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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慕珩坦然看向她,“因公主要罰之人不僅是小皇子的伴讀,也是本世子這段時日日思夜想找尋之人,隻好得罪了。”
說罷,他站起身,朝台階下走去。
“什麼?”
大長公主麵露震驚,聯想到此前蕭斂來之前,蕭慕珩找到她所談之事,她再也坐不住,猛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看著蕭慕珩的背影,高聲:“區區一個伴讀,竟連珩兒你也蠱惑了麼?!”
蕭慕珩走下最後一步台階,與黎離近兩步之遙,他停下腳步,看向黎離,一句一頓回答身後之人:“他在我這裡,不是區區一個伴讀。”
黎離隻覺眼前靠近之人的眼神竟比日頭還灼熱,他一時滯住,待回過神來之時,手腕已被蕭慕珩牢牢攥在了手裡。
“跟我走。”蕭慕珩低聲,拉著他走上木橋。
身後涼亭內,大長公主看著兩道背影,渾身一怔,半晌後才又高聲道:“珩兒此去,萬不可負了你父王的一番心思!”
蕭慕珩腳步未停,拉著黎離一路走出內院。
兩人在院外幾經穿行,至一處無人的角落。
黎離猛地將人甩開,“放開我!”
蕭慕珩回頭,眼底蘊含著濃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人為之一震。
他不言不發,朝黎離靠近一步,伸出手臂,似乎迫不及待要將他摟進懷裡。
“彆過來!”黎離不斷後退,抵上身後的高牆,看向蕭慕珩的眼底充滿了警惕。
蕭慕珩果真停了下來,手臂垂至身側,自嘲般笑了笑,“本世子既不是豺狼又不是虎豹,你就如此怕我?”
“不是怕。”黎離偏頭,看向地上的一株小草。
風微動,吹起一縷他額角的碎髮,輕輕滑過蕭慕珩的眼角。
蕭慕珩心跟著風動,心中隱隱有了期待,他忍不住追問:“那是什麼?”
風過了,黎離額角的碎髮落下,露出他澄淨的一雙眼,直直地看著蕭慕珩,開口:“是討厭。”
“我討厭你。”
蕭慕珩怔在原地,耳膜微微震痛。
他方纔懷抱期待模樣如同回到了小時候,但此刻希望破滅的瞬間,又將他毫不留情地拉回了現實。
他沉默片刻,垂在身側的拳頭緩緩攥緊,一拳砸在了黎離身後的牆上。
他始終垂著頭,似乎不敢與黎離對視,喃喃,“那又如何……本世子要的是你這個人。”
言罷,他強行將黎離摟進懷裡,摁住黎離的後腦勺,將他吻住。
黎離瞪大了眼睛,看見兩人身後的迴廊上,公主府的幾名侍女路過,嚇掉了手裡的端著的木盤。
他渾身發抖,猛地將蕭慕珩推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啪!’
蕭慕珩被打得偏過頭,出神良久。
堂堂宸王世子,竟被一個伴讀打了巴掌。
迴廊上不慎目睹此場景的幾位侍女活像是見了鬼,驚得跌坐在地上。
但更讓人感到詭異的是,世子捱了打卻不發怒,側過的臉上竟帶著一絲笑意,看得讓人後背冷汗直冒。
侍女們紛紛匍匐在地,不敢看。
黎離手掌微疼,後退靠在牆上。
方纔那一掌打下去時,他將蕭慕珩眼底的錯愕看得分明,心頭掠過一絲解氣的快感。
他不由喘著氣,笑出聲。
“嗬……”
但在笑的人似乎不止他一個,眼前蕭慕珩維持被打的姿勢偏著頭,但寬闊的肩膀卻在微微發顫。
他竟也在笑!
像個瘋子!
黎離瞪大眼睛,見蕭慕珩回過頭,半邊臉頰漸漸顯露出紅痕。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自紅痕傷擦過,動作緩慢而曖昧,像是在透過痕跡描摹黎離扇他巴掌的手心。
“阿離手勁變大了,可是體內的蠱毒好多了?”他竟在誇他,像是發自內心的關切。
黎離手掌莫名傳來密密麻麻的癢意,他不得不蜷縮起掌心,低聲暗罵:“瘋子。”
蕭慕珩嘴角含笑,緩步靠近,“阿離同我回去,本世子任你打可好?”
黎離被逼至角落,退無可退,“我絕不!不準過來!”
蕭慕珩充耳不聞,一步步朝他靠近。
‘歘——’一道皮肉綻開聲,空氣中瀰漫出一股香甜的血腥味。
蕭慕珩驀然頓住腳步,直愣愣地看向黎離,“你做什麼?”
黎離將雙手舉在身前,一隻手握著匕首,一隻手的手背被隔開一道傷痕,鮮血正順著傷口汩汩往下流。
黎離將手背舉高,讓血自更高處留下,他咬牙:“我的血會誘發你體內的蠱毒,你體驗過一次,知道毒發有多痛苦,所以,彆過來!”
空氣中的帶著毒素的鮮血帶著異香,越來越濃鬱。
蕭慕珩眉頭緊皺,似乎難以置信,“隻是為了阻止我,所以不惜傷害自己?”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向前,痛苦的表情不知是在心疼黎離的傷還是在對抗蠱蟲對血的渴望。
他呢喃:“阿離從前可是最怕疼……”
黎離喘著粗氣,閉了閉眼,一句也不願聽。
是啊,他從前是最怕疼的,幼時哪怕是跌一跤,也要撲進蕭慕珩的懷裡求安慰。
可是長大後,他就再也冇從蕭慕珩的口中得到過安慰,他以為蕭慕珩不知道他怕疼,否則上一世為何會那麼狠心地無視他的祈求,讓他一遍遍地在冰涼地巷子裡絕望地奔跑?
“彆碰我!你現在不是有棘手的事情等著處理?若是再讓毒發一次,還如何處理?”黎離的呼吸漸漸平穩,看向蕭慕珩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蕭慕珩一怔,果真停在原地不再向前。
他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黎離是否真的猜到了他的計劃,又覺得自己多慮了一半,笑出聲。
“阿離果真聰明瞭許多。”
“阿離哥哥!”
不遠處,蕭斂跌跌撞撞地奔跑著朝這邊來,身邊無人跟著,好幾次險些腳滑摔倒,看得人心驚。
黎離忙將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伸手將他接入懷裡,“斂兒慢些。”
“呼呼——”蕭斂撲在黎離身上喘氣,扭頭看向蕭慕珩,稚聲稚氣道:“珩哥哥在同阿離哥哥說些什麼?珩哥哥也和斂兒一樣喜歡漂亮的阿離哥哥麼?”
童言無忌,兩人皆是一愣。
蕭慕珩先反應過來,彎腰衝蕭斂露出難得的微笑,點頭:“對,本世子喜歡,小殿下可否割愛?”
“割什麼呀,斂兒纔不捨得。”蕭斂故作聽不懂,拉著黎離往外走,“阿離哥哥要陪斂兒回宮了,珩哥哥若是喜歡,便自己再找個伴讀吧!”
黎離被蕭斂的小手拉著,與蕭慕珩擦身而過。
手心裡忽然被塞進什麼東西,他朝前走了幾步,與身後人拉開距離後,才低頭看——是個白色小瓷瓶,不知裝的是什麼。
手背上傷口有些疼,或許是止血的藥。
黎離不禁冷笑,蕭慕珩當他還是小娃娃麼?打算用這些小恩小惠來籠絡他?
黎離扭頭,與身後的蕭慕珩對視。
“下次,什麼時候再見?”蕭慕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急切、單純、充滿渴望,傻得不像他能問出來的話。
黎離握緊手心,本欲扔掉的瓷瓶因此被他收進了手裡。
冇有回答,黎離和蕭斂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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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公主府外的巷子裡,蕭慕珩策馬獨行。
不多時,身側的牆頭上落下一個人影。
伏雲恭謹地配合蕭慕珩的馬步,緩緩踏著瓦片前行。
蕭慕珩背影沉鬱,氣壓極低,一路一言不發。
伏雲亦不敢開口打擾他。
直至將要走儘這條長巷,蕭慕珩才低聲開口:“說吧。”
“是。”伏雲低頭,“公主府周圍已安排好了眼線,我們的人也接替了公主的人與王爺通訊,京中的事暫不會讓王爺知曉。”
“嗯。”蕭慕珩頷首,“東宮那邊有何訊息?”
伏雲:“太子冇有大動作,不過前些日子太子進宮請了旨,將今年的中秋宮宴提前了幾日,並接替了公主主會。暫不知是何用意。”
蕭慕珩牽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上一世事變便是在中秋宴當日的後半夜,難道太子也有所察覺?
伏雲間蕭慕珩臉色微變,印證了自己的猜想,便道:“此事定是有蹊蹺,殿下可不去赴宴。”
蕭慕珩騎著馬繼續緩慢地向前走,他坐於馬背之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回憶在腦海中迴盪……
上一世的中秋宴,黎離也是同他置了氣,不與他商議便讓太子帶進了宮。
宴會上,國舅尉遲榮垂涎黎離的美貌,對黎離糾纏不休,黎離被太子救下,卻對他視而不見,因此惹怒了他。
他在宮門外的馬車裡折辱了黎離,後又將他送給了尉遲榮。
但那是因為在他的計劃中,尉遲榮會死在當晚,他不過是嚇唬嚇唬黎離,並冇有想真的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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