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樸斑駁的悟道碑依舊矗立,吞吐著萬古道韻。
碑前那道玄衣身影,如同與石碑融為了一體,紋絲不動。
顧平盤膝坐在原地,衣衫上,悄然落上了一層細密如塵的灰埃。
他周身原本因悟道引得天地共鳴的玄光和深邃道韻,早已在日複一日的極致內斂中平息下去,歸於一種深潭般的沉寂。
此刻的他,氣息全無外泄,彷彿隻是一塊蘊藏著無儘星火的頑石。
唯一打破這死寂畫麵的,是每日晨昏定省般的場景。
蘇媚總會準時踏著晨光,手裡拿著丹藥而至。
每一次丹藥被拿出來,濃鬱得化不開的頂級悟道丹香,總能瞬間刺破悟道碑前的寧靜,引來周圍無數道或貪婪、或豔羨、更多是麻木的目光。
顧平的動作已純粹成為一種本能。
他甚至不需要睜眼,神識微動,拈丹,入口,吞嚥。那價值連城、足以讓元嬰大能為之瘋狂的頂級悟道丹,在他這裡,其過程之平淡,與凡人嚼食一顆糖豆無異。
一粒,又一粒…玉匣空了,又被填滿,再空,再填…
這一個月,不知消耗了多少枚尋常修士一生難求一粒的頂級丹藥。
修士們起初的羨慕嫉妒早已被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刻薄的揣測。
“整整一個月了!諸位道友,整整一個月了啊!頂級悟道丹當飯吃,吃得連衣服都積灰了!結果呢?悟道碑連個響動都冇有!”
“哈哈,我看他是騎虎難下了!先前裝得豪氣乾雲,把東王府的頂級丹藥當零嘴,結果根本就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噓…小聲點,小心東王府聽見…”
“聽見又如何?東王府的臉都快被他丟儘了!諸位可知再過幾日是什麼日子?”
“當然知道!震動整個東域,不,是整個修行界的大事東王府小東王謝妙真與這位‘顧大天驕’的大婚之期啊!”
“你們看看這聖城!”說話的修士指著四周,語氣充滿了戲謔。
此刻的東域聖城,早已被鋪天蓋地的喜慶紅色所淹冇。
高聳的城樓、寬闊的街道、甚至是修士們常去的酒樓商鋪,無不懸掛著流光溢彩的靈綢紅緞。
由高階符師精心繪製的巨大“囍”字法陣懸於聖城中央上空,日夜流轉著華光。
無數蘊含祥瑞之氣的靈植花卉爭相鬥豔,空氣中瀰漫著特製靈香的芬芳。
街道上人流摩肩接踵,比平日多了數倍不止,來自各大聖地、古教、隱世家族的賓客絡繹不絕,整個聖城都沉浸在一種盛大節日般的、近乎沸騰的喜慶氛圍中。
婚期將近的氣息,濃烈到了極點,昭示著這將是一場足以載入東域史冊的、聲勢浩大的頂級婚禮。
“如此盛事當前,這位準新郎官在做什麼?”
“他竟然還像個泥塑木雕一樣釘在這悟道碑前!衣衫蒙塵,紋絲不動!怎麼?悟道丹還冇吃夠?還是說…”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四周,吊足了胃口才壓低聲音,卻又恰好能讓附近的人都聽清:
“…還是說,他顧平根本拿不出能配得上小東王身份的、像樣的聘禮?以至於要在這裡上演一出‘苦肉計’?妄圖用這種‘癡心悟道’的姿態向謝妙真殿下、向東王府表達所謂的‘誠意’,期待著最後關頭能從這悟道碑裡摳出一份不朽傳承來充作聘禮,挽回顏麵?”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他該不會是真忘了自己的婚期吧?還是覺得東王府的婚禮可以等他悟道千年?”
“坐等看好戲!看東王府如何收場!”
聖城的喜慶是那麼鮮明而熱烈,而碑前他的沉寂與蒙塵,又是那麼刺眼的格格不入。
時間無情地推進。
距離大婚,隻剩三日。
聖城的喜慶氛圍攀至頂峰。
無數早已抵達的賓客開始頻繁走動,各種珍奇賀禮的光芒在東王府上空若隱若現。
顧平依舊盤坐,落灰的玄衣,在周圍靈光閃耀的喜慶背景中,顯得愈發黯淡。
嘲諷聲浪更高,就連一些原本中立或稍有期待的修士,也開始搖頭歎息。
隻剩兩日。
東王府內傳出更為莊重肅穆的樂聲,府邸陣法全開,祥瑞之氣噴薄。
悟道碑前的議論已帶上了篤定和憐憫:“完了,他完了。敢拒婚?東王府的怒火,誰能承受?”
最後一日。
當清晨第一縷霞光,穿透聖城上空的喜慶靈霧,灑落在顧平肩頭的薄塵上時,整個悟道碑區域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許多修士早早趕來,不是為了悟道,純粹是為了見證這場“大婚前新郎官缺席婚禮”的世紀鬨劇如何開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焦灼等待中,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空間如水波般盪漾,一道模糊的身影自東王府方向一步跨出,瞬間便已立於悟道碑上空。
來人並未顯化真容,周身籠罩在朦朧的道則之中,氣息淵深如海!
聖人!
東王府的聖人親自來了!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那高渺的身影上,又齊刷刷地轉向下方依舊毫無動靜的顧平。
聖人之威下,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那道模糊的聖人身影,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顧平,停留了約莫三息。
這三息,漫長如三載。
圍觀的修士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顧平完了,東王府是不是要清理門戶了!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下。
那聖人身影隻是靜靜地“看”著顧平,彷彿在確認著什麼。
三息過後,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如潮水般退去,那道模糊的身影冇有任何言語,冇有任何動作,身形一晃,如同從未出現一般,悄然消失在原地。
聖人離去的瞬間,凝固的空氣轟然炸開!
“走了?聖人就這麼走了?”
“冇有出手?連訓斥都冇有?”
“這…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顧平真在悟道?值得聖人親自來看一眼?”
“嗬,裝神弄鬼!聖人怕是也失望透頂,不屑於動手了!”
“不管怎樣,明日就是大婚!他顧平難道還能在這裡坐到天亮不成?”
“等著吧!明日東王府門前,若不見新郎官,那樂子可就大了!看東王府是取消婚禮,還是直接派人來把這‘泥塑木雕’抬回去!”
聖人的離去非但冇有平息風波,反而像是在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
時間過了正午。
悟道碑這裡的修士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