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王掌櫃就帶著一名年輕的小夥子進了屋。
他的額邊的細汗順著臉頰流到脖頸,再流入懷,身上穿著的衣裳看上去都是最次的料子。
他見到雲溪,行了一個百姓對上官行的禮,樣子卻畏畏縮縮的,像是心裏藏著事怕被人識破:“小人見過寺丞,見過寺卿。”
“你叫什麽名字?昨日就是你鎖的門?”雲溪問。
那人見狀縮了縮脖子,話裏的底氣更不足了:“小人名叫常二,是店裏的夥計。”
說著說著,他又極力為自己辯解,語速都加快了幾分,“昨...昨天的確是小人忘記上鎖了,但這樓裏的東西我都清點過了,並不缺少。”
雲溪兩臂交叉環於胸前,以質疑的口吻開口:“你還算是坦誠。若我們當真發現了東西有所缺,你又當如何?”
常二心裏更是不安,這事可大可小,別是讓自己碰個巧。
“這...這不可能啊,屋內的陳設擺設都沒變化,其他小物件以及貴重的酒品小的也清點過的。
至於匣子裏的錢,都是上了鎖的, 分毫不少啊。”
蘇仲上前一步,又因為高出對方一個頭,以官場的氣勢和優越的身高壓著他,話裏也帶有故意的脅迫:“你可想清楚了再說,膽敢有所隱瞞,便不是在這裏問你話了。”
本來就因此事畏縮的他現在更是嚇得找不著頭,撲騰一下的跪倒在地:“您就算再借小的十個膽子小的也不敢呀。”
雲溪蘇仲相視一眼,是確定了對方確實是身在局外不知情。
可哪怕他並沒有撒謊,他忘記上鎖的這一行為,也給了那些換畫的人一個可乘之機。
而對比畫是如何被拿出去的,還有一件事是要加以確認的。
不管那些人是怎麽算好了昨日醉子樓不會上鎖,又是怎樣行動的,更引人懷疑的是他們為什麽要換這幅畫?
他也親自打量過之前那幅,無非是背後還有一項畫作,但那項畫作所指的地方不就是他們所開密道的那個開關嗎?
難不成還有其他的意義?
當下畫已被換,這條線索算是斷了。
蘇仲轉身問唐仵作:“現場可都檢查清楚了?”
唐子瑜點了點頭:“均已記錄在冊。”
“你先回去忙吧。”蘇仲轉身對常二言,隨後擺手招呼著眾人一同走向密道,“我們穿過密道去後門那邊看看。”
“等一下,蘇少卿。”雲溪製止,轉過頭來問王掌櫃,“能否行個方便,讓人點上一炷香在這裏?”
“這...”劉掌櫃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此舉的目的是什麽。
“稍後你就知道了。”雲溪怕多說多錯,更怕有心之人惦記,便沒把話說的那麽明白。
眾人穿過狹窄的密道,在一片幽暗的燈火中行走,密道的橫排一次僅能容下一人通行,就這樣還讓人覺著被什麽東西擠著。
腳下的台階雖穩固,卻有一種低頭不見的緊張感。
而加上封閉的環境和長期沒有光照的冷清,為這個狹小空間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讓人覺得喘息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以至於雲溪剛從這個通道走出來,就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而外側卻跟自己想象的不同,一般像這種京城樓後的院子,基本上都是極小的,所用也最多就是堆積一些雜物。
可這個地方不同,院子大,且不是一般的大。在京城中能買得起這樣院子的人屈指可數,就更不要說這醉春樓所屬的位置又是在西市中數一數二的。
有一點可惜了,這麽好的院子竟然有些荒廢的意思。
目光所視之處,不是雜草堆就是枯樹枝,野草叢叢也像很多年都無人打理的樣子。
蘇仲對照著之前京兆府留下的筆錄,指了指後門:“根據卷宗,這裏便是可通往河流的地方。”
他左右掃過,打探著周圍所的一切,“的確沒有可以搬運屍體的工具。”
唐武作從地上起來接上他的話:“地上也沒有屍體拖拽過的痕跡。”
雲溪前後打量這個院子,覺得很是奇怪,但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
如果畫能從正門運走,那屍體為何不行呢?
她思忖片刻,抬頭問蘇仲:“少卿,如果從後門將屍體丟到河流上遊,需要多久?”
蘇仲眸子都亮了些,他似乎明白雲溪的思量,她這是屍體是從門口抬出去的。
“這點可以排除,因為院子足夠大,這裏又位於西市蜿蜒地帶,前後門距離的足足有兩公裏,若是他們搬屍體上上遊還不如直接就丟在下遊...”
他說話間,突然瞧出了其中的關鍵,連忙順著這樣的猜想,說著另一種可能性,
“等等...!直接丟在下遊...如果凶手直接丟在下遊,那時間上與從後門丟在上遊的時間應該大差不差。”
雲溪默默點頭。
蘇仲連忙衝外側喊道:“來人,去計算一下從前門到河流下遊的時間。”
隨後他又轉身對唐仵作說道:“勞煩唐仵作隨跟他們一路查驗痕跡。”
“是。”唐仵作連忙整理工具箱往外走。
“這些事交給唐仵作就好,我們回吧。”蘇仲轉身又對雲溪說。
“嗯。”隨後雲溪又轉身對顧詞說,“看看那柱香燃到了幾時?”
等顧詞回來,帶回了個訊息:“已燃了半柱香。”
雲溪點頭。
那是了,與蘇仲剛才所說是一樣的。
……
雲溪到了醉子樓的門口,卻發現馬車不見了,連忙問:“少卿,我們要走著回去嗎?”
“是啊,馬車都被拉走了。”顧詞從身後突然冒出來,嘴裏銜著一根柳樹枝,一副看戲的樣子。
“是你弄的?”雲溪挑眉:用一種不大善良的眼神看著顧詞。
蘇仲似是明白了這其中的緣由,連忙解釋:“是在下考慮不周,應該安排兩輛馬車的。”
此話一出,雲溪也明白了。
腦海中蹦出一個人——顧晟昀。
這是看蘇仲騎車上街遊行,車裏還帶著自己這位千金小姐,有些過於招搖。
而究其原因,也算是為了自己的名聲著想。
隻是他們如何能回去?難不成真走回去?
正在雲溪發愁之時,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停在了門前。
馬車緩緩停下,從上頭下來一個人,錦衣華服,身材高挑,眾人的目光直直的投向他。
顧詞見狀也急切的跑上前去:“將軍,您來了。”
雲溪也略有驚訝:“顧將軍,你怎麽來了?”
顧晟昀的眼神往蘇仲的身上一瞟,話裏有話的說:“我再不來,怕是明日就要傳出蘇少卿和楚小姐的佳話了。”
雲溪尷尬的抽了抽嘴角,心裏知道是顧晟昀吃醋了。
隻是,為化解目前緊張的局麵,她還是要勸上兩句:“怎麽會呢,少卿也是怕同在一輛馬車上毀了我的名聲。”
顧晟昀就站在那兒,腰桿挺的賊直,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他嗓音低沉,帶有不善:“一輛馬車不行,可以用兩輛馬車,兩輛馬車不行,可以一人一馬,蘇少卿做事前還是要掂量掂量影響。”
“是在下的不是,蘇某謹記。”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仲也自知不占理,便隻能扶了扶身子,以表自己的不是了。
顧晟昀並沒有回答,而是先踏上了馬車。待他站穩,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迎著雲溪上來:“走吧,去吃飯。”
他對雲溪的態度完全收斂了平日裏的鋒芒,語氣都極其的溫柔。
雲溪看了看蘇仲,又看了看顧晟昀伸出的手,他畢竟自己還在任職,還是要問問蘇仲的:“在下現在能否離開?”
蘇仲回道:“自然,如今已到晌午,大理寺官員也需要吃飯。”
雲溪這才放了心,點了點頭:“那稍後我們大理寺見。”
她上前一步搭上了顧晟昀的手踏上了車輿。
等兩人都坐下,車夫揚起馬鞭,隨著一聲“駕”,馬車搖搖晃晃開始起步。
而馬車中的雲溪有些不知所措:“將軍,真的要讓蘇寺卿走回去嗎?”
顧晟昀的眼神都變得柔情似水,他看著雲溪,露出久違的笑容:“放心,給他準備的有馬車。”
雲溪也揚起笑,顧將軍吃起醋來也是尤為可愛。
而在醉子樓送行著馬車離開的蘇仲停留在原地。
但不一會兒,劉掌櫃就和牽著馬的馬夫走了過來:“蘇少卿,這是將軍安排的。”
蘇仲以了以身子說:“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