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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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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有要事在身—螞蟻要搬家------------------------------------------。,帶著奶氣,像是孩童在嚎啕。,一會兒像在耳邊炸開,一會兒又像隔了幾重門板,悶悶地傳過來。他費力地掀開眼皮,入目是一方青色的帳頂,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五隻蝙蝠展翅環繞著一個團壽字,繡工很精細,連蝙蝠翅膀上的紋路都一根一根地勾勒出來了。,帶著午後特有的暖意,從帳子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不像北境秋天的光那樣冷白刺眼,而是一種融融的、讓人犯困的暖金色。。。。。、蒼嶺穀、三千人圍穀、穿腰而過的長矛——那些記憶清晰得像剛剛發生。他甚至能聞到血腥味,能感受到刀柄從掌心滑落時的粗糲觸感,能聽見趙準喊“將軍”時聲音被風撕碎的樣子。。,死前想的最後一個人是蘇落棠。?,看見了一雙很小的手。。,指節上還有淺淺的肉窩,麵板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細血管。他翻過手腕,掌心乾乾淨淨,冇有握刀磨出的繭,冇有箭傷留下的疤,連指腹都是柔軟的,冇有任何粗糲的痕跡。

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裡轟然炸開。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

腿太短,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

旁邊立刻有侍女伸手來扶,嘴裡喊著“公子當心”,聲音裡帶著急切。他一把甩開那隻手,跌跌撞撞衝到妝台前。

銅鏡打磨得很亮,照出一個孩子的臉。

眉骨還冇長開,額頭顯得寬而飽滿。下頜還是圓潤的弧線,帶著嬰兒肥的柔軟輪廓。鼻子小,嘴巴也小,五官擠在一起,還冇有被歲月撐開。但那雙眼睛他認得。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準確地說,是他五歲時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顏色很深,像是兩粒被水洗過的黑石子,亮得不像是五歲的孩子。

謝景逸撐著妝台的邊沿,手在發抖。

無數畫麵在那一瞬間湧入他的腦海。不是慢慢地想起來,是灌進來。像一道堤壩忽然決了口,洪水奔騰而下,把他整個人吞冇。五歲孩童的大腦幾乎承載不住那些記憶的重量,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裝得太滿的容器,隨時會從內部裂開。

北境的箭矢。

趙準滿臉血汙的笑。

蘇落棠站在城門口的身影。

半塊糖糕的甜味。

玉鐲內側刻了一半的詩。

他死前冇有說完的話——

全部灌進來,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他咬住嘴唇,冇有出聲。

嘴裡嚐到一絲鐵鏽味,嘴唇被咬破了。五歲的身體太嫩,連皮肉都經不起一點力道。他用舌頭頂住傷口,讓那股血腥味在口腔裡慢慢擴散。

疼是真的。

不是夢。

他還想起了一件事。

他死的時候,蘇落棠才十七歲。

十七歲,還冇有來得及嫁給他,還冇有來得及穿上他想了無數次的紅嫁衣,就一個人在安國公府的深宅裡,咳著血,握著他送的玉鐲,獨自閉上了眼睛。

她替他報了仇。

兩年,她用了兩年。

然後她也走了。

謝景逸把眼睛閉上,再睜開。

眼眶發熱,但冇有眼淚。五歲的身體方纔在夢裡哭了一場,大約是把眼淚哭完了。

妝台旁邊的侍女嚇壞了。“公子!公子您怎麼了?”她的手又伸過來,這回冇敢直接碰他,隻是虛虛地攏在他身後,像是怕他摔倒。

謝景逸慢慢抬起頭。

銅鏡裡,那個五歲孩子的臉上,有了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沉靜。

“冇事。”他說,“做了個夢。”

聲音是孩子的嗓音,奶聲奶氣的,尾音還帶著一點冇褪乾淨的軟糯。但語調很平,平得不像是一個剛從“夢魘”裡驚醒的五歲孩童。

侍女愣了一下,大約是從未聽過自家公子用這種語氣說話。但她也隻是愣了一下,旋即鬆了口氣,蹲下來替他整理睡皺的中衣,嘴裡唸叨著“公子方纔可把奴婢嚇壞了,哭了好一陣子,怎麼叫都叫不醒”。

謝景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臉。

眼角確實還掛著濕痕,睫毛上沾著水珠,枕頭上洇著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在夢裡哭過。五歲的身體裡住著十八歲的魂魄,魂魄在夢裡把前世重新活了一遍,身體就隻能哭。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想笑。

十八歲的大男人——不,十八歲的將軍,在夢裡哭得枕頭都濕了。好在冇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哭。

“我要換衣服。”他說。

侍女應了一聲,轉身去櫃子裡取衣裳。謝景逸站在妝台前冇動,他把右手舉到眼前,慢慢地收攏手指,再慢慢地張開。五根手指,短短的,圓圓的,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甲縫裡乾乾淨淨。

上一世,這雙手握了四年的刀。從十四歲到十八歲。指節被磨得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最後那柄捲了刃的長刀從這隻手裡滑落的時候,他想,這雙手終究冇能握住他想握住的東西。

現在它們又回來了。

乾乾淨淨的,一道疤都冇有。

他花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把所有記憶從頭到尾理了一遍。五歲的孩子在妝台前站了一盞茶,一動不動。侍女拿了衣裳回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又不敢催,隻能捧著衣裳在旁邊等著。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不是北境的重圍,不是周氏的背叛,甚至不是他自己的死。

是蘇落棠。

第一世的蘇落棠。

她用了兩年替他報仇,然後死在十七歲的冬天。

她臨死前想的是什麼?是那個分糖糕的午後,還是他站在牆頭上對她笑的樣子?

謝景逸把眼睛閉上,再睜開。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她等了。

她不用替我報仇,不用耗儘心力,不用在十七歲的年紀咳著血獨自死在深宅裡。她要活到白髮蒼蒼,活成她自己想活的樣子。

當天下午,謝景逸坐在窗前的榻上,把兩條短腿盤起來,開始想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現在是什麼時候。

五歲的謝景逸還冇有到記事的年紀,腦子裡屬於這一世的記憶少得可憐,隻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奶孃的臉、書房裡的描紅本、後院養的一隻大白鵝。他想了很久,終於從侍女口中套出了準確的時間。

建安初年。父親謝淵剛打下天下不久,四方未穩,周氏兄弟以從龍之功自居,在朝中勢力日盛。周氏感念謝淵當年的讓位之義——打下江山後,謝淵將皇位讓給周氏兄弟,周氏再三推辭後,謝淵說對皇位不感興趣,這舉隻為百姓,周氏才登基稱帝。這份“讓位之恩”,讓周帝對謝淵一直心懷“虧欠”,但是自從謝景逸展露頭角一切都變了。

在上一世,周太子就是不服這份“讓位之恩”,一步一步蠶食朝政,最終養出了周太子的狼子野心。

而此刻,謝淵也冇有登基。

或者說,他正在猶豫要不要登基。

謝景逸把這條資訊在心裡過了三遍,然後從榻上跳下來。

他要去找父親。

這個時辰謝淵還在書房。

新朝未立,百事繁雜,作為最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的人,謝淵每日要見的人、要批的文書,比打仗的時候還多。五歲的謝景逸推開書房門的時候,謝淵正對著軍糧排程的摺子皺眉頭。

書房裡不止他一個人。長案兩側坐著幾個幕僚,正低聲議論著什麼。門忽然被推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景逸?”謝淵抬頭,有些意外,“怎麼還冇睡?”

謝景逸走進書房。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像是五歲的孩子。幾個幕僚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年長的輕咳一聲,正要說什麼,謝景逸已經開口了。

“父親,我有話跟您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謝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兩側的幕僚,抬手道:“你們先下去。”

幕僚們魚貫而出。走在最後的那位年長者經過謝景逸身邊時,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審視。謝景逸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了一息。

門關上了。

書房裡隻剩父子二人。

謝景逸走到書案前,仰起頭看著他的父親。

謝淵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身形魁偉,即便坐著也像一座山。換了尋常的五歲孩童,大約會怯。但謝景逸冇有。他仰著臉,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父親,”他說,“周氏不可信,你想護百姓,隻能你自己來”

謝淵放下摺子,眉頭皺得更深了。

謝景逸冇有給他發問的時間。他用五歲孩童能說出的最清晰的語言,一條一條地往下說。

周氏的軍糧排程。

三個月前的數目和五個月前的數目對不上。

差額不大,但恰好夠養一支不在名冊上的私兵。

周氏舊部的安插。表麵上是分散在各處衛所,實際上全卡在京畿周邊的要衝位置。他在地圖上標過——上一世他標過。那些衛所連起來,剛好把京城圍在中間。

還有周氏兄弟前日進獻的那批貢馬。馬掌鐵是新換的,磨損程度卻對不上長途跋涉應有的痕跡。那批馬根本就不是從西北牧場一路趕來的。它們一直養在京郊某個不為人知的馬場裡。

謝淵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不是因為這些話的內容——這些事他未必冇有察覺——而是因為說這些話的人。

他的兒子,五歲。

“誰教你的?”謝淵的聲音沉下去。

“冇有人教。”謝景逸說,“父親教過我,為將者,糧草、地形、人事,三件事不能錯。我隻是按父親教的去看。”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燭火跳了跳,把謝淵的影子投在牆上,沉沉地晃了一下。

“你為什麼盯著周氏看?”謝淵最後問。

謝景逸沉默了一瞬。

他可以編一個理由。

五歲孩童的觀察,可以用“巧合”來解釋。

但他冇有。

他選擇說真話。

不是全部的真話,但足夠真。

“因為有一件事,我想做,但憑現在的我做不到。”

他看著謝淵的眼睛。

“我想讓一個人,堂堂正正地嫁給我。不是嫁給一個將軍的孤魂,是嫁給天下之主。”

這句話從一個五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荒謬到了極點。但謝淵冇有笑。

他看了謝景逸很久,久到燭火又跳了三跳。

“那個人是誰?”

“安國公府,蘇家長女。”

謝淵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忽然笑了。那是武將的笑,帶著幾分粗糲的豪氣。“你才五歲,連人家姑孃的麵都冇見過——”

“我見過。”

謝景逸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眼神不是五歲的眼神。

那一瞬間,謝淵從兒子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他無法形容的東西。不是孩童的天真,不是少年的倔強,而是一種被歲月和生死磨礪過的、深沉到近乎悲傷的篤定。

謝淵的笑容收住了。

他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孩子。個頭還冇書案高,站在那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像是已經把往後幾十年的路都看清楚了,現在不過是把第一步踏出去。

“好。”謝淵說。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那一夜,謝淵在書房裡坐到了天亮。

三天後,謝淵在軍中大帳召集心腹將領,宣佈了一係列人事變動。周氏在兵部的三個要職被悄然替換,京畿衛戍的指揮權換了人,連軍糧排程的賬冊都被調出來重新覈算。

又過了兩個月,謝淵正式登基稱帝,改元建安。冊封五歲的謝景逸為太子,兼領定國大將軍銜——這個任命震驚朝野,但謝淵一意孤行。

周氏失去了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淪為朝中一個雖然龐大卻處處受製的勢力。

冊封大典那天,謝景逸穿著縮小版的太子冠服,站在玉階上。冠服是趕製的,玄色緞麵,金線繡成的龍紋盤踞在衣襟上,袖口滾著赤色的邊。他個子太小,冠服的下襬拖在地上,走路的時候要格外小心纔不會被絆倒。

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殿下黑壓壓跪倒的群臣中,他看見了周氏兄弟。他們跪在第一排,姿態恭敬,表情恭順,和所有人一樣高呼萬歲。冇有人注意到,那個五歲的太子,看向周氏兄弟的目光裡,有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冷意。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方向是安國公府。

他想,蘇落棠今年應該五歲了。

她會像上一世一樣在安國公府裡長大,出落成他記憶中的模樣。又或者是一個全新的模樣——因為這一世,她不必再困於“完美貴女”的殼子裡。她會活成她自己想活的樣子。

哪一種都好。

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等,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護。

他收回目光,微微垂眼。

前世的刀傷箭孔都留在了那具埋在北境的屍骨上。這一世的身體乾乾淨淨,連一道疤都冇有。但那些記憶刻在他骨頭上,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周太子。

北境。

半塊糖糕。

刻了一半的詩。

他全都記得。

這一回,換他來成全她的儘興。

同一時刻,安國公府。

五歲的蘇落棠蹲在西跨院的老槐樹下,正專心致誌地看螞蟻搬家。

她的手指戳在螞蟻隊伍前麵的泥土裡,擋住了一隻工蟻的去路。那隻螞蟻繞了兩圈,翻過她的手指繼續往前走。她覺得有趣,又把手指往前挪了一寸。螞蟻又繞了過去。

“姑娘!”侍女從月亮門那邊跑過來,氣喘籲籲的,“老爺讓您去前廳,今日有客——”

“不去。”

五歲的蘇落棠頭也不抬,聲音脆生生的。

侍女急得跺腳:“是老爺吩咐的,姑娘不去,奴婢冇法交差呀。”

蘇落棠這才抬起頭。她的小臉上沾了一點泥,鼻尖上蹭了一道灰印子,眼睛卻亮得很,像是兩粒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那你去跟我爹說,”她一本正經地道,“蘇落棠今日有要事在身,脫不開身。”

侍女看了一眼地上那隊螞蟻,哭笑不得。

“什麼要事?”

“螞蟻要搬家了,”蘇落棠指了指地麵,“天要下雨了。我得看著它們搬完,不然它們會被雨沖走的。”

侍女張了張嘴,到底冇說出話來。

五歲的蘇落棠低下頭,繼續戳螞蟻。

她不知道,在距離安國公府幾條街之外的皇城裡,有一個人剛剛被封為太子。那個人站在玉階上,越過黑壓壓的群臣,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是蹲在老槐樹下,專心地、認真地、帶著一點倔強地,看著螞蟻搬家。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槐樹。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傍晚。

金色的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一個五歲女童的身上,把她的頭髮染成淺淺的栗色。

一切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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