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旺多姆廣場,午夜。
銅柱頂端的拿破侖雕像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青灰色,廣場四周的珠寶櫥窗已經熄燈,隻剩幾盞路燈把昏黃的光潑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半小時前剛下過一場雨,空氣裏還殘留著塞納河的水腥氣和麗茲酒店後廚飄出的黃油香味。
夏翎從酒店後門出來的時候,高跟鞋踩進一窪積水,濺起的細小水珠沾上她的黑色絲絨晚禮服下擺。她沒有低頭看,甚至沒有減慢步速。她的步幅均勻,每一步都是精確的七十五公分——這是特種兵時期刻進骨頭裏的習慣,退役三年了也沒改掉。
黑色長發挽成低髻,幾縷碎發被夜風吹散,掃過她的顴骨。她的眉眼在路燈下顯得格外鋒利,像用刀裁出來的,嘴角卻微微上翹,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淡。左肩的晚禮服肩帶下,一道舊疤被絲絨遮得嚴嚴實實。
她身後半步,唐棠嚼著口香糖,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把蝴蝶刀。刀鋒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像她嘴角的笑。她穿了件舊皮衣,馬丁靴的鞋帶鬆了一隻,但沒有人會在看到她手裏的刀之後還敢提醒她這一點。
“小姐,有人跟了三條街了。”唐棠壓低聲音,蝴蝶刀在指間頓住,刀刃朝外,反握。
夏翎沒回頭,隻是把耳邊的碎發攏到耳後。
這個動作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唐棠知道,那是給蘇彌的訊號。
再往後三米,蘇彌隱在麗茲酒店門廊的陰影裏,整個人幾乎和廊柱融為一體。她紮著高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長風衣,手裏拎著一個看似普通的手提包——包底暗層裏,AWM狙擊槍的槍托已經抵住了她的肩窩。她的手指搭在包側的拉鏈上,那根拉鏈連著扳機護圈。
蘇彌沒有閉眼瞄準,她的眼睛甚至半闔著,像一隻假寐的貓。但她的呼吸已經降到了每分鍾十二次——狙擊手的最佳射擊頻率。
夏翎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大腿外側。晚禮服的開叉處,一條黑色的皮質綁帶勒在她的大腿上,綁帶上別著兩把象牙白的M9手槍。槍柄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在等。
對方有四個人,兩個在街對麵假裝抽煙,一個躲在麗茲酒店門廊的石柱後麵,還有一個——
一輛啞光黑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從廣場北麵滑過來,沒有開大燈,發動機的聲音被壓到幾乎聽不見。車停在夏翎麵前三米處,正好擋住那四個跟蹤者的視線。
車門開啟。
一股雪茄和苦艾酒的氣息從車內漫出來,混著皮革座椅的味道,冷冽而昂貴。
夙夜坐在後排,長腿交疊,手肘撐在車窗框上。他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馬甲的釦子係到倒數第二顆,領帶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左手搭在膝蓋上,拇指慢慢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那枚黑瑪瑙戒指。戒指的側麵刻著一行極小的拉丁文——那是他家族的“處決戒”,每次殺人之後都要轉一圈。
他看著她。
車內的頂燈把他的半張臉照得輪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筆直,眼窩深陷,瞳色淺得近乎琥珀。他的目光從夏翎的眼睛滑到她的左肩,停留了一秒,又回到她的眼睛。
那種目光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夏翎。”
他叫她的全名,嗓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含著一口陳年的幹邑。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不是疑問,是確認——像在確認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站在麵前。
“你踩進了我的地盤。”
夏翎偏頭看他,嘴角翹起的弧度不大,卻足夠挑釁。她站在原地沒動,高跟鞋的鞋尖離他的車門隻有一步。
“整個巴黎都是你的地盤?”她問,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夙夜傾身向前,露出整張被頂燈照亮的側臉。他的嘴角也翹著,但那種笑和夏翎的不同——她的笑是挑釁,他的笑是勢在必得。
“不。”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是你站的那塊地,剛好是我的。”
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
唐棠的蝴蝶刀已經出鞘,刀鋒在路燈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但阿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邁巴赫的車門邊——那個男人身高至少一米九二,肩寬像一堵牆,臉上的疤從左眉梢一直劃到右顴骨。他沒有做任何動作,隻是站在那裏,就擋住了唐棠所有的進攻角度。
唐棠的刀懸在半空,沒有劈下去。
夜鷹從副駕駛座探出半張臉,推了推金絲邊眼鏡。他穿一件深色的長風衣,領口豎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大學裏教法國文學的講師。他對著唐棠笑了笑,那種笑溫和、禮貌,甚至帶著一點欣賞。
“蝴蝶刀玩得不錯。”他說,聲音不急不慢,“但下次轉刀的時候,別讓你的無名指離開刀柄——那是唯一的破綻。”
唐棠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的無名指確實離開了刀柄——那個習慣她練了八年,從來沒有人看出來過。
她的手指收緊,把蝴蝶刀“哢”地合上。
夏翎看著夙夜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裏有路燈的倒影,有銅柱頂上拿破侖雕像的剪影,還有一個她——隻有她。
三秒。
她彎腰,上了他的車。
絲絨晚禮服的下擺掃過車門框,她坐進後排,和他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寂靜的廣場上,像一聲槍響。
邁巴赫無聲地滑入巴黎的夜色,尾燈消失在旺多姆廣場的盡頭。
蘇彌從門廊的陰影裏走出來,手裏的包已經恢複了普通的樣子。她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對著耳機說了一句隻有唐棠能聽到的話:
“他車裏至少還有兩個人。後座暗格有槍,司機腰後有刀。”
唐棠把合上的蝴蝶刀塞進腰後,咬碎了嘴裏的口香糖。她看著空蕩蕩的廣場,低聲罵了一句:
“操。”
夜色裏,旺多姆銅柱頂端的拿破侖雕像依然沉默地俯瞰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