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莊園大門內出現了一個抱著孩子的身影,在門廊透出的暖光裡,輪廓漸漸清晰。
乙失夷男眯了眯眼,待看清後,不由得愣住……
自己女兒不僅被那位“神仙人物”穩穩抱在懷裏,小胳膊還親昵地摟著對方的脖子,小腦袋靠在那人肩頭,一副全然信賴的模樣。
抱著其其格的李昊,邁出門檻後走了大約五米停住了腳步。
門外夜色濃重,二十餘支火把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馬匹和騎士的身影,這場景讓他瞬間聯想到了月黑風高殺人夜,一些武俠片的場景……
頓時感覺心裏有點發毛,他左右瞅了瞅,心裏踏實了些,小老弟們是真靠譜,各自守著掩體,紋絲不動。趙五他們也不差,角樓上隱約能看見張弓搭箭的輪廓。
“昊哥……你怎麼不走了呀?”其其格見李昊不走了,仰起小臉。
“咳~~~我這不是……等你的人過來接麼。”李昊尷尬地咳了一聲,不去看那丫頭,以免眼神暴露。
他纔不會傻嗬嗬地走過去,自己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萬一對方不懷好意呢?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這陣仗看著確實有點害怕……
其其格不明所以,奶聲奶氣地“喔”了一下。
“派個人,過來接你們的小公主!”話一喊出,李昊忽然有種自己是綁架犯的古怪感覺……
乙失夷男那邊,領頭的牙帳宿衛聞言就要上前,卻被乙失夷男輕咳一聲攔住。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邁開步子,朝莊園門口走去。
狼衛想要跟上,乙失夷男卻抬起手向後擺了擺,示意他們止步。
“見過李公。”乙失夷男徑直走到李昊近前,約莫三步遠站定,抬手見禮。
其其格等人走近了,她才認出是阿多,小臉上立刻揚起笑容:“阿多!阿多!”小身子也朝乙失夷男的方向傾了過去。
“見過真珠可汗。”李昊沒想到乙失夷男親自過來接女兒,而且禮數有加,他忙把懷裏的小傢夥輕輕放到地上,抱拳回禮。
他身姿既未刻意放低討好,也未倚仗唐威故作驕矜,隻是尋常相見的態度。
如今薛延陀成了大唐轄下的內屬羈縻州,乙失夷男這個可汗,實際身份還比不上他這個大唐郡公,隻是畢竟是漠北舊主,禮數上週全相待就夠了。
“小女頑劣,給李公添麻煩了。”乙失夷男看了眼跑到腿邊的女兒,朝著李昊道謝。
“談不上麻煩。這小丫頭挺招人喜歡,懂事,性子也不錯。”李昊咂吧了兩下嘴,他不太習慣這種文縐縐的客套,擺了擺手。
“李公謬讚了。”乙失夷男再次拱手,微微欠身。
“咱別這麼客套了。真珠可汗,你親自跑這一趟,怕不隻是來接女兒吧?是有話想跟我說?”李昊直接切入正題,接個女兒那麼興師動眾的,一定有事兒。
乙失夷男也挺敞亮,點了點頭,隨後目光落在正仰頭看他的其其格身上。
小丫頭見阿多看自己,忙把手裏一直緊緊抱著的膠袋提起來,獻寶似的說:“阿多,你看!這個是公主殿下們,還有小夥伴們送的……是……昊哥那邊的吃食。”
說完,她還回頭望瞭望李昊,像是在求證。
乙失夷男看了眼那鼓鼓囊囊,幾近透明的袋子,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亮光,隨即被他掩飾住。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溫聲道:“好。你先跟巴爾特回去,阿多和李公說兩句話。”說著,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名牙帳宿衛立刻解下腰間彎刀,放在地上,小跑過來,在距離兩人約五米處停下,恭敬地垂手等候。
“嗯~~~聽阿多的~~~”
其其格頭一回見阿多待自己這般溫和,乖乖應下,回頭朝著李昊輕輕揮了揮小手。
李昊臉上帶著笑意,抬手回應。
待小丫頭被那宿衛抱走,乙失夷男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手指向不遠處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暖水河岸。
李昊沒有拒絕,帶頭,邁步朝河邊走去。
掩體後,小老弟們對視一眼。程處默等人沒動,依舊守著原位。薛仁貴則把架著的巴雷特交給身旁的裴行儉,接過房遺愛遞來的一把AK,大大方方地從掩體後走出來,隔著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
河邊,夜風更冷了些,吹得枯草簌簌作響。河水嘩嘩地,流淌著細碎的銀光。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誰都沒先開口。
“仙長。”最後還是乙失夷男打破了沉默。
“哦?為何突然這麼稱呼我?”李昊聞言,好奇地挑眉。
“天可汗曾單獨與我說過,仙長乃是長生天派到大唐的使者,身負天命,非同凡人。”乙失夷男麵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虔誠。
“陛下這麼說,你就信了?”
李昊腦中立刻浮現出李世民一邊喝酒一邊摟著乙失夷男肩膀吹牛X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信。”乙失夷男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見李昊依舊看著他,頓了頓,解釋道:“大唐固然軍力強盛,兵精將勇。但軍演之上,那開山裂石,聲震如雷的神器;還有慕容伏允斃命之時,那悄無聲息,奪命於無形的利器……此等事物,絕非人間匠作所能成就。若非天罰,無有其他解釋。”
他說得極其認真,目光落在李昊臉上,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那你想問我什麼?”李昊見他態度如此,言語間又滿是尊敬,便也不再解釋或否認,隻是淡淡一笑,抬頭望天,裝神棍麼,誰不會啊……
“我……是想來問問仙長,夷男這個決定,究竟對不對。”乙失夷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緩緩吐出白霧。
李昊沒有立刻回答,也望向流淌的河水,思索了片刻,才開口道:“你救了自己一命。”
乙失夷男神色驟然一變,瞳孔微縮,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僵在原地,足足過了兩三息,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住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