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與火------------------------------------------,深秋。青山市第一機械廠。,嗆得人嗓子發乾。車間裡,龍門刨床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像一頭永遠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將一塊塊毛坯鋼件啃噬成圖紙上的形狀。,眼神卻像一潭死水。,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他也隻是眉頭微皺,連躲都懶得躲。十八歲的年紀,臉上卻冇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疲憊。“逸風!”,藉著遞工具的機會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興奮:“哎,聽說了嗎?城東老王頭那,今晚‘來新貨’了!說是南邊過來的,有幾斤不要票的細糧,還有兩塊的確良!”,眼睛卻微微眯了一下。“不要票”三個字,在1972年,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動人心魄。,糧食定量二十八斤,其中大半是粗糧、紅薯麵,細糧少得可憐。這點東西,對於一個十八歲、正在長身體的年輕人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更彆提那彷彿永遠填不滿的,對“活著”以外的“生活”的渴望。“幾點?”他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壓得更低:“後半夜兩點,老地方。聽說這次東西不少,去晚了連湯都喝不上。”,不再說話。,是人最睏倦的時候,也是巡邏隊最鬆懈的時候。所謂的“老地方”,是城郊一片廢棄的磚窯,那裡是黑市交易的窩點,也是他這種“邊緣人”為數不多能搞到活路的地方。。,輕則遊街批鬥、掛牌子示眾,重則牢底坐穿、甚至丟了性命。去年隔壁廠就有個工人因為倒騰了幾斤糧票,被抓進去關了半年,出來後人瘦得脫了相,工作也丟了。
但餓著肚子講規矩,是這世上最可笑的笑話。
他不是不怕,而是更怕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未來毫無指望的饑餓感。那種感覺比冬天的寒風還冷,比鐵屑燙傷的疤還疼。
下班鈴響起時,天已經黑了。
深秋的北方黑得早,五點多鐘太陽就落山了,六點已經完全暗下來。林逸風脫下油膩的工作服,換上自己的舊棉襖,慢慢走出廠門。
廠門口的大喇叭還在播著樣板戲,阿慶嫂的聲音尖銳刺耳,在暮色中傳出很遠。
他冇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繞了一段路,經過廠裡的公告欄。公告欄上貼著幾張新的大字報,標題寫著“深挖隱藏在工人階級內部的階級敵人”,字跡歪歪扭扭,紅筆畫出的叉觸目驚心。
林逸風隻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這種事,看得多了,心就硬了。
他住的宿舍在廠區後麵,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分配給單身工人住的。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當。牆上刷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紅漆已經斑駁。
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他從床底拉出一個木箱子,開啟。箱子裡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套舊工具、一個搪瓷缸子,還有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赤腳醫生手冊》。
他把手伸到箱子最底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開啟,是一把獵刀。
刀身長約一尺,是他在廠裡用廢鋼料偷偷打的,刀柄用舊布條纏了一層又一層,被汗水浸得發黑。刀刃他磨了整整一個下午,能輕鬆剃掉胳膊上的汗毛。
他將刀彆在腰間,又套上棉襖。棉襖夠大,正好蓋住。
他本來可以隻去黑市換點細糧,但那樣太慢了。一張好皮子,在黑市上能換的東西遠比幾斤細糧多得多。
風險和收益,他算得很清。
他冇有告訴趙大國自己的真實計劃。不是不信任,而是這種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推開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北方深秋特有的肅殺。
林逸風裹緊棉襖,身影很快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他的步伐堅定而無聲,像一隻獨自狩獵的孤狼,悄然潛入這個時代的另一道縫隙。
走出廠區,穿過兩條小巷,避開路燈亮著的主街,他沿著城牆根一路向東。
青山市是一座古城,城牆是明朝留下的,雖然破敗不堪,但輪廓還在。城牆根這條路最安全,巡邏隊很少來,偶爾有談戀愛的年輕人躲在這兒,看到有人經過比他還害怕。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城郊的田野在月光下展開。麥子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隻有幾垛秸稈堆在地頭。
野狼坡還在前麵,從這兒過去還得走半個時辰。
林逸風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