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前腳剛走，便聽到漸緩的馬蹄聲。
雲溪剛要邁上車輿的腳步一頓，轉身瞧去。
馬上坐著的一身深色朝服的顧晟昀，他左手扯緊韁繩，右手順勢將鞭子一折，翻身下馬，站在兩米開外，頷首行禮：“楚姑娘留步。”
楚雲溪先是看了一眼已經在車上坐穩的父親。
楚伯清十分清楚顧晟昀的為人，更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那會追求葉氏時的影子。
要是他的雲溪在一起，他是舉著雙手讚成的，婚事也是早晚的事。
既不願摻和年輕人的事，更沒什麽不放心的，便對雲溪點了點頭，迅速的放下帷幔。
雲溪得到了父親的認可，便也踏過台階走下馬車，禮貌一禮：“見過將軍，不知何事？”
顧晟昀將一封信遞給了她，囑咐了一句：“萬事小心。”隨後便再次翻身上馬，策馬離開了。
宮裏麵有著不可策馬的規矩，並且從顧晟昀所來的方向看，應該是從將軍府趕過來的。
是什麽信件這麽著急？讓他下朝後趕緊回了趟將軍府去取，隨後快馬加鞭親自遞到自己手上。
雲溪將信塞入衣襟處，撩起衣袍上了馬車。
馬車在路途之中顛簸，徐徐前進，窗幔拍打著窗棱，在撲麵而來的暖風中動蕩著。
雲溪將信開啟，卻發現足足有兩頁紙。
裏麵記錄了大大小小許多事，有京城之中百姓對於她這個新上任的大理寺丞的態度，聖上對這個案件的重視程度，以及尤其要注意哪些官員，他都一一羅列在此。
這些訊息應該是不容易得到，雲溪猜想是將軍府探子得到的一些訊息，顧晟昀經過匯總整理的。
這封信算得上及時雨了，不僅覆蓋麵之廣，涉及人物眾多，文字也盡可能的精簡幹練，沒有一句廢話，為雲溪接下來的仕途之路做了極好的鋪墊。
楚伯清斜著眸子偷偷掃視了一眼信件上的內容，卻被雲溪抓了個正著。
她將信紙收回了好幾分：“爹，您怎麽還偷看呢。”
楚伯清自知理虧但也有了吃瓜的好奇心，調侃道：“這麽寶貝，不會是顧將軍寫給你的情詩吧。”
“爹，原來您是看我笑話的。”雲溪沒想到父親會這樣說，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心裏的柔軟，她將信雙手地上，像是要為自己澄清，“那，你看，是他幫我整理了一些新上任前的小準備。”
楚伯清接過信紙，大概的通讀了一遍，笑容已經在臉上掛住了：“這可比寫情詩更好哦，看看人家顧將軍，多細心，多惦記你。”
“爹！”這是雲溪第一次在家人的麵前被調侃，這番極力解釋反倒把自己推了出去，讓父親看笑話了。
楚伯清也很是配合的聳了聳肩，用說的都是事實的口吻回：“這婚事可是你自己親口答應的啊，不認賬可不行。”
雲溪隻能無辜的低下頭，一臉委屈的樣子，在父親麵前，她永遠都是小孩子：“我哪裏說不認了，是讓您別說了。”
楚伯清也難得見雲溪這麽放鬆做自己，這纔是個小女孩嘛。
他突然覺得女兒對自己親近了不少，並不打算放過這個好機會，繼續追問：“那怎麽，還說不得了？”
雲溪眼見說不過，便反將一軍：“爹那個時候也是這樣追的我娘嗎？”
楚伯清無奈的搖搖頭，望著窗外一一掠過的影像，總覺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哎，那可不是，你也知道我與葉氏的婚約本就是有目的被人促成的，直接就是娶進門了。”
雲溪湊近了幾分，追問道：“那您可以跟我講講關於你和孃的事嗎？”
“那這一路可說不完。”楚伯清笑了笑，關於葉氏的記憶太多太多，多的他回想了很多年，一直到雲溪的回來。
雲溪也好不容易能瞭解這個隻有兩麵之緣的親生母親，也想知道她究竟是怎樣的人：“那父親能說多少是多少。”
馬車碾過路麵細微的聲響都捲入了風中，就連樹上葉子都在這片吵鬧聲中震下枝頭，迎著日出的金黃，將一切故事都重聚於現在。
大理寺內。
昏暗的燭火籠罩著桌案，一陣風將桌上的卷宗翻閱，一雙眸子盯著搖曳的微光，看著天邊漸起的金色撒滿地麵。
隨著整個房間被刺眼的陽光籠罩，他輕點著卷宗的手指突然停下。
他站起身，繞過桌案，從距離自己最近的櫃格中拿起一把銅鑰。
他眯起眸子上下打量思忖，像是在欣賞一幅完美的作品。
當僅剩的黑暗與同鑰混在一處，隨著“嘎噠”一聲，一個帶鎖的匣子被開啟，似乎隱藏在暗中的手，更加清晰明確。
雲溪從吏部拿到任命的文書，便著急忙慌的趕來大理寺。
她沒想到，自己小小的寺丞竟引得這麽多人來迎接。
王主簿帶著手下人早早就候在了大理寺門前，見雲溪馬車停下，就慌忙湊到車前，生怕怠慢了這位新官。
“見過寺丞。”他躬身行禮，緊隨其後，“蘇少卿今日公務繁忙，特意囑托在下帶您熟悉大理寺。”
雲溪沒想到蘇仲提前囑托了，來之前還想著同僚極有可能不滿於自己，給自己使絆子，從沒想過如此熱情，看來除了蘇仲的提前囑托，這京城之中關於自己的傳聞還是助了自己幾分。
至少他們不敢明著使絆子呀。
雲溪並不在禮儀上含糊，畢竟在場的人也算是她的前輩了，怎麽說都是經驗比自己多，以後還要多向他們請教纔是。
“蘇少卿有心了。”她向眾人一一回禮，“麻煩你們了。”
“不敢當，裏麵請。”王主簿招呼著她進入，順便向身邊的其他人使眼色，讓他們都散開了。
雲溪第一次做官就有一種眾星捧月的感覺，實在是覺得很不自在。
沿著長廊往裏走，主簿在前帶路，他們先後穿過了正廳、偏廳、卷宗庫、刑房、牢房。
轉了一大圈後，最終停在了後院靠北的一處廂房外。
雲溪抬頭，看到了牌匾上寫了三個大字———“架閣庫”。
想來這就是大理寺存放書文的地方了，而新官上任需要來此處呈檔注籍。
有人帶領著，就是感覺一路頗為順利。
王主簿作為大理寺的老熟人，便也是直接推門而入無人阻攔。
最先印入眼簾的就是兩側一層層的木架，所有書都是按照年份和官員階級分類放好，最中間的是一張桌案。
負責管理這架閣庫的是一名大理寺的架閣吏，進來時他正埋頭寫著什麽。
王主簿走進來後，他便放下筆湊到雲溪身前就是一禮：“下官見過寺丞，已等候多時。”
雲溪回禮，將文書遞上：“有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