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貓在第六天寫完了賬本。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正落著雨。雨點打在深紅的天鵝絨窗簾上,細密沉悶,像無數指尖輕輕叩擊。他放下筆,將一百三十七頁紙碼得整整齊齊,壓在那把跟了他八年的鐵皮尺下。尺子刻度早已磨得模糊,可他要的從來不是刻度——他壓住的,是沉甸甸的真相。
隨後,他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阿豪進來換班時,老貓鼾聲正濃。這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真正睡熟,嘴巴微張,口水洇濕了袖口。阿豪冇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取走賬本,又給老貓披上一件外套。老貓在褪色的藏藍色工裝下縮了縮肩,鼾聲頓了一瞬,隨即又安穩地續上。
沈讓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開那一百三十七頁賬本。陳硯立在一旁,兩人已靜靜看了一整個上午。
賬本從洪斌接手碼頭生意那年記起。
第一頁,前年三月,碼頭首批私貨——兩百箱走私香菸,獲利四十萬。洪斌分十萬,豹子分十萬,餘下二十萬去向不明。沈讓用紅筆在“去向不明”旁重重劃了一道。
第二頁,前年五月,海關副科長劉國棟第一次出現在賬上。洪斌靠他拿到查扣排期,次次精準避開抽檢;作為回報,劉國棟每批貨抽五個點,且不收現金,全部經由一家名為“德勝生物”的公司走賬。
“德勝生物。”沈讓筆尖頓住。
陳硯立刻接話:“陳德勝,周德明的化名。”
沈讓頷首,繼續往後翻。
賬本越往後,賬目越亂,也越沉。
前年十一月,碼頭一批貨意外被扣,並非劉國棟失手,而是另一路海關稽查突襲。洪斌焦躁整日,最後由豹子出麵擺平。老貓備註寫得明白:豹子識得一位市裡的“鐘老”,鐘老一個電話,次日貨物便順利放行。自那以後,洪斌每月固定給豹子一筆“諮詢費”,五萬,打入指定賬戶。
“鐘老。”沈讓聲音不高,筆尖在二字下方輕點。
陳硯從檔案袋抽出一張照片,擱在賬本旁。照片裡,頤和養老社羣的花園中,一位白髮老人坐在輪椅上,膝間蓋著薄毯,正低頭看書。
“鐘建國,七十一歲,退休產科主任,周德明當年的導師。”
沈讓望著照片。陽光落在老人白髮上,側臉近乎透明,慈眉善目,與周德明如出一轍。他收回目光,繼續翻頁。
去年八月,碼頭一批貨價值兩百二十萬。洪斌謊報受潮報損,私下轉賣,錢款分作三份:洪斌拿大頭,肥強三十萬,劉國棟六十萬。老貓在備註裡補了一行小字:肥強不知情,洪斌謊稱是征哥默許。
沈讓指尖在那行字上稍作停留,隨即翻過。
賬本最後一頁,老貓寫下一個地址:
城南翠湖小區,8號樓,1202室。
每月十五號,洪斌派馬仔小刀前往此處取現金。小刀拎一隻黑色旅行袋,取袋即走,不說話、不問緣由,全程緘默。
沈讓合上賬本。
一百三十七頁,八年假賬,被老貓六天六夜還原成一筆筆清清楚楚的真賬。每一筆來路清晰,每一筆去向可查。他靠回椅背,閉目養神,手指在桌麵輕叩兩下,緩緩停住。
“翠湖小區。今天幾號?”
“十四號。”陳硯道。
“明天,小刀會去1202取錢。”沈讓睜眼,看向桌上鐘建國的照片,“彆驚動他。跟著他,看錢最終落到誰手上。”
陳硯點頭,轉身退出辦公室。
翠湖小區在城南,距城北車程約四十分鐘。小區門口是雙向四車道馬路,對麵便利店、理髮店、拉麪館一字排開。8號樓在小區東南角,緊挨著圍牆,牆外是一片待拆老平房,屋頂長滿瓦鬆。
陳硯將車停在對麵便利店門口,透過前擋風,恰好能盯住8號樓單元門。阿豪駕車,陳硯坐副駕,沈讓在後座,三人一言不發。車載收音機播報著天氣:多雲轉陰,傍晚有陣雨。
下午兩點四十分,一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出現在單元門口。帽子壓得極低,隻露一截下巴,揹著癟塌的黑色旅行袋,步伐急促,目不斜視。出小區側門後,沿馬路走了兩百米,拐進一條窄巷。
“小刀。”陳硯低聲道。
沈讓推開車門:“你們留在這。”
他下車過街,遠遠綴在小刀身後。巷子逼仄,牆皮斑駁剝落,小刀的黑色背影在陰影裡忽明忽暗。沈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幾乎無聲。
小刀鑽進一棟老樓道。沈讓停在巷口,貼牆等候。約莫五分鐘,小刀重新出現,黑色旅行袋已鼓脹起來。他原路折返,走得更快,帽簷壓得更低。
沈讓冇有再跟,徑直走進那棟老樓。樓道昏暗,一盞聲控燈已壞,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煙火氣。他逐層上行,停在三樓。一扇嶄新鐵門與老舊樓體格格不入,無門牌號、無貓眼,隻裝了一隻門鈴。他冇有按鈴,轉身下樓。
回到車上,陳硯遞來手機,螢幕上是小刀後續路線的抓拍。
“他去了洪斌的茶餐廳。”
鏈條已然清晰:
1202室放錢→小刀取錢→送至洪斌茶餐廳→經德勝生物轉賬→最終流向鐘建國。
一條完整的金錢流水線,每月五萬,雷打不動。
“1202裡是誰放的錢?”
“登記人劉偉,身份證是假的。物業說,每月十四號晚,有個穿深色衣服、戴帽口罩的女人來交物業費,現金結賬,不多言語。”
沈讓冇有再接話,目光落向窗外的翠湖小區。8號樓在午後日光裡安靜矗立,與周遭居民樓彆無二致,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傍晚,雨如期而至。不是瓢潑大雨,是細密綿長、如針墜落的冷雨。沈讓立在窗前,看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淌,將窗外城市暈成一片模糊的灰影。關公像前的電子燭火在陰雨天裡格外醒目,紅光漫開,給屋子蒙上一層沉鬱的色調。
阿豪叫醒了老貓。
老貓醒來,怔怔望著空蕩的桌麵、被取走的賬本、那把鐵皮尺,還有肩上那件陌生外套。他把外套疊好放在桌上,緩步走到沈讓辦公室門口。
“征哥。”他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讓轉過身。老貓佝僂著背,手腕膠布新換過,依舊泛黃。他瘦得脫了形,花白頭髮淩亂支棱,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那不是亢奮,是壓了半輩子,終於透出來的坦蕩。
“老貓,賬本我看完了。”沈讓聲音平穩,字字清晰,“一百三十七頁,八年的賬,全在這。你寫的第一筆,前年三月香菸私貨,二十萬去向不明;最後一筆,翠湖小區8號樓1202。每一筆,都有來路,有去處。”
老貓嘴唇微動,發不出聲。
沈讓從桌上拿起一物,攤在掌心——正是那把鐵皮尺。八年舊物,刻度磨平,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冷硬的金屬。他伸手遞過去。
“這個,你拿回去。”
老貓的手在發抖。他接過尺子,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磨平的刻度。
“從今天起,你不用再給洪斌記假賬。”沈讓語氣平靜,老貓肩頭卻猛地一顫,“征遠集團財務部,缺一位內審主管。不用再替任何人瞞賬,你隻做一件事——查賬。查每一筆錢的來路,查每一筆錢的去向。誰動公司的錢,你就查誰。”
老貓攥緊鐵皮尺,指節泛白。他低下頭,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哽咽,隨即用力點了下頭。冇有謝語,冇有多餘言辭,隻這一點頭,便勝過千言萬語。尺子在他掌心,幾乎被攥得發燙。
老貓走後,陳硯推門而入。
“翠湖小區1202,今晚有人在門口放了封信。”他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裡麵是這個。”
照片上是一張手寫便簽,字跡工整、筆鋒偏輕:
明日取貨時間提前至上午九點。鐘老。
沈讓盯著照片。
鐘老。鐘建國。
周德明一死,他的每一步都在加快。
“明天九點,我要知道1202室裡到底是誰。”
陳硯點頭。
雨下了一整夜。
林楠坐在辦公室,麵前攤著那張巨大的對照表。她花了一整天,將周德明論文裡的編號提取記錄與孤兒院登記逐一覈對,把塗改液下的名字一個個挖出來。
周小梅、劉洋、孫建國、陳芳、李紅、王建軍……
每複原一個,便在表格上添一行。到最後,多出十七個名字。
三十六個編號,實際對應五十三個孩子。
十七個名字被掩埋數十年,如今被她用鉛筆重新寫回編號旁。
她凝視表格許久,拿起手機拍下,發給沈讓,附言:
三十六個編號,五十三個孩子。十七個名字被塗改液蓋住,我在一個個找回來。
幾分鐘後,沈讓回覆:
繼續。
冇有句號。
林楠放下手機,翻開另一份檔案——頤和養老社羣的捐贈物資接收清單。她下午從公開財務報告裡查到掃描件:
德勝生物,捐贈日期恰是周德明最後一條記錄的次日。
醫療床五張,監護儀三台,輪椅十輛。
附註:另有一批專家療養物資,已直接配送至F棟。
F棟。317室。李福生。
她用紅筆在F棟旁重重圈了一筆。
一個被提取四十一年乾細胞的人,以“專家療養物資”的名義,送進了317室。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窗外雨聲細密如織。她從白大褂口袋摸出那顆橘子糖,糖紙早已碎裂,她用膠帶一片片粘好,拚回一隻缺了一角耳朵的米老鼠,重新放回口袋。
而後,她給沈讓發去訊息:
明天,你去見他。我在這裡等你訊息。
幾秒後,螢幕亮起。
沈讓回覆了一個字:
好。
這一次,帶著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