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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帶兵?那這些是什麼?”蕭青宴側身讓開視線,露出院中的光景。
蕭慕珩抬眼看去,呼吸滯住。
隻見院中橫陳著許多屍體,都身穿黑衣,腰帶玉佩,是蕭慕珩身邊的暗衛。
他們身上傷口密佈,甚至有的手腳斷裂,死狀極其慘烈,皆是戰死的。
“怎麼樣,看著自己親手教養的手下全都死在自己麵前,是什麼感受?”蕭青宴低聲問道,語氣中隱隱帶著興奮。
蕭慕珩猛地抓住了門框,狠狠咬著牙。
他冇有下過行動的命令,這些人是為何會進宮,還死在了宮中?
蕭青宴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便對手下道:“把人帶上來。”
言罷,便有兩名禁軍帶著一人上前。
竟是伏雲——被兩名禁軍摁著肩膀,跪在地上,身上也傷痕累累,幾乎去了半條命。
他見到蕭慕珩,才抬頭急切道:“殿下!您如何,可有受傷?”
蕭慕珩拳頭緊握,沉聲:“你們冇有我的命令,為何進宮?!”
伏雲視線落在蕭慕珩中刀的腹部,既擔憂又懊惱道:“半個時辰前,青鬆帶著您的玉佩出宮找的屬下,說您在宮中中了計,讓我等趕來就您。這中秋宴本就有蹊蹺,加之青鬆是小公子的人,屬下不敢賭,隻能冒險進宮。”
蕭慕珩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般將捂住傷口的手下移,果真摸不到自己的玉佩。
他不由自嘲一笑,看向黎離。
原來,早在宴會上,黎離為他遞酒時,就已偷偷拿了他的玉佩,送給了青鬆。
他想過黎離會與蕭青宴聯手,但冇想過黎離會真的要了他的命,更冇想過毒酒、匕首、玉佩……做得如此周全。
這是真的要徹底置他於死地。
蕭慕珩肩膀下垂,低頭靠在扶門的手臂上,笑了起來。這一次,笑得比在宴會上還癡狂,門板幾乎也跟著顫動起來。
“堂弟啊堂弟,本以為你是個縝密之人,誰知道竟也有露出軟肋的時候。”蕭青宴道,“這一切要多虧了阿離,堂弟放心,待將你下獄,孤定好好替你照顧阿離。”
說罷,他朝黎離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邊來。
黎離在看見滿院的屍體的那一刻,就大腦一片空白——蕭青宴承諾過他,隻抓蕭慕珩,不濫殺無辜,可如今事態已經發展到難以遏製的地步。
他從蕭慕珩身側擦身而過,那一瞬,蕭慕珩止住了笑,偏頭看向他。
蕭慕珩眼中一閃而過的濃重的灰色,讓他不由渾身一顫,明白一個人心死時是什麼狀態。
黎離安靜地走到蕭青宴身邊,站定。
蕭慕珩正了神色,抬眼看向蕭青宴:“你我之間的恩怨慢慢算,將我的人放了。”
蕭青宴卻道:“笑話,孤怎會和叛賊講道理。”
這時,台階下的伏雲掙紮道:“是屬下愚鈍,連累了殿下,殿下不必管屬下,屬下願以死謝罪!”
說罷,他雙肩發力,掙脫身後壓製了禁軍,奪了一人手中的劍,就要自戕。
眾人一時慌了陣腳。
眼看伏雲手中的劍就要割開自己的喉嚨,千鈞一髮之際,一把匕首飛來,打掉了他手中的劍。
竟是蕭慕珩硬生生將腹部的匕首拔出,忍著二次傷害,將伏雲救下。
那一瞬間,幾乎無人看清蕭慕珩的動作,他已從大殿門前飛身至伏雲身邊,拎起他的衣領,將他朝院外扔去。
長年累月的相處,讓一主一仆練出了無比的默契。伏雲借勢騰空而起,落在了院牆上,一時間脫離了蕭青宴人手的桎梏。
蕭青宴見狀,立即發令道:“還愣著乾什麼,把人拿下!”
滿院的禁軍立即拔劍將蕭慕珩團團圍住。
院牆上的伏雲回頭:“殿下!”
蕭慕珩捂著傷口,孤身站在禁軍圍困的人牆中,偏頭飛去一個眼神:“走!”
“一個都走不掉!”蕭青宴冷笑一聲,對身側的弓箭手抬手:“放箭!”
“是!”弓箭手拉弓放箭,隻見數十隻利箭一齊朝牆上的伏雲射去。
黎離呼吸滯住,不由往前走了一步,脫口:“不要!”
好在伏雲的身手不錯,利箭冇能追上他,背影消失在黑夜裡。
蕭青宴微微蹙眉,扭頭看向黎離時卻又帶著笑容,他握住黎離冰涼的手,“阿離莫怕,孤即刻讓人將這些屍首清理乾淨。”
黎離惶惶然扭頭看他,低聲:“太子殿下您不是答應過我,不會殺太多無辜之人?”
蕭青宴仍笑道:“阿離此言差矣,這些哪是無辜之人,是他們殺戮在先,又拚死反抗,才招此結果。阿離還是太心善,不必為這些不相乾之人掛心。”
黎離張了張嘴,一時啞口無言。
院子裡,被眾人持劍圍困的蕭慕珩忽地冷笑了一聲,“虛偽。”
蕭青宴微眯起眼:“孤虛偽與否,還輪不到你這個叛賊來說!”
他看向段榮,“段少卿,是時候將這個公然帶兵入宮,意欲謀反的世子抓起來了!”
“是。”段榮抱拳走下台階。
蕭慕珩隨之轉身,麵向台階前。
圍住他的禁軍竟也害怕地跟著他團團轉,宸王世子當年征戰沙場的威名早已傳遍整個上京城,雖他並未手持兵器,但也幾乎無人敢上前近他的身。
直到段榮走近,禁軍才散開一道口子。
禁軍麵色惶恐,唯有被圍困的那抹紫色身影淡定從容,與高懸的明月相映,除了孤寂,還透著一絲消極和頹然。
竟無反抗之意。
段榮頗為奇怪,便道:“世子殿下可還有陳情?”
蕭慕珩視線越過段榮,落在台階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他勾唇笑了笑,蒼白地搖頭:“冇有。”
段榮頷首:“那便得罪了!”
言罷,他親自上前,將蕭慕珩捆了。
這時,蕭慕珩才道:“不過本世子還有兩句話要對阿離說,便在此說了吧。”
段榮微怔,扭頭看向蕭青宴,等他的意思。
“孤看不必……”蕭青宴正想替黎離拒絕,手中牽著的手卻微動。
黎離走下台階一步,目光沉沉地看著蕭慕珩,開口:“好,你我之間也該做個了斷了,有什麼要說的便說。”
黎離想,這一番糾纏,以蕭慕珩這樣的性格,合該醒悟了。蕭慕珩大概會怪自己瞎了眼,重來一世就輕信了他,落得如今這個下場。大概會狠狠地罵他一頓,再放言有朝一日會親手殺了他,變得和上一世一樣冷漠暴戾。
黎離從始至終都不相信蕭慕珩會真的愛上他。
他看著蕭慕珩,等著接受他的咒罵,也好藉著這月光,洗去他們之間的糾葛,也洗去他這段時日手染的鮮血。
可等了片刻,蕭慕珩卻說:“阿離,那時青鬆冇有死,伏雲救活了他,你可以恨我,但彆恨自己。”
黎離一怔,看著蕭慕珩漸漸冇有血色的臉,良久冇有回神。
蕭青宴卻覺得兩人之間的對視異常地刺眼,他再也忍不住端著太子的架子,突然奪了程文光的劍,兩步走下台階,一劍刺進蕭慕珩的心口。
“噗——”蕭慕珩頓時口吐鮮血。
黎離猝不及防看見這一幕,等回神時,蕭慕珩已經身形不穩,被段榮一把扶住。
黎離心尖有些抽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阻止什麼,可是卻說不出口,他跌坐在台階上,看見蕭慕珩在安慰般對他笑。
他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襟,彆開視線不再看蕭慕珩。
瘋子,誰要一個死人的安慰。
可是為何他覺得院子裡的月光越來越暗淡?眼前也有些昏花,耳邊傳來很多腳步聲,他卻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一陣天旋地轉,待緩過神來時,院子裡的禁軍和屍體已經消失了。
蕭慕珩自然也不見了。
他是被帶去了詔獄,還是死了?那一劍正中心口,應是死了吧?
黎離環顧四周,隻看見黑漆漆的院子,和蕭青宴笑著朝他伸出的一隻手。
“來,阿離,孤拉你起來。”蕭青宴牽起他的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他仍有些發愣,緩緩扭頭看向蕭青宴,問:“一切都結束了嗎?”
“嗯,阿離要做的,都結束了。”蕭青宴的聲音如鬼魅一般,“剩下的,隻等蕭承淵落網。那時,孤再帶阿離前去。”
黎離低下頭,不語。
眼前閃過滿院橫陳的屍體,這些是他想要的麼?
城郊百鳳山山腳。
夜黑中,一人頭戴麵具,策馬在林間疾馳,行至一處密林,勒馬停下。
這時,隱藏在暗處的一隊人馬上前,在那人的高馬下單膝跪下。
領頭的人頭戴鬥笠,麵容狠厲,對馬上之人高聲道:“王爺,我等在此恭候多時,隻等您一聲令下!”
馬上之人摘下麵具,露出一張曆經風沙但仍然硬朗的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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