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末。
太和殿內。
早朝接近尾聲,蕭禦琛也擺了擺手,示意下方還想啟奏的朝臣們把想說的都說盡。
在眾人的眾目睽睽之下,戶部侍郎楚伯清在此刻出列,行了個最基本的朝拜禮,言:“臣還有一事要啟奏。”
“楚愛卿請講。”蕭禦琛也坐直了些,扶了扶袖口。
“臣要向陛下討個說法。”楚伯清的眼掃過杜裏昂,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昨日我小女在西市險些遇刺,卻被京兆府的杜少尹不分青紅皂白的抓緊了京兆府的班房,聽聞此事是受到了司錄參軍霍維的挑唆,而這霍維的叔父可是那日暴斃家中的周尚書啊,宮宴毒茶之事並未查清,他不應該避嫌嗎,為何仍留在京兆府中肆意挑唆,欲要用刑傷害我小女?”
此話一出口,殿宇之中,漸起百官小聲的議論。
“昨日好像確有其事。”
“不是說杜少尹抓楚家大小姐是因為他有嫌疑嗎?這是怎麽回事,不會是誤會吧?”
蕭禦琛下意識“撕”了一聲,肅目問杜良:“杜少尹,可有此事?”
這怎麽說呢,有是有這件事,但也不完全是這樣...
楚伯清的態度絕決,聽完他的話自己已經是背後發涼,頭冒冷汗,但君子之姿讓他保持著莊重。
斟酌良久,他還是決定先承認自己錯處,他出列拱手道:“霍維的確插手,這是臣管教屬下不當,請陛下責罰。但當日西市發生命案,臣也隻是按規矩將楚小姐等人帶回了京兆府,另詢,絕沒有逼供用刑。“
“杜少尹此話何意,難不成我堂堂戶部侍郎還能聽信小人讒言,汙衊你不成?”楚伯清臉頰氣的一陣紅,礙於上頭還坐著陛下,隻能氣憤的一甩衣袖。
杜良雖是脾氣好,有君子之肚,但也不是被人潑髒水卻暗自嚥下的人,若不是陛下還在,他恨不得就要用君子之道和對方辯論一番。
眾人一聽,這兩人說的都有幾分道理呀。有些人甚至回想,這兩家也無仇無怨,杜少尹還曾協助楚寺丞,這官場之上何時如此敵對過了?
就在百官因疑惑而緊皺眉頭之時,蕭禦琛緩緩開口,連問幾人的同時,派身後的李和去查查是否確有此事。
不多時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既如此,朕就做主,暫奪霍維官職,杜少尹管教手下不利,罰俸一月,你可有怨言?”
這話是陛下對著杜良說的,既然是自己做錯了事,又是聖上的意思,理應接受懲罰。
他雙膝一跪,行禮道:“臣不敢,多謝陛下。”
“杜愛卿請起吧。”說罷,蕭禦琛又轉頭看向麵露不甘的楚伯清,問,“楚侍郎覺得如何?”
楚伯清咬緊牙關,再次拱手,話中有話:“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禦琛最後的笑臉一收,眼裏看不出是不是因為楚伯清說這話而不悅,半晌後,他纔再次抬眼,像是有些無奈:“說吧。”
“如今這大理寺養虎為患,已然散亂,大案要案無處交托,京兆府又不按規矩行事,不可信任,顧將軍又全心查宮宴之事,懇求陛下另差人暫作大理寺空缺之職。”
眾人驚歎於楚伯清為何這樣敢說,是覺得做這個戶部侍郎太清閑,還是為了女兒什麽話都說的出——這話完全就是將大理寺及京兆府官員架在火上烤,得罪了不少人——這楚侍郎平日裏也不是如此魯莽的人啊。
蕭禦琛倒是饒有興致的一挑眉,看著楚侍郎一臉坦然之色,將問題拋了出去:“那楚愛卿可有人選?”
下麵的人不禁為楚伯清捏了一把冷汗,你說你沒事說起這個幹嘛,如今陛下將問題拋回,不管說誰都隻會有兩個結果,其一是懷疑你說這麽多就是為此事鋪墊,覺得此事是你們一同商討所致,其二,你與對方不對付,故意將其推上風口浪尖,這又是何必呢。
結果...
不知楚伯清心裏怎麽想的,隻見他躬身道:“臣並無人選,請陛下定奪。”
陛下並未開口,殿內猛然恢複安靜,每個人的心裏都在緊張,最怕的就是突然被陛下點名了,不應不敢,應下更不敢。
而座上的陛下,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就在這時,還真有敢打破這場局勢的官員。
刑部的薑尚書開口:“陛下,臣願舉薦小兒薑故為陛下分憂。”
其餘的官員都有些恍惚,今日不會是自己還在做夢吧,怎麽感覺這些人都瘋了,上趕著湊熱鬧——怪,實在是太怪了!
蕭禦琛的臉上的神情由嚴肅變為喜笑顏開,他的笑朗聲開懷:“哈哈哈,薑愛卿願替朕分憂,朕定當成全。傳朕旨意,薑故暫任大理寺代少卿一職,封二皇子蕭澤為京兆牧。”
冷不丁聽到自己名字的蕭澤心猛地一沉。
什麽情況?這事兒怎麽還跟自己有關,父皇是如何想到我這個人的,這也沒個提醒啊。
“父皇...”
不等蕭澤推辭,蕭禦琛直接向李和點了點頭。
隨即而來的,就是殿宇回蕩的尖銳之聲:“退朝——”
半個時辰後。
忠瑞伯府廳堂。
楚伯清與梅氏並排而坐,等待下人將菜端上桌的同時,閑聊著宮中之事。
梅氏拿起湯匙,親自為楚伯清盛了一碗湯,聽聞今日朝堂之上的瑣事,覺得愈發驚奇:“這薑尚書還真是有勇,竟然這樣的差事都敢接。”
楚伯清歎息了一聲:“這朝野上下,本就沒有什麽敢與不敢,但他這樣做的確是能在陛下麵前留下個好印象。”
梅氏將湯碗遞給楚伯清後才坐下,脊背挺直,碗碟不響,雖名義上為妾,身姿卻並不比那家主母還要差,隻是對於楚伯清的回答,她還是有些擔心的:“你今日在朝中這般,怕是有些人也會對你忌憚幾分,也不知這方法可行不可行。”
她雖然不懂這些朝堂之上的門門道道,卻是真心把雲溪素心當做自家孩子看的,即便她對楚伯清的感情不似尋常夫妻那般,可她真的為其殫精竭慮。
楚伯清夾起一塊肉放進了梅氏碗裏,像是無聲的慰藉:“放心吧,我做事自然是有把握的,得罪不得罪的就不提了,隻要不給雲溪他們添麻煩,犧牲一些都是值得的。”
“妾隻是內宅的女子,但看到這風雲變化如此之快,還是為雲溪他們擔心。”說到這兒,她感慨萬分,淚水也不禁從眼眶中溢位,“這倆孩子從前就沒少受委屈,如今更是捲入這漩渦之中,想要離開都不得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