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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塞納河畔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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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巴赫駛過塞納河的時候,夏翎透過車窗看了一眼河麵上的碎光。路燈的倒影被水流扯成細長的金線,一晃一晃的,像某種無聲的引誘。

車內很安靜。夙夜沒有開音響,也沒有說話。他隻是坐在她旁邊,長腿交疊,拇指依然不緊不慢地摩挲著那枚黑瑪瑙戒指。他的存在感太強了——不是那種刻意散發威壓的強,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東西,像氣壓,像深水區的暗流。你感覺不到它在動,但它隨時可以把你吞沒。

夏翎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是特種兵出身,能在任何環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能在一秒之內判斷出房間裏所有人的威脅等級和逃生路線。但此刻,在這輛行駛中的邁巴赫裏,她發現自己所有的戰術直覺都失效了。

不是因為她判斷不出。

是因為她判斷出來的結果讓她不舒服——這個人的威脅等級是最高階,但她不想逃。

“在看什麽?”夙夜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夏翎沒有轉頭,依然看著窗外。“在看你的河。”

“我的河?”

“你說過,我站的那塊地是你的。那塞納河也是你的?”她的語氣漫不經心,像在閑聊。

夙夜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從胸腔裏滾出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饜足。“塞納河不是我的。但你剛纔看的那段水麵,倒映的是我的公館。”

夏翎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車內很暗,隻有儀表盤的微光照亮他的側臉。他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鋒利——眉骨像刀削出來的,鼻梁筆直,下頜線緊繃。但他的嘴唇是放鬆的,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那種笑讓她想起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打盹時的表情:慵懶,但隨時可以撲殺。

“夙先生,”她說,故意用了一個疏遠的稱呼,“你把我請上車,不會隻是為了讓我欣賞你的不動產吧?”

“不是‘請’,”夙夜糾正她,傾身向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忽然逼近了,“是你自己上來的。”

夏翎沒有退。

她甚至沒有眨眼。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拳變成了兩指,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不是雪茄和苦艾酒,那些是車裏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更淡,像深冬的鬆木,冷冽、幹燥,帶著一絲極淡的硝煙氣息。

那個味道讓她的左肩微微發緊。

那是舊傷的反應。她的左肩中過彈,彈痕貫穿三角肌前束,傷愈之後留下一個硬幣大小的疤。醫生說過,那個位置神經末梢受損,遇到特定的刺激會有條件反射。

特定的刺激。比如氣壓變化,比如某些化學物質的氣味,比如——

硝煙。

“你身上有槍。”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當然。”夙夜沒有退開,聲音壓得更低,“我身上一直有槍。”

夏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去摸大腿綁帶的慣性動作,但她今天穿的是晚禮服,綁帶上的兩把M9在她上車之前就被唐棠收走了——這是規矩,在不確定對方意圖之前,不把武器帶進對方的車。

夙夜看到了她手指的微動。

他的目光從她的手指移到她的大腿,隻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回到她的眼睛。那一秒的注視沒有任何下流的意味,更像是一個狙擊手在確認目標的位置。

“不用擔心,”他說,靠回了自己的座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開,“你的槍在手套箱裏。唐棠收的,我讓夜鷹放的。”

夏翎的眼神冷了一度。“你動我的槍?”

“沒有。”夙夜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那種慵懶的笑意從他臉上消失了,“你的槍,我不會碰。我隻是讓夜鷹確認了一下裏麵有幾發子彈。”

“幾發?”

“兩把,各七發。空心彈,彈頭有十字刻痕。”他頓了頓,“你習慣近戰。”

夏翎沒有說話。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對。空心彈的停止作用最強,適合近距離交戰;十字刻痕的彈頭在擊中目標後會炸開,造成最大限度的擊昏——這是特種兵在無法確認敵人裝備等級時的標準選擇。

“你還知道什麽?”她問,聲音平靜,但唐棠如果在場,一定能聽出那平靜底下的鋒利。

夙夜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左肩,停在那道被晚禮服肩帶遮住的疤痕上。

“到了。”他說。

邁巴赫無聲地駛入一扇鐵門,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聲音細碎而清脆。夏翎透過車窗看到一座十七世紀的石造公館,外牆是巴黎典型的奶油色石灰石,窗戶很高,窗框是墨綠色的。整棟建築被鐵藝柵欄圍住,柵欄上爬滿了沒有葉子的藤蔓,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像一個籠子。

一個很漂亮的籠子。

阿鬼開啟車門,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像。夜鷹已經不見了——他消失得無聲無息,像一滴水溶進了大海。

夏翎下了車,晚禮服的下擺掃過碎石路麵。她注意到碎石是經過篩選的,顆粒均勻,踩上去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這是防止有人靠近時被提前發現的設計。

這個人的安保等級,比她想象的高。

夙夜走在前麵,步幅很大,但沒有刻意加快。他推開通往公館內部的雙扇木門,門軸上了油,開合時沒有任何聲音。

玄關很暗,隻有一盞壁燈亮著,光線昏黃。地麵上鋪的是老橡木地板,踩上去會有輕微的咯吱聲——夏翎注意到,夙夜的腳步落在那些不響的地板上,他的每一步都精確地避開了會發聲的木板。

他也是受過訓練的人。

不是普通的軍事訓練。那種對環境的感知力和控製力,是長期在危險中生存的人才會有的。

他們穿過一條長廊,牆上掛著幾幅油畫,光線太暗看不清內容。夏翎隻注意到畫框都是金邊的,很舊,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最後,夙夜在一扇深色的橡木門前停下。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裏麵是一間書房。

很大,至少有六十平方米。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有些書脊已經開裂,露出裏麵的線裝。第四麵牆是一整排落地窗,窗外是塞納河,河麵上的燈光碎成無數金色的斑點。

書房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麵上很幹淨,隻有一盞綠色的台燈 和一個水晶鎮紙。壁爐裏的火正在燒,木柴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把整個房間烤得暖洋洋的。

夏翎走進去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書架,不是看窗外的河景,而是掃了一眼房間的四個角落。

左上角,沒有死角,但有窗簾可以藏人。

右上角,書架和牆壁之間有三十公分的縫隙,可以站一個人。

左下角,壁爐旁邊有一個矮櫃,櫃門可以開啟,裏麵能藏一個人。

右下角,門後麵,標準的伏擊位置。

四個角落,四個潛在的威脅點。

夙夜站在書桌旁邊,看著她做完這一切。他沒有打斷她,甚至沒有動,隻是靠在桌沿上,雙手插在褲袋裏,等她看完了才開口。

“四個。”他說。

夏翎轉頭看他。

“你說的四個角落,我都檢查過。”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窗簾後麵沒有人,書架縫隙裝了感應器,矮櫃裏是空的,門後麵有防彈板。”

夏翎沉默了一秒。“你裝了感應器在書架上?”

“那裏麵有幾本十七世紀的手稿,”夙夜說,嘴角微微翹起,“比我的命值錢。”

壁爐的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讓他的五官在明暗之間交替浮現。夏翎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黑瑪瑙戒指在火光中反著幽暗的光,戒指的內圈似乎刻著什麽字,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你帶我來這裏,不是為了展示你的手稿。”夏翎說,站在原地沒動,和書桌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剛好夠她在他做出任何攻擊動作之前做出反應。

“不是。”夙夜承認。他從桌沿上站直了身體,朝她走了一步。

夏翎沒退。

他又走了一步。

三步的距離變成了兩步。兩步變成一步。

夏翎依然沒有退。

他停在她麵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長,顏色很深,和他淺琥珀色的瞳孔形成了奇異的對比。那雙眼睛裏有壁爐的火光,有窗外的河影,還有一個她。

他的右手從褲袋裏抽出來,緩緩抬起。

夏翎的肌肉瞬間繃緊——但她沒有動。她在等。等他的手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會用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掌根擊打他的肘關節外側,然後——

他的指尖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不是攻擊。是觸碰。

他的指尖隔著絲絨晚禮服的肩帶,精準地按在了那道舊疤痕的位置上。

夏翎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那個觸碰太輕了,輕到不像是一個軍火商會有的力度。他的指尖是溫熱的,透過絲絨傳遞過來,像一小片被陽光曬過的石頭。

“三年前,”夙夜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敘利亞,阿勒頗東區。有一輛被RPG擊中的裝甲車,裏麵的人肋骨斷了三根,左肩中彈,但還是拖著兩個傷員爬了四百米。”

夏翎的瞳孔驟縮。

“那個人是你。”他說,指尖沒有離開她的肩膀,甚至微微加重了一點力道,隔著絲絨按在那道疤上,“我當時就在對麵樓的廢墟裏,用一把沒有瞄準鏡的SVD給你掩護。”

壁爐裏的木柴發出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火焰中斷裂。

“你爬過的每一寸地麵,”夙夜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裏碾出來的,“都有我的子彈替你掃過。”

夏翎沒有說話。

她的記憶在那一刻被他的話拽回了三年前的阿勒頗。那個被炮火削平的城市,那些斷壁殘垣間彌漫的灰塵和硝煙,那輛被RPG擊中的裝甲車,她肋骨斷裂時的劇痛,左肩中彈時的灼燒感,還有——

還有那些從對麵樓頂飛來的子彈。

每一發都精確地落在她身後三米的地方,把追上來的敵人一個一個打倒。她當時以為是己方的火力支援,是無人機在空中的掩護,是某個她不知道的友軍單位。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是一把沒有瞄準鏡的SVD。

一個人,一棟廢墟裏的樓,一把沒有瞄準鏡的狙。

在阿勒頗那種地方,用機械瞄具打四百米的移動靶,還要避開她和她拖著的兩個傷員——

那不是狙擊。那是神跡。

“你……”夏翎開口,聲音比她預期的要澀,“你怎麽知道那是我?”

“我不知道。”夙夜說,指尖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下頜,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睛,“我當時不知道是你。我隻是看到一個拖著傷員爬行的士兵,在那種情況下還沒有放棄戰友。我覺得這個人不該死在那裏。”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顴骨,力道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後來我查了很久。”他說,“那輛裝甲車的編號,那次任務的行動記錄,傷員名單,陣亡名單,最後是——你的肩傷記錄。左肩貫穿傷,彈道直徑7.62mm,和我用的SVD口徑一致。”

“所以你找了三年。”夏翎說,聲音終於恢複了平穩。

“三年。”夙夜重複了一遍,拇指從她的顴骨滑到她的嘴角,停在那裏,“一千零九十五天。”

“找我做什麽?”

夙夜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書房染成琥珀色。窗外的塞納河在夜色中流淌,偶爾有一艘遊船經過,船上的燈光像一串流動的珠子。

“找你確認一件事。”他終於開口。

“什麽事?”

“你在阿勒頗爬那四百米的時候,”夙夜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有沒有想過,有人會在你身後替你擋住所有的子彈?”

夏翎的呼吸停了一秒。

“沒有。”她回答,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當時隻想把他們兩個帶出去。”

“我知道。”夙夜說,嘴角終於有了一個真正的笑——不是勢在必得的笑,不是慵懶的饜足,而是一種很輕很淡的、像釋然一樣的東西,“所以我找了你三年。”

他的手指從她嘴角收回,插回褲袋,後退了一步。

那道壓迫感驟然減輕,像潮水退去。夏翎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在屏著呼吸,胸腔裏有一股灼熱的氣流在湧動。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被人看透,不喜歡被人找到,不喜歡站在這裏,被他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注視著,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

你沒有逃。

你從上了那輛車開始,就沒有想逃。

夏翎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穩,和持槍時一樣穩。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抬起頭。

夙夜依然站在那裏,離她一步的距離,雙手插在褲袋裏,表情平靜,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不是火焰,是更深、更暗的東西。是炭。是餘燼。是被壓到極致、隨時可以燎原的熱度。

夏翎做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她抬起手,一把拽住了他的領帶。

絲質的領帶在她掌心裏收緊,她猛地往下一拉,把他拽到和她平視的高度。他的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鼻尖,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夙夜,”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查了我三年,那你應該知道——”

她的嘴唇幾乎貼上他的嘴角,聲音低到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我這人不吃虧。”

壁爐裏的火焰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地板上、落地窗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夙夜的瞳孔裏,她的倒影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沒有動。

但他的手從褲袋裏抽了出來,緩緩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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