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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鎮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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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教授辦公室出來,海州夏末的陽光白得晃眼。江辰站在老樓的梧桐樹蔭下,那張模糊剪報上的字句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裏。

子時。殘破羅盤。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指尖觸到青銅羅盤的冰涼邊緣。那道裂縫,此刻彷彿有了全新的、令人不安的含義。難道這枚羅盤,就是當年“小青雲”手中緊握的那一個?它怎麽會流落到舊貨市場,又恰巧被自己買下,還用自己的血……喚醒了一個自稱沈確的殘魂?

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手機震動,是蘇晚。這位在“凶鋪”事件後與他交換了聯係方式的記者,行動力驚人。

“江設計師,你讓我打聽的‘小青雲’有進展了。”蘇晚的聲音幹脆利落,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外麵,“我找到一個當年在碼頭茶館說書的老人後人,老爺子九十多了,記性時好時壞,但提起‘小青雲’記得很清楚。他說,那個戲班不簡單,班主‘小青雲’不是普通戲子,好像懂點……呃,用老人的話說,‘懂點奇門異術’。戲班每到一處,會私下接些‘看風水’、‘鎮宅’的活兒,而且專挑不太平的地方去,收費不菲,但據說很靈驗。”

奇門異術。看風水鎮宅。這和林教授朋友提到的戲班軌跡與“不太平”之地重合的線索對上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流動戲班,更像是一個……以唱戲為掩護,實際從事某種古老地師活動的團體?

“還有呢?”江辰追問,走到更僻靜些的角落。

“老人說,‘小青雲’投水前那段時間,精神很不正常,總說水裏有東西叫她,說那水塘底下‘鎮著不該鎮的東西’,她‘看錯了,惹了麻煩’。當時沒人當真,以為她瘋了。後來她真投了水,撈上來時……”蘇晚頓了頓,聲音壓低,“老人說他爹親眼見過屍體,說那模樣不像是淹死的,臉色青白,但嘴角好像……帶著一絲笑,手裏死死攥著個生鏽的銅盤子,掰都掰不開。後來官府的人來了,把銅盤收走,屍體草草埋了,也沒人追究。”

嘴角帶笑。緊攥羅盤。

江辰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想起昨夜“炁”視中那片墨汁般翻滾、充滿怨穢的陰泉煞氣。那真的隻是自然形成的地脈陰穢嗎?還是混雜了別的東西?比如,一個懂異術、卻“看錯了,惹了麻煩”的女地師,臨死前極致的恐懼、不甘,或者……別的什麽情緒?

“官府收走的羅盤,後來有下落嗎?”

“沒。那種小案子,又是亂世,估計早就不知道丟哪個角落生鏽,或者熔了做別的東西了。”蘇晚說,“不過,我查舊檔案,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小青雲’淹死後不到半年,那片水塘和周邊窪地就被一個當時海州本地的商會買下,很快填平,建了最早的永安居工人宿舍。那個商會的主要股東裏,有個姓宋的,是做航運起家的,據說特別迷信風水,每次開新碼頭、建新倉庫都要請大師看。你說,這時間點是不是太巧了?”

太巧了。戲班懂風水的班主離奇淹死在水塘,死狀詭異,手握羅盤。半年後,篤信風水的商人買下這塊地,迅速填塘建房。這中間,有沒有可能進行了某種“處理”?那塊暗紅色的“地鎮磚”,是不是那時埋下的?

“蘇記者,這些資訊很有用,謝謝。”江辰說,“關於那個姓宋的商人,還能查到更多嗎?比如他後來怎麽樣,家族還有沒有人?”

“宋家後來發達過一陣,但四十年代末就舉家遷往海外了,沒什麽直係親屬留在海州。不過我試試從別的商會記錄裏再挖挖看。對了,”蘇晚話鋒一轉,“你上次說的那個羅盤上的紋路照片,我發給一個搞文物修複的朋友看了,他說那紋路風格非常古老,而且有種‘厭勝’的味道,不像是單純的方位刻度,倒像是……符。你從哪兒弄來的?跟永安居的事有關?”

“一個舊物件,隨便研究下。”江辰含糊過去,“有進一步訊息隨時聯係。”

掛掉電話,資訊碎片在江辰腦中碰撞、重組。懂異術的戲班主,詭異投水,商人買地填塘,埋設“地鎮磚”……一條模糊的因果鏈浮現出來。那個水塘,或許本身就有問題(陰泉),戲班主“小青雲”試圖處理或利用,卻失敗了,甚至把自己搭了進去。後來的商人宋某,或許是知情者,或許是出於謹慎,在填塘建房時請了其他地師埋下鎮物,將問題暫時壓住。

這一壓,就是幾十年。直到這次改造,動土驚擾了脆弱的平衡。

那麽,沈確和這枚羅盤,在這條因果鏈裏,又扮演什麽角色?他自稱來自南宋“堪天閣”,他的羅盤,和“小青雲”死時握著的羅盤,是同一個嗎?如果是,沈確的殘魂為什麽會在這枚羅盤裏?“小青雲”的死,和他有關嗎?

無數疑問翻湧,但沈確依舊沉寂。

江辰回到工作室,將那塊暗紅色的“地鎮磚”殘片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窗外天色漸晚,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他開啟台燈,暖黃的光線籠罩著這片古老的陶片。

他再次仔細觀察那些陰刻的紋路。在更集中、更柔和的光線下,那些看似雜亂的彎曲線條,似乎隱隱構成了一種首尾相銜、守護某個中心的姿態。林教授說像“螭吻”,龍生九子之一,好吞,常置於殿脊兩端鎮火。但眼前這個紋樣,更加抽象,也更……凶猛一些,透著一股強行鎮壓、束縛的意味。

他拿出放大鏡,湊近那個殘缺的文字刻痕。筆畫結構確實奇特,非篆非隸。他嚐試用鉛筆和薄紙做拓印,但陶片表麵粗糙不平,效果不佳。

“沈確,”他對著安靜的空氣,也對著口袋裏的羅盤低語,“這塊‘地鎮磚’上的符紋,你認識嗎?它當年鎮壓的,到底是什麽?隻是陰泉,還是……別的?”

沒有回答。

江辰並不氣餒。他開啟電腦,連線上高精度掃描器——這是他用來掃描珍貴建築圖紙的。他將陶片殘片清理幹淨,小心地放入掃描區。

掃描器發出柔和的光線,緩緩移動。螢幕上,高解析度的影象逐漸生成。每一個細微的凹凸、每一條刻痕的深淺、甚至陶土本身顆粒的質地,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

他將掃描影象匯入專業影象處理軟體,調整對比度、銳化邊緣。那些模糊的紋路變得清晰起來。他嚐試用軟體自帶的向量工具,臨摹那些紋路的走向。

就在他專注於螢幕上蜿蜒的線條時,工作台上,那枚青銅羅盤,忽然極其輕微地“嗡”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蚊蚋振翅,但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

江辰猛地轉頭。

羅盤的天池中央,那枚深色的“定星針”,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緩慢地、堅定地轉動著。它不再指向永安居的方向,而是……指向了工作台上的陶片殘片。

更詭異的是,針尖微微上下起伏,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探測”什麽。

與此同時,江辰感到揹包夾層裏傳來一陣明顯的溫熱——是羅盤。他迅速將羅盤取出,放在陶片旁邊。

兩者靠近的瞬間,羅盤天池的玻璃下,那些原本靜止的、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紋路,彷彿被注入了某種能量,開始緩緩流動、明滅,像呼吸,又像在呼應著什麽。而定星針的針尖,則輕輕搭在了陶片邊緣,恰好指向那個殘缺的文字刻痕。

“這是……共鳴?”江辰屏住呼吸,看著這超乎理解的一幕。

他立刻將攝像頭對準羅盤和陶片,開啟錄影。然後,他嚐試性地,用指尖輕輕觸碰陶片上那個殘缺的文字刻痕。

就在指尖接觸的刹那——

一股冰冷、粘稠、充滿絕望和劇痛的“資訊流”,如同高壓電擊,順著指尖猛地竄入他的身體!

“啊——!”

江辰悶哼一聲,眼前瞬間被一片猩紅充斥。不是視覺上的紅,而是感知上的、情緒上的、鋪天蓋地的“紅”——那是瀕死的恐懼,冰冷的窒息,水灌入肺葉的灼痛,還有更深沉的、彷彿來自無數個疊加意識的、被鎮壓、被束縛、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毒與哀嚎!

無數破碎的畫麵和聲音碎片炸開:

渾濁的、翻滾著黑色水草的水……鮮紅的、在水底緩緩飄蕩的戲服衣帶……一張青白的、嘴角卻詭異上揚的女人臉龐,雙眼圓睜,瞳孔深處倒映著一個旋轉的、模糊的青銅羅盤虛影……沉重的、暗紅色的磚石從上方壓下,遮蔽了最後的天光……泥土灌入鼻腔的窒息……以及一個遙遠、飄忽、彷彿無數人重疊的囈語:“錯……了……都錯了……逃不……掉……”

“江辰!鬆手!”

沈確的聲音如同驚雷,在他幾乎要被那恐怖洪流淹沒的意識中炸響。與此同時,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屬於沈確的“力量”強行介入,如同鋒利的刀刃,斬斷了那股從陶片湧入的、狂暴的負麵資訊流。

江辰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好幾步,撞在書架上,幾本書嘩啦掉下來。他撐著桌子,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濕透後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指尖還殘留著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和劇痛,以及……一絲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麵板完好,沒有任何傷口。

“那……那是什麽?”他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沈確沒有立刻回答。羅盤上的暗金色流光已經平息,定星針也恢複了靜止,但微微偏轉,不再指向陶片,而是微微顫動著,像是在戒備。

過了好一會兒,沈確虛弱但凝重的聲音才響起:“是……‘鎮魂磚’。不,是融合了‘鎮魂’與‘鎮煞’雙重符紋的……血煉之器。”

“血煉?”江辰靠著書架滑坐在地板上,努力平複呼吸。

“以生靈之血,混合特殊材料燒製,將生靈的……部分魂魄或強烈怨念,煉入磚石,與地脈結合,形成極強烈的、針對特定‘目標’的鎮壓之力。”沈確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厭惡,“此法陰毒,有傷天和,我師門明令禁絕。這磚上殘存的怨念與痛苦……如此濃烈,不止一人,不止一魂……那水塘之下,當年鎮殺的,恐怕不隻是一個‘陰泉’,還有別的東西……與那戲班主有關的東西。”

“小青雲?”江辰想起蘇晚的話,“她懂異術,是不是她試圖處理水塘下的東西,失敗了,反而把自己和別的東西一起……被後來的人,用這塊磚,連同陰泉一起鎮在了下麵?”

“極有可能。”沈確沉默片刻,“而且,這磚上的符紋,雖然粗陋邪性,但其核心構架……有我師門‘鎮地符’的影子,但被扭曲、篡改了,加入了血祭和束縛生靈魂魄的邪法。當年埋下此磚的,即便不是我師門叛徒,也必定與我師門失落的典籍有關。”

線索再次指向沈確的過去,指向那場導致“堪天閣”覆滅的陰謀。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江辰看著工作台上那塊安靜的陶片,此刻它看起來是那麽無害,卻承載著如此可怕的秘密,“三天時間快到了。這塊磚已經廢了,我們拿什麽重新鎮壓陰泉?”

沈確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艱難地思索和權衡。

“有兩個法子。”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決斷,“其一,尋一件更強的、屬性相合的鎮物替代,但這等法器可遇不可求,三日之內絕無可能。其二……”

他頓了頓。

“以這‘定星針’為基,以你我合力,佈下一個‘導引化煞’之局。不強求鎮壓,而是將淤積的陰泉煞氣,以及這塊‘鎮魂磚’下束縛的部分殘怨,緩慢引導、稀釋、化解於更廣闊的地脈水網之中。此法耗時漫長,需數年甚至數十年方能徹底化解,但勝在溫和,不留後患,且能解脫部分被禁錮的魂魄。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布此局,需以羅盤定住地脈炁眼,過程中不可有絲毫偏差。且需消耗大量心神,我此刻狀態,恐難獨立支撐,需你……深度配合,甚至暫時將身軀主導之權,大半交予我。時間也會更長。”沈確的語氣異常嚴肅,“而且,引導過程中,被化解的怨念煞氣可能會有些微反撲,你會感受到強烈的負麵情緒衝擊,甚至看到一些……破碎的景象。你,可願承受?”

將身體控製權更長時間、更深度地交給一個千年殘魂?承受那些恐怖的負麵情緒和景象?

江辰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剛才那股冰冷絕望的觸感。他又看向螢幕上,那高精度掃描出的、扭曲的“鎮魂”符紋。

永安居那些還未搬走的老人,工地上那些懵然無知的工人,還有那個躺在醫院裏、剛剛醒來的李阿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告訴我該怎麽做。”他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工作台上,青銅羅盤的裂縫深處,那點深邃的黑暗,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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