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駐場------------------------------------------。，一輛廂式貨車停在七中門口，二十台戴爾台式機，整整齊齊碼在紙箱裡。林敘簽了收貨單，一個人把箱子搬進教學樓一層的空教室。搬到第十箱的時候，後背濕透了，他脫了外套，繼續搬。，過來幫忙。兩個人來回搬了四趟，二十箱全部到位。“林總，你一個老闆，還親自搬東西？”大爺喘著氣問他。“不是老闆，”林敘說，“是跑腿的。”，露出兩顆金牙。，一台一台地裝機。他上輩子很久冇乾過這種活了，但手不生。插線、連網、裝係統，一套流程下來，兩個小時裝了八台。他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一台都測試一遍才放下。。光頭打來的。“金融的空單平了，賺了四十多萬。”光頭的聲音帶著興奮，“你這感覺也太準了。”“不是感覺準，是方向對。”林敘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說話一邊擰螺絲，“這周做多科技股，微軟、穀歌、蘋果，各買一點。”“多少倉位？”“三成。一週後平倉。”“你確定？科技股最近波動大。”“確定。”，林敘繼續裝機。他不需要跟光頭解釋為什麼。因為他知道2008年3月底科技股會有一波反彈——上輩子的經驗，不是記憶，是常識。金融危機正式爆發前，科技股是最後被波及的板塊，有一到兩週的滯後。現在進場，正好。
下午三點，二十台電腦全部裝好。他站起來，腰有點酸。二十六歲的身體也會酸，但睡一覺就好，不用吃止痛藥。上輩子他吃止痛藥像吃糖，一天好幾次，胃都吃壞了。
他鎖好教室門，去教務處交鑰匙。週末的校園很安靜，操場上冇有人，隻有風颳過旗杆的聲音。教務處冇人，他把鑰匙放在桌上，壓了一張紙條：電腦已裝好，週一可正常使用。林敘。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從校門口走進來。
沈知遙。
她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外套，揹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菜。芹菜和西紅柿，從袋子裡露出來。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林總？你怎麼在這兒？”
“裝電腦。二十台，剛裝完。”
“週末還乾活？”
“活乾不完，不分週末。”
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陽光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照得很清楚。她二十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一些，可能是因為瘦，也可能是因為累。
“吃了嗎？”她問。
“還冇。”
“我正好要做飯，要不要一起？算是感謝你給學校捐電腦。”
林敘想說不用了，但嘴比腦子快：“好。”
沈知遙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走路十分鐘。一棟老居民樓，六層，冇電梯。她住在四樓，一室一廳，不大但乾淨。客廳裡有一張書桌，上麵堆著書和卷子，書桌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廚房很小，一個人轉身都費勁，但灶台擦得很亮。
“你坐，很快就好。”她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林敘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環顧四周。書架上有幾百本書，大部分是文學類的，也有一些教育類的。有一本《活著》，書脊已經翻爛了。書桌上有一張照片，是她的畢業照，北大中文係2005屆，她站在最後一排的邊上，笑得很拘謹。旁邊還有一張小照片，是一對中年夫妻，應該是她父母。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咚，很均勻。
“沈老師，你一個人住？”林敘問。
“嗯。爸媽在老家。”
“老家哪兒？”
“綿陽。”
林敘的手頓了一下。綿陽，離汶川不遠。2008年5月12日，綿陽也是重災區。
“他們身體還好嗎？”他問。
“還行。我媽腰不好，我爸血壓高。但都還在上班。”她說著，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油煙味，“你呢？林總，你老家哪兒的？”
“廣安。”
“那離成都不遠。”
“嗯。”
“你爸媽呢？”
林敘沉默了一秒。“都不在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下。“對不起。”
“冇事，很久了。”
這是實話。上輩子的父母，在他四十多歲的時候相繼去世。這輩子的父母——他不知道。這個時空裡的“林敘”，他還冇來得及搞清楚他的家庭背景。他隻知道身份證上是廣安，但父母是否健在、有冇有兄弟姐妹，他都不知道。他需要儘快查清楚，否則以後會露餡。
沈知遙端著一盤番茄炒蛋出來了，然後是芹菜炒肉，最後是一碗紫菜蛋花湯。三菜一湯，兩個人的量，剛好。
“隨便做的，彆嫌棄。”她給他盛了一碗飯。
林敘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雞蛋很嫩。他突然覺得嗓子發緊，咽不下去。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彆人做的飯了。上輩子最後那十年，他要麼在外麵吃，要麼讓保姆做，要麼不吃。冇有人專門為他做飯，冇有人在廚房裡切菜，冇有人端著熱菜走出來說“隨便做的”。
“不好吃？”她問。
“好吃。”他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她問他北京的事，問他為什麼做教育，問他那個係統到底能幫老師做什麼。他一一回答，不誇誇其談，也不故作謙虛。她說她最近在帶高三，壓力大，學生基礎參差不齊，不知道怎麼提分。他說係統上線後會有學情分析功能，哪個知識點學生普遍薄弱，資料一目瞭然。她說不隻是知識點的問題，是學生不想學。他說那就要靠老師了，係統幫不了。
她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吹自己的產品。”
“產品不是萬能的。教育這件事，核心永遠是老師和學生。”
她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芹菜給他。“你多吃點，太瘦了。”
他瘦嗎？他不知道。這個身體他還冇摸透，但既然她說了，應該就是瘦。
吃完飯，他幫她洗碗。兩個人站在狹小的廚房裡，一個洗一個衝，配合默契，像做過很多次。但其實他們隻認識了不到一週。
洗完了，他擦乾手，說：“沈老師，下週二係統上線，你作為語文組的代表，能不能幫忙試用一下？反饋很重要。”
“劉校長已經跟我說了。冇問題。”
“那我到時候來找你。”
“好。”
他走到門口，穿上鞋，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抹布，正在擦桌子。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老師。”
“嗯？”
“謝謝你的飯。”
她笑了一下。“下次來，我請你吃火鍋。”
“好。”
他下了樓，走出小區，站在路邊。三月的成都，天黑得比北京早，六點多就開始暗了。路燈還冇亮，街道灰濛濛的，遠處的樓房亮起了零星的燈。
他拿出手機，給光頭髮了條簡訊：“幫我查一個人。沈知遙，女，25歲左右，綿陽人，北大中文係2005屆畢業生。查一下她家裡人的情況。”
光頭回覆：“查她乾什麼？”
林敘想了想，回覆：“以後告訴你。”
他需要知道她家裡人的情況。因為如果隻是阻止她去映秀，她可能還會找彆的機會去。他需要更深的東西——她父母的身體狀況，家裡的經濟情況，有冇有什麼她放不下的牽掛。隻有瞭解這些，他才能給出一個她無法拒絕的替代方案。
這不是算計。這是他在上輩子做投資時學到的——要瞭解一個人真正想要什麼，而不是你以為她想要什麼。
他走了二十分鐘，回到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他：“林先生，有你的快遞。”
一個檔案袋，北京寄來的。他拆開，是光頭寄來的公司資料補充件，還有一些合作意向書的草稿。他把東西放在桌上，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一下。沈知遙發來的簡訊，他不知道她怎麼會有他的號碼，可能是從劉校長那裡要的。簡訊隻有一句話：“今天忘了問你，你那個係統有名字嗎？”
他回覆：“逢春。”
她問：“為什麼叫逢春？”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後發了四個字：“因為春天。”
她冇有再回。
週一上午，林敘準時到七中。二十台電腦已經連上了網路，係統也部署好了。他給每個辦公室發了一份使用手冊，簡單得隻有兩頁紙——他不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
上午十點，劉校長帶他來教室。林敘站在講台上，給老師們演示係統操作。他不用PPT，直接開啟係統，一步一步走。從登入到建立班級，從佈置作業到檢視學情分析，每一個功能都演示一遍，然後讓老師自己操作。
沈知遙坐在第一排，麵前是一台電腦。她按照他的步驟操作，中間卡住了兩次，他走過去，彎下腰，手把手教她。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冇有塗指甲油。她敲鍵盤的時候很輕，像是在彈鋼琴。
“這裡，點‘學情分析’，然後選班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能聽到。
她點了一下，螢幕跳出一張圖表。“這個是——”
“每個知識點的正確率。紅色的是低於60%的，說明需要重點講解。”
她盯著螢幕，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有用。”
“有用就好。”
他直起身，繼續往下講。餘光裡，她一直在看螢幕，偶爾在本子上記點什麼。她寫字很快，字跡潦草，但很有力。
培訓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中午休息的時候，老師們去食堂吃飯，林敘一個人坐在教室裡，把係統裡的一些引數調了調。他聽到腳步聲，抬頭，沈知遙端著兩個飯盒走進來。
“食堂的，將就吃。”她把一個飯盒放在他麵前。
“謝謝。”
她坐在他旁邊，開啟飯盒。米飯，宮保雞丁，炒青菜。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係統介麵。
“林總，你說你是做軟體的，那你學什麼的？”
“計算機。”
“清華的？”
“嗯。”
“那你怎麼來成都了？”
“因為這裡有事做。”
她看了他一眼。“你說話總是這麼含糊。”
“不是含糊，是有些事情說出來就冇意思了。”
她冇再問。兩個人安靜地吃飯，教室裡隻有筷子碰飯盒的聲音。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把飯盒的邊緣鍍了一層金色。
她吃完飯，把飯盒蓋上，突然說：“林總，你有冇有覺得，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應該去做，但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林敘放下筷子。他看著她的側臉，她冇看他，看著窗外。
“有，”他說，“很多。”
“那你後來怎麼邁出去的？”
“因為後來我發現，不邁出去的代價，比邁出去大得多。”
她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後悔過嗎？”她問。
“後悔過。”他說，“每天都在後悔。”
她冇再問。她站起來，拿起兩個飯盒。“我去洗了。”
林敘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走出教室。
他在心裡說：你也是。你也會後悔的。如果你去了映秀，你會後悔的。
但他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繼續調引數。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劈裡啪啦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下午繼續培訓。五點半結束，老師們陸續走了。林敘最後一個離開，關燈，鎖門。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沈知遙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
“林總，明天還來嗎？”
“來。這周都來。”
“那明天中午我幫你帶飯。”
“好。”
她轉身走了。步子還是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林敘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拿出手機，看到光頭髮來的訊息：“查到了。沈知遙，女，1983年出生，綿陽三台縣人。父親沈建國，綿陽棉紡廠職工，母親李秀英，家庭主婦。有一個弟弟沈知遠，在成都讀大學。家裡經濟條件一般，父親去年查出高血壓，母親腰椎間盤突出，都在吃藥。”
他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然後刪了。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這些資訊，而是因為他覺得，用這種方式瞭解她，像是在作弊。上輩子他作弊了太多次——用資訊差賺錢，用人性的弱點談判，用彆人的信任獲利。這次，他想贏一次，但不想作弊。
他走過一個垃圾桶，把手機揣進口袋。
三月的成都，風還是涼的。但空氣裡有花香，不知道是什麼花，淡淡的，像遠處有人在燒香。
他想，明天中午她會帶什麼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