇公子切莫將目光移在蘆葦前的鴨子上，因為蘆葦後還藏著一隻黃鼠狼，他可是等著美餐一頓呢。”
蘇仲抬眼一瞥，竟真看到了蘆葦叢後有一隻隱匿的黃鼠狼，他有些驚愕，這明白自己纔是那隻鴨子：“多謝楚姑娘提醒，可是如何斷定他一定想吃的是這隻鴨子，而不是離他更近的那一隻呢？”
蘇仲早都知道他身邊有安插的細作，就像鴨子和蘆葦的關係一樣，鴨子以為自己在蘆葦叢中得到保護，而蘆葦叢卻又掩蓋著黃鼠狼，可謂是各懷鬼胎。
可是蘇仲還是不願意相信，這個人真的是要害自己嗎？
“所謂作鳥獸散，鴨子如果看見了黃鼠狼，則會盡快逃跑，而不是待在原處，看著黃鼠狼把另一隻同伴吃掉後再四處亂竄。”雲溪提醒他萬事小心，這蘆葦叢看樣子是為鴨子挑選的析息之所，可沒準卻成了捕獵的牢籠。
蘇仲眼中閃過一瞬的緊張，他再次抬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寧一？”
“是，黃鼠狼如今沒有露出貪婪的麵目，但他本性就是要吃鴨子，蘆葦混跡在其中，是在合適不過的選擇，這鴨子遲早是要落入捕獵者口中。”
蘇仲長舒一口氣，終於是摸清楚了幾人之間的關係：“蘆葦是他的幫凶，如今時機已到，危險重重。”
“嗯沒錯，不遠處的雜草也可能會成為下一個蘆葦叢呢。”雲溪點頭，示意他一定不要掉以輕心。
蘇仲起身頷首，實在被雲溪的話語以及畫作佩服的五體投地：“此畫甚妙，蘇某慚愧。”
“莫要說慚愧，作畫本是蘇公子的擅長之事，等下次小女想見一見寺卿，問問他能否解了你這禁足，跟我們一同作畫。”
一同作畫是假，查案畫凶纔是真。
但這事兒還是讓蘇仲有些不好意思，今日也有些難為兩位小姐了：“此事是我錯在先，父親隻是小懲，雲溪姑娘費心了。”
“可不是我費心，是我替姐姐操心。”雲溪將目光飄落到素心身上。
素心全程沒有說一句話，那是因為她不想說嗎？
當然不是。
兩人說的話，她是一句也沒聽懂。
她覺得無聊，也就在窗邊打掩護，沒曾想這時候冷不丁的提到了自己，實在是有點突然，他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呢，頭已經點了點。
雲溪為素心傻乎乎的樣子嗤笑。
蘇仲臉頰微紅，不太好意思的行禮致謝。
“那今日蘇公子好好休息，我與姐姐就先回了。”
素心見狀也愣愣的一同行禮。
“多謝楚姑娘，等來日定當陪兩位小姐去湖邊作畫。”這個約定一定要完成，畢竟是關乎案件的大事，除了還自己一個清白之外，蘇仲更想知道凶手究竟是何原因，用什麽樣的手法作案。
陽光此時也從窗戶的縫隙中照了進來，蘇重的臉上一半迎著光影，一半還在暗處，但他相信，最終自己會如雲素二人一般，從內心深處到外界種種都站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