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做下,剩下的便是冰冷的準備。
時間被壓縮成精確的刻度。距離紅線縛靈網失效,還有不到三十六個小時。江辰沒有浪費一分一秒。他以“結構安全補充勘查”和“地下曆史遺存探查”為名,從一家熟悉的工程檢測公司借來了小型地質雷達和管線探測儀。裝置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在永安居三號院周圍進行更深入、更不受幹擾的作業,並且需要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
老陳雖然滿腹疑慮,但對江辰的專業權威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尤其在他私下承諾支付三倍停工補貼後,更是拍著胸脯保證清場,連隻野貓都不會放進去。
“江工,您這是要……”看著江辰帶來的古怪儀器和幾個貼著不明標簽的密封箱,老陳欲言又止。
“做點精細掃描,看看地下有沒有老防空洞、大型廢棄管道或者別的什麽隱患,順便看看那塊陶片周圍還有沒有類似的東西。”江辰語氣平淡,一邊除錯著地質雷達的螢幕——螢幕上此刻顯示的,是永安居地下雜亂但“正常”的土層和管線反射訊號。“今晚我可能要在這裏待得晚一些,資料需要安靜環境。”
“明白,明白!”老陳忙不迭點頭,“我讓兄弟們都撤到路口那邊,給您看著,絕不讓閑人打擾。需要幫手嗎?”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你們守好外麵,別讓人靠近,尤其注意有沒有……可疑的人探頭探腦。”江辰想起沈確提過的“扭曲的師門符紋”,和那可能存在的、與“堪天閣”叛徒有關的傳承。如果永安居下麵真埋著那樣的東西,難保沒有其他人也在關注。
“可疑的人?”老陳警覺起來,“江工,您是不是知道什麽?這地方是不是真不幹淨?”
“別瞎想,隻是以防萬一,商業競爭。”江辰拍了拍他肩膀,“去吧,今晚辛苦。”
夜色再次籠罩永安居。與上次子時倉促行事不同,這一次,江辰做了更充分的“科學準備”。除了那套地質雷達裝樣子,他還帶來了高精度鐳射測距儀、行動式環境監測儀(記錄溫度、濕度、電磁場、次聲波),甚至還有一台改裝過的、能捕捉微弱紅外和紫外光譜的相機。他的速寫本上,已經根據記憶和掃描影象,繪製了“地鎮磚”殘片上符紋的複原草圖,以及沈確口述的、關於“導引化煞”局所需的幾個關鍵“炁”節點的大致方位。
他將這些儀器在三號院廢墟周圍布設好,開機,建立了一個簡易的監測網路。資料會實時傳輸到他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上。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他至少要留下一些“客觀”記錄。
然後,他開啟那個密封箱。裏麵沒有法器,隻有幾樣東西:一大卷質地更緻密、浸過桐油的麻繩(替代紅線,沈確說效果更好);九枚品相完好、年代不同的古銅錢(沈確要求,最好帶流通百年以上“人氣”的,江辰跑了好幾個古玩市場才湊齊);一塊半個巴掌大、未經雕琢的墨玉籽料(沈確指定的“水”屬性承載物,價值不菲);一小包混合了硃砂、金粉、某種曬幹後研磨的草藥粉末(配方由沈確口述,江辰按圖索驥購買原料自己研磨);還有幾個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形狀奇特的木楔和銅釘。
最後,是那枚青銅羅盤,和那塊暗紅色的“地鎮磚”殘片。
江辰將羅盤平放在清理出來的一小塊平整地麵上,地鎮磚殘片置於羅盤正前方。夜色中,羅盤顯得格外幽暗,隻有天池玻璃偶爾反射一點微弱的星光。
“可以開始了。”他在心中說道。
這一次,沈確的回應快了很多,也清晰了很多,似乎經過一天的沉寂,恢複了些許力量。“先將麻繩浸入備好的無根水中片刻,取出,晾至半幹。”
江辰照做。他帶來的礦泉水倒在塑料盆裏,將麻繩浸入。水很快被吸走一部分,原本粗糙的麻繩顏色變深,摸上去有種奇特的潤澤感。
“古錢,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方,外加中宮,以此羅盤為基準,布於地麵。錢孔需對準羅盤中心。”沈確繼續指示,語氣平靜,像是在教授最基礎的功課。
江辰拿出鐳射測距儀和羅盤,憑借建築師的方位感和空間感,精確地在地上標記出八個方位點和中心點,然後將九枚古錢一一放置,錢孔盡可能對準中央的羅盤。古錢觸地無聲,但在放置完成的瞬間,江辰似乎感覺周圍流動的夜風,微微滯澀了一瞬。
“墨玉置於坎位(正北)古錢之上。此玉為你我與此地陰泉水炁溝通之中介,亦為承載化解後清炁之容器,至關重要,勿損。”沈確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慎重。
江辰小心地將那塊溫潤又冰涼的墨玉籽料,放在北方那枚鏽跡斑斑的“乾隆通寶”上。
“現在,以半幹麻繩,連線八方古錢,形成八角網狀,繩結需打‘金剛箍’。”沈確開始描述一種複雜的繩結打法。江辰記憶力極好,手指也靈巧,雖然最初幾個結有些生疏,但很快熟練起來。浸過桐油和水的麻繩在他指間穿梭、扣緊,形成一個個堅固而奇特的結節。隨著繩網逐漸成形,江辰注意到,平板電腦上,環境監測儀記錄的電磁場讀數,開始出現極其微小但持續的低頻波動。溫度計的讀數,也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下降。
“繩網已成。現在,將木楔釘於坤位(西南)和艮位(東北)外圍三尺之地,銅釘釘於乾位(西北)和巽位(東南)外圍三尺。木楔入土七分,銅釘入土九分,不可有誤。”
江辰拿起小巧的地質錘和那些特製的木楔、銅釘。木楔是雷擊桃木心,質地堅硬;銅釘看似古樸,表麵有細密的螺旋紋。他按照沈確指示的方位和距離,精確地將它們錘入地麵。錘擊聲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沉悶。每一下,他都感覺腳下的大地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共鳴般的震顫。
當最後一枚銅釘完全沒入地麵,隻留下一個不起眼的釘帽時,以羅盤和古錢繩網為中心,半徑約三米多的區域內,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不是靜止,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密度”增加,像是從普通空氣變成了粘稠的液體。夜風在這裏止步,遠處城市的喧囂也彷彿被隔絕了一層。
“可以了。”沈確的聲音裏透出一絲如釋重負,“外局已成,此‘八方鎖靈陣’可暫時隔絕內外,護持此地,亦防煞氣外泄驚擾旁人。現在……”
他頓了頓。
“江辰,我需要你,手持羅盤,站於中宮之位。放鬆心神,無論接下來看到、感覺到什麽,記住兩點:一,你腳下是大地,身後是我;二,若覺不支,默唸你速寫本上,你記錄的第一個假設。”
江辰知道,沈確指的是他寫的“假設1:存在一種未被現有科學體係完全描述的能量/資訊場”。這是一種心理錨定,用他最熟悉的科學框架,來對抗即將到來的未知衝擊。
他走到繩網中心,站定。彎腰,撿起地上的青銅羅盤。入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冰冷,彷彿握著一塊寒冰。那道裂縫,在近在咫尺的眼前,顯得深邃無比。
“閉上眼。想象你的意識,如同水銀,從頭頂百會穴緩緩下沉,過眉心,經咽喉,駐於胸口膻中穴。”沈確的語調再次變得平緩悠長,帶著奇異的引導力量。
江辰依言閉目,嚐試集中精神。起初很難,雜念紛飛。但漸漸地,在沈確那帶有韻律的聲音引導下,他感到一種奇特的寧靜感,彷彿意識真的在向內收縮、沉澱。
就在這時,那股熟悉的、冰涼的“氣息”,再次從羅盤與掌心接觸的地方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而是如同開閘的洪流,迅猛地、不容抗拒地沿著他的手臂經脈逆流而上!
“呃!”江辰悶哼一聲,身體劇震,險些將羅盤脫手。這感覺比上次強烈十倍!像是一條冰河瞬間衝入他的血管,所過之處,血液幾乎凍結,肌肉僵硬,連思維都彷彿要被凍住。
“穩住!接納它!”沈確的喝聲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我此刻,同頻共感,方能在炁海定錨!”
江辰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出血腥味。他用盡全力對抗著那種本能的排斥和恐懼,強迫自己一點點放鬆對那股寒流的抵抗。冰冷的氣息蠻橫地衝過肩頸,直抵頭顱,然後,轟然炸開!
“炁”視界,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不再是覆蓋一層濾鏡那麽簡單。
他“看”到的世界,徹底變了。廢墟、斷牆、繩索、古錢……一切實體的東西都變得模糊、半透明,像是沉在水底搖晃的影子。而充斥整個視野的,是無比洶湧、無比複雜的“炁”的海洋!
以他腳下為中心,那八角繩網和古錢,散發出明亮、穩定的淡金色光暈,如同一個立體的牢籠,將內外隔絕。牢籠內部,腳下的土地深處,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一股墨汁般的黑氣,而是無數股更加細微、更加狂亂、顏色各異的“氣流”在翻滾、衝突、嘶吼!
暗沉如淤血的黑,是陰泉本源的穢氣;慘淡如屍蠟的灰白,是沉積的死亡氣息;而更多是絲絲縷縷、不斷扭曲變幻的、摻雜著暗紅、濁黃、慘綠等駁雜顏色的氣流,充滿了痛苦、怨恨、不甘、恐懼……那是被“鎮魂磚”強行束縛、煉化、與地脈駁雜能量糾纏在一起的殘魂碎念!它們像被困在琥珀裏的昆蟲,瘋狂掙紮,卻無法掙脫,隻能將無盡的負麵情緒輻射出來。
而在這些混亂氣流的更深處,在那片墨黑陰泉的源頭附近,江辰“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卻異常純粹堅韌的……青色光點。那光點被無數灰黑紅黃的穢氣怨念纏繞、侵蝕,如同風中之燭,卻始終沒有熄滅,反而散發出一種清冷、悲傷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執唸的波動。
“那是……”江辰的意識震撼。
“是那戲班主……或者說,是她殘存的一點本源靈性,未被完全汙染煉化的部分。”沈確的聲音直接在他“耳邊”響起,冷靜地分析,“她能以異術行走,必有修為在身,靈性較常人堅韌。血煉鎮魂磚未能將她完全吞噬,反而將她這點靈性也一同鎮在了此處,經年累月,與穢氣怨念糾纏,痛苦更甚。”
江辰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個名為“小青雲”的女子,究竟是害人者,還是受害者?或者兼而有之?
“沒時間多想了。”沈確操控著江辰的身體——此刻江辰的意識更像一個高懸的觀察者,感受著身體的動作,卻無法幹預——將羅盤平舉至胸前。“以羅盤為眼,定此地炁脈樞機。以你我共感為引,疏導淤塞,化解怨戾。第一步,找到陰泉主脈與地脈水網最微弱的連線點,那是導引的起點。”
江辰“感覺”到“自己”的雙眼,緊緊盯住羅盤中央的“定星針”。針尖開始劇烈震顫,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高頻的嗡鳴。羅盤天池周圍那些暗金色的紋路瘋狂流轉,光芒大盛,甚至透過半透明的“炁”視界,隱隱照亮了江辰現實中蒼白的麵容。
針尖的震顫逐漸變得有規律,開始緩緩轉動,最終,指向了坤位(西南)木楔的方向,但又微微向下傾斜了一個角度。
“就是那裏!地下三尺七寸,陰泉主脈的一個細小分支,與更遠處廢棄的老城排水暗渠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線。從此處入手,最是穩妥。”沈確的聲音帶著決斷,“現在,我需要你,將你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你胸口。想象那裏有一團溫暖、穩定、如同恒星核心般的光。然後,緩慢地,將這團‘光’的‘感覺’,順著我的引導,注入羅盤。”
江辰嚐試。在光怪陸離、充滿負麵能量的“炁”海中,集中精神想象一團“溫暖的光”異常艱難。冰冷的感知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但他強迫自己回想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回想完成一個完美設計時的滿足感,回想速寫本上那些冷靜客觀的文字……一點點微弱的、帶著他個人特質的“穩定感”,在他意識深處艱難地凝聚。
然後,他感覺到沈確的意誌,如同一根精準的導管,連線了他的意識與手中的羅盤。他將那團微弱但真實的“穩定感”,小心翼翼地“推”了過去。
就在那感覺觸及羅盤的瞬間——
嗡!!!
青銅羅盤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的震鳴!針尖爆發出璀璨的、如同實質的金色光芒,化作一道纖細卻無比凝練的金線,激射而出,無視物質的阻隔,精準地沒入沈確指示的那個點位——坤位木楔旁的地下三尺七寸!
金線沒入的刹那,整個“八方鎖靈陣”內,那翻騰洶湧的穢氣怨念,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沸油,轟然炸開!無數扭曲的、充滿惡意的意識碎片,順著那金線建立的連線,反撲而來!
冰冷、窒息、劇痛、絕望、怨毒……比觸碰陶片時強烈百倍的資訊洪流,瞬間將江辰的意識淹沒!
“啊——!!!”
現實中,江辰的身體劇烈顫抖,臉色慘白如紙,汗水瞬間濕透全身,但他握著羅盤的手,在沈確的控製下,卻穩如磐石。他的眼睛圓睜,瞳孔深處,倒映著常人看不見的、瘋狂流轉的金色符文和洶湧的黑暗。
而在平板電腦的監測螢幕上,電磁場讀數瘋狂跳動,拉出尖銳的峰值曲線;次聲波接收器捕捉到一陣陣低沉、令人心悸的嗡鳴;紅外相機中,以江辰為中心,一個清晰的、八角形的“冷區”正在形成,而一道極其細微的金色光帶,正從冷區邊緣射向地下某點。
科學儀器,第一次,記錄下了“炁”存在的間接證據。
而這場漫長而危險的“導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