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闖入
陳遠舟不知道門那邊是什麼。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能是荒郊野外,可能是某個古代城市的街頭,最壞的情況是直接掉進長江裡。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應急預案:先觀察環境,別輕舉妄動,找到人之後再想辦法打聽年份和地點。
但他萬萬沒想到——
落腳點是一張床。
準確地說,是一張雕花拔步床的床尾。他踉蹌了一下,手撐在床柱上才沒摔倒。腳下是冰冷堅硬的石闆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混著檀香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
他擡起頭。
床上有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暗紅色的常服,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她躺在枕上,呼吸淺而急促,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徐皇後。
陳遠舟不認識她,但這個架勢、這身裝扮、這座宮殿——他腦子裡嗡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呼吸聲。
不是他的。
他猛地轉身。
一個人站在床的另一側,穿著玄色常服,蓄短須,身材高大,麵容剛毅。他正俯身看著床上的女人,手裡端著一碗葯,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醒什麼人。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大約兩秒。
那張臉陳遠舟在書裡、在畫裡、在博物館裡見過無數次。但真人的衝擊力完全不一樣——那雙眼睛太亮了,像刀子一樣,看得人後背發涼。
朱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葯碗,又看了看陳遠舟。
“什麼人?!”
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葯汁濺在朱棣的袍角上,他顧不上,手已經摸向腰間——劍。
他拔劍出鞘,動作快得像本能。劍鋒在燭光下閃過一道寒光,指向陳遠舟的咽喉。
“來人——”
陳遠舟沒等他喊完。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回去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意念一動。
那道門又開了。
這次不是陳遠舟一個人。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裹”了進來——不是他在主動帶人,而是門把周圍的一切都捲了進去,像是漩渦把附近的船隻都吸進海底。
金光吞沒了一切。
等視覺恢復的時候,陳遠舟發現自己跪在地闆上。
客廳的地闆。茶幾還在,桂花糕還在,父母照片還扣在桌上。空調嗡嗡地吹著冷風,窗外是南京六月的黃昏,天邊燒著橘紅色的晚霞。
他回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
朱棣單膝跪在他麵前,左手按劍——劍還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拔出來的——右手護著身後的人。他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映著客廳天花闆的LED燈,臉上的表情從震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陳遠舟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他身後,徐皇後半靠在他肩上,雙眼緊閉,麵色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此乃何處?!”
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野獸喉嚨裡滾過的低吼。他掃視四周,脖子僵硬地轉動,每看到一個陌生的東西,瞳孔就收縮一下。
天花闆上的燈。茶幾上的玻璃杯。牆壁上的空調。沙發。電視。冰箱。
每一樣都不認識。
每一樣都不合理。
他的右手從劍柄上鬆開了一點,又立刻握緊,指節發白。
陳遠舟還灘在地上。膝蓋磕在地磚上,有點疼。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我……”
他嚥了口口水。
“我家。”
朱棣的目光釘在他臉上。
“你家?”
“對。我家。”陳遠舟重複了一遍,感覺這句話說出來特別荒謬,“就是……我住的地方。”
朱棣沒說話。他又看了一圈這個房間,目光最終落在窗戶上。窗外是居民樓,萬家燈火,遠處有高架橋上車流的聲音。
他的喉結動了動。
“朕問你話。”
朱棣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他往前逼了一步,劍尖指向陳遠舟的胸口。
“你是何人?誰派你來的?此乃何處?若不從實招來——”
他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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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舟沒躲。他灘在地上,仰頭看著朱棣,腦子裡飛速轉著。怎麼說?
他選了最直接的一句。
“你是朱棣?”
空氣靜了一瞬。
朱棣眯起眼睛。那眼神讓陳遠舟後背發涼——不是憤怒,是審視。像一個獵人在判斷獵物是死是活。
“你知道朕的名諱。”
“我知道。”
“那你也該知道,直呼皇帝名諱是什麼罪。”
“我知道。”陳遠舟深吸一口氣,“但我不是你的臣民。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朱棣的劍尖頓了頓。
“……什麼?”
“我不是刺客,不是什麼人派來的。”陳遠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我是從未來來的。六百多年以後。我住在這兒,南京,但這個南京跟你認識的那個不一樣。”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
朱棣盯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鐘。
“妖言惑眾。”
“你可以不信,”陳遠舟說,“但你看看四周。這些東西,你見過嗎?”
朱棣沒說話。他當然沒見過。天花闆上的燈沒有油也沒有火,卻亮得刺眼。那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子在嗡嗡響。牆上掛著的那個黑色薄闆反著光。沙發軟得不像話。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回陳遠舟臉上。
“送朕和皇後回去,朕恕你無罪。”
陳遠舟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我送你們——”
他集中意念。
門沒開。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開。
第三次。第四次。他額頭開始冒汗,那個“存在”在身體裡沉默著,像一塊石頭,毫無反應。他能感覺到它還在,但就像一塊耗盡了電量的電池,連個火星都打不出來。
朱棣看著他。
“你做什麼?”
陳遠舟擡起頭,臉上寫著一個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事實。
“……回不去。”
“什麼?”
“回不去,”陳遠舟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小,“這東西……它有冷卻時間。我剛用過一次,得等七天才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用“七天”這個單位,但他就是知道。像玉佩融進他身體時告訴他的那些資訊一樣——七天。現代時間的七天。
朱棣的劍尖又往前遞了一寸。
“你說什麼?”
“我不是故意的!”陳遠舟連忙說,“我不知道會把你倆也帶過來!我當時就是——”
“朕不管你是什麼,”朱棣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送朕和皇後回去。現在。”
“我做不到。”
“你說什麼?”
“我說我做不到!”陳遠舟的聲音也急了,“我能騙你嗎?我要是能送你們回去我早就送了!你以為我想讓大明皇帝坐在我客廳裡拿劍指著我?”
朱棣沒說話。
他的劍尖抵著陳遠舟的胸口,隻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刺進去。
陳遠舟看著他,沒有躲。
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
空調嗡嗡響。窗外有汽車鳴笛。樓下有小孩在笑。
然後——
“嗯……”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朱棣的劍尖立刻偏了。他猛地轉身,幾乎是撲到徐皇後身邊。
皇後昏迷著,麵色蒼白得可怕,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她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抓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皇後?”朱棣的聲音變了,剛才的冷厲全沒了,隻剩下一種陳遠舟沒聽過的慌張,“皇後!”
他回頭看向陳遠舟,目光裡有殺意,有命令,還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懇求。
“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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