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隨著最後一聲整齊的踏地聲，萬人軍陣徹底靜止，校場重歸死寂，隻有風聲旗響。
那禮官再次昂首，唱出第二道儀程。
“仲冬大閱~~~以講武事！吉時已至~~~軍禮始！！！”
“嗚~~~咚！咚！咚！”
號角與戰鼓應聲再起，但這一次，節奏變得緩慢，沉重，充滿了一種古老而莊嚴的儀式感，宣告著這場以“講武”為名的盛大演出，正式進入核心環節。
禮官轉身，麵向禦座方向，深深一躬，唱出最後一道引贊。
“有司恭請陛下~~~宣諭六軍！慰諭蕃邦！！！”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聲息，在這一刻，再次凝聚於禦座前那個玄衣冕旒的身影。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掃過下方鋼鐵叢林般的軍陣，掃過神色各異的四方使者，最後越過了校場，望向遠處。
十二旒珠玉垂落，掩住他雙目，隻隱約見眸光沉銳，似能洞見眾人神色，察其隱情。
侍立在一旁的無舌，此時躬身趨前，雙手奉上一物，那是一個通體黑色的奇怪物件，頂端有個圓形的網格，正是李昊先前運動會帶來的話筒……
李世民抬手接過，將其舉至唇邊約一拳處。
“朕，今日至此……”
當他緩緩開口時，聲音通過那話筒，再經由事先佈置在校場四周旗杆上的音響，被驟然放大，傳遍野馬灘的每一個角落。
這道彷彿自天際傳來的第一句話，讓從未見過音響的四方使者盡皆悚然一驚，麵色驟變，眼中滿是駭異。
他們猛地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當發現聲音確確實實來自禦座前那位手持“神器”的天可汗時，敬畏之情達到了頂點。
薛延陀，回紇等部族在最初的驚駭後，迅速化為更深的敬畏與狂熱，紛紛以手撫胸，頭顱垂得更低。
高昌，龜茲等使者則臉色發白，嘴唇哆嗦。
西突厥剩下的人麵麵相覷，驚疑不定。
吐穀渾慕容伏允猛地握緊了拳。
吐蕃棄宗弄贊瞳孔微縮，緊緊盯著李世民手中的話筒，他身邊的祿東贊更是微微前傾了身體，似乎想看清那究竟是何物。
李世民嘴角勾了勾，對下方因“擴音”引發的騷動很是滿意……
“一為探望我戍守邊陲，保境安民的大唐將士，犒賞三軍，彰我國威！”
話音落，校場四周列陣的唐軍將士，無論是否在受閱方陣中，齊刷刷以右拳捶擊左胸甲冑，萬人動作匯成一聲沉悶而撼動人心的巨響。
“咚！！！”
這回應如同心跳，力量與忠誠並存，回紇等部使者臉上隨之露出與有榮焉的振奮笑意。
“二來……”李世民稍作停頓，目光似乎掃過觀禮台上那些服飾各異的使者席位，聲音裡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意味。
“歲末將至，元日新禧。按例，四方賓朋當齊聚長安，共賀新春。”
聽到“齊聚長安”，不少部族使者麵露恍然。
然而李世民話鋒一轉：“然，念及路途遙遠，往返不易，朕體恤諸部辛勞，特藉此盛會，權作元日大慶，與眾卿同樂。”
李世民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也省得朕屆時忙碌，可多陪陪朕的兒女，享天倫之樂。”
這番話說得頗為家常，甚至帶著點帝王難得的人情味，但那份平淡中蘊含的，決定他邦行程與禮儀的絕對控製權，卻愈發彰顯。
許多使者，尤其是距離長安確實路途艱難的，在感激之餘，更深感天威難測。
高昌，吐蕃等使者交換著眼神，笑容有些勉強，這位天可汗的“體恤”，總讓人覺得背後另有深意。
“其三……”
“阿耶~~~薛發薛噠口渴吶吧~~~乃喝一口~~~係幾幫阿耶吹過吶~~~”
李世民正要再次開口，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李世民話音一頓，側頭看去。
就見李昊不知何時抱著小公主走了過來，正站在他側後方。
小公主被哥哥抱在懷裏，雙手費力地捧著她那個大搪瓷茶缸，小嘴還保持著噘起吹氣的模樣，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阿耶，小臉上有期待，還有一點點邀功的小得意。
李世民威嚴的臉上，如同春冰化凍，立馬綻開一個帶著慈愛的笑容。
“哈哈哈~~~”
他沒有去接那茶缸，而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從李昊臂彎裡將小女兒接了過來，穩穩抱在懷裏。
“諸卿見笑，這是朕的小女兒，晉陽公主李明達，頑皮了些，今日也隨朕來這校場，說是要看看我大唐兒郎的英武。”
他一手抱著女兒，另一隻手重新拿起話筒，轉向全場，臉上帶著笑意，聲音透過喇叭傳出，比先前多了幾分溫和與隨意。
“咳~~~”
此時的小公主，沒有一點點怯場，更沒有一絲緊張，丫頭清了清嗓子，對著台下露出了個乖巧的笑容。
“來，兕子，既來了，便與下方諸位遠道而來的君長，還有我大唐的忠勇將士們，道聲好，可行？”
不知道李世民是不是覺得自己女兒在給他暗示，畢竟小丫頭一咳嗽就代表她要發言，李世民還真就低頭詢問起了懷裏的小人兒……
“嗯吶~~~”
小公主很爽快的點頭應下，迅速收起笑容，嘴角微微下掛，多了幾分嚴肅……
李世民見狀，瞥了眼正扶額的好外甥，微微側頭，在女兒耳邊，用隻有父女二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了一句。
下一刻，小公主獨有的，清亮稚嫩的，又帶著點老氣橫秋的聲音，順著李世民手中的話筒，被放大，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校場每一個角落……
“同幾……咳~~~介鍋……將係們~~~膩們辛苦吶~~~居蕃幾民們~~~膩們遠道而乃，也辛苦吶~~~居膩們~~~元意快呢~~~”
奶聲奶氣的童音，說著簡單的問候與祝福，卻因“諸蕃子民”這四個字，如同星火落進乾柴，當場在下方諸路勢力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