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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對於府中要務,他一件不敢鬆懈,王府的所有部下和暗衛都日日由他帶著操練,即便是同太子等遊獵,也是為了藉機利用那些貴子,與朝中幾個大臣斡旋。
然而這些,蕭承淵全都看不見。
似乎無論他做得多好,都無法成為一個完美的王位繼承者。
蕭承淵見蕭慕珩陷入沉默,隻覺這小子的倔脾氣和他年輕時如出一轍。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旁的先不論,隻說阿離,他昨日病發,你在何處?你同他一起長大,這麼多年,難道就冇有絲毫手足之情,能讓你如此狠心看著他活活受罪?”
“狠心?”
蕭慕珩驀地抬頭直視蕭承淵,終於說出這麼多年積壓在心頭的困惑:“父王當年趁我年幼無力反抗,強行以我的身體為他豢養解藥的時候,就不曾覺得自己狠心?”
聞言,蕭承淵猛地一怔,似乎冇想到蕭慕珩會直言不諱地頂撞自己。
他將已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下去,迎著蕭慕珩質問的目光生生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呢喃道:“這蠱毒,相生相剋,相生相剋……其中緣由,為父如今難同你說明,待時機成熟,你自會明白。”
這一番話中有話。
蕭慕珩不解:“父王這是何意?”
蕭承淵搖了搖頭:“你隻要記住,你是為父唯一的兒子,為父害誰都不會害你。”
蕭慕珩卻仍是不解,欲追問。
門口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是由遠及近的人聲:“阿爹,世子哥哥……”
是黎離。
聞聲,蕭承淵比蕭慕珩率先做出反應,隻見他後退一步,在黎離踏進祠堂之前,扭身從木架上抽出一條鞭子。
隨後揮鞭直指蕭慕珩,厲聲:“你身為兄長,照顧阿離不力,該當受罰,可還知家法為何?”
蕭慕珩眼見蕭承淵變臉般換上一副嚴父的姿態,全當他是刻意要當著黎離的麵替他鳴不平。
父王對這個廢物養子的偏愛向來如此。
蕭慕珩無言以對,一揮衣袍,正對著祠堂上供奉著的牌位跪下。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正前方的牌位,那上麵赫然刻著謝雲宛的名諱。
蕭慕珩雙唇緊繃,拱手,“孩兒甘願受罰。”
“好!”蕭承淵咬牙,揮鞭抽向蕭慕珩的脊背。
黎離甫一跨進門,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蕭慕珩筆直地跪在祠堂中央,兩指粗的皮鞭狠狠落向他的脊背,扯破衣裳,抽出一條血淋淋的鞭痕。
“不要!阿爹不要打世子哥哥!”黎離毫不猶豫生撲過去,張開雙臂,將蕭慕珩護在自己身後。
蕭承淵眼疾手快,硬生生收住了手,“阿離讓開,為父今天非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孝子!”
“阿爹不要!”黎離閉上眼睛,準備替蕭慕珩挨下這一鞭。
蕭慕珩卻沉聲推開他,“滾,用不著你護。”
黎離不設防,被狠狠推倒在祠堂粗硬的青石板上,尾椎骨一陣痠疼,摔得頭暈眼花。
崔管事緊隨而來,忙上前堪堪將他扶住。
蕭承淵見狀,愈發氣急,不由加重了揮鞭的力度。
‘啪——’
‘啪啪——’
‘啪啪啪——’
……
一鞭比一鞭狠厲地抽打在蕭慕珩脊背上,打得他身形不穩,肩膀微微晃動,口中溢位一聲悶哼。
待黎離從疼痛中緩過神,再看向蕭慕珩時,他的脊背上已經佈滿傷痕,幾乎血肉模糊,無一處完好的麵板。
黎離心疼得落下淚來,掙脫開崔管事的束縛,上前死死抱住蕭承淵的腰,求情道:“阿爹不要再打了,世子哥哥這段時間待阿離很好,昨夜也給了阿離解藥,是阿離自己愚笨不聽話,偷溜出府淋雨引發了舊疾,不怪世子哥哥的……”
他因大病一場,嗓子仍是嘶啞的,說的話也磕磕巴巴,卻將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隻求能減輕一些對蕭慕珩的懲罰。
蕭慕珩跪在地上,脊背的疼痛迫使他微微前傾,長髮自肩頭垂至耳側。
他抬眼看向前方,髮絲擾眼,從他的角度僅能看見黎離半截小腿和赤著的一雙腳。
白皙纖細,但傷痕累累,比他的後背也好不到哪裡去。
耳邊仍迴盪著黎離急切又磕絆的求情聲。
蕭慕珩輕嗤一聲,收回視線,頭一回覺得黎離這個蠢東西還有一些自知之明。
他端正身體,微微昂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謝雲宛的牌位,似乎正透過牌位注視著母妃的眼睛,深沉而堅定。
不久就是謝雲宛的忌日,牌位前燃著長明燈。
此時,蕭承淵也側目看了一眼那盞燈,以及燈後那個刻骨銘心的名諱。
他一手扶住黎離的肩膀,卻不看他,一手扔了鞭子,將目光從牌位移向蕭慕珩,片刻柔情。
但又很快隱去,依舊嚴厲道:“今日看在阿離的份上,暫且如此,今夜你便在此跪上一宿,好好在列祖列宗的麵前悔過!”
言罷,他一揮衣袖,拖住黎離的肩膀,帶著他往祠堂外去,“阿離走,不管那小子,陪阿爹去用早膳。”
“可是……”黎離一步三回頭。
他擔心蕭慕珩的傷口需要上藥,可又怕蕭承淵剛平息的怒火被激起,隻能戀戀不捨地跟著蕭承淵離開了。
獨留蕭慕珩一人跪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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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
黎離同蕭承淵坐在一張圓桌上用早膳。
今日的早膳極為豐盛,特意為黎離燉了補身子的烏雞湯。
黎離卻心不在焉,食之無味。
蕭承淵坐在主位上,不時詢問一些這段時日他不在府中時的近況,關心黎離做了什麼事、見了那些人,但更多的是關心他的身體情況。
黎離點頭稱一切都好,眼神卻空洞地望著一大桌的佳肴發呆。
他在想,
世子哥哥跪得累不累?
可用過早膳了?
常大夫會不會去替他上藥?
……
蕭承淵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歎了一口氣,朝一旁候著的崔管事招手。
崔管事心領神會,將門外的人請了進來。
“見過王爺。”進門之人一襲白衣,長髮半束,施施然朝蕭承淵敬了一禮。
蕭承淵抬手,“免禮。”
“謝過王爺。”楚玄嘴角勾出淡笑,側身轉向黎離,問:“這便是小公子吧?”
蕭承淵‘嗯’了一聲,“正是。”
黎離這纔回神,抬眼便與楚玄對上視線,不由打了個寒戰——
眼前這個陌生男子,雖麵容姣好,眼角卻有一道可怖的傷疤,直蜿蜒至耳後。不僅如此,此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陰險與狡詐。
“阿離莫怕。”蕭承淵道,“此人是為父此次南下特為你尋得的名醫,精通巫蠱之術,他能解你體內的蠱毒。”
“當真?”
聞言,黎離心頭的害怕立即一掃而光,興奮道:“如此一來,往後世子哥哥就不用月月替阿離放血治病了,對不對?”
蕭承淵微怔,放在桌沿的手緊了緊,才寵溺地笑道:“對,阿離總想著那小子做什麼,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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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祠堂內長明燈發出淡淡暖光。
蕭慕珩長跪在蒲團上,依舊維持著白日的姿勢,似乎一動未動。
‘咯吱——’
身後門被輕輕推響,一陣風灌進來,卻冇有腳步聲。
若不是聽見一聲小小的啜泣,倒像是風開的門。
蕭慕珩側目,朝門口投去一記目光。
隻見門縫裡那顆滾圓的腦袋,受驚似的躲了回去。
“你來做什麼?”
不知是受了風寒,還是脊背的鞭傷,他嗓音微啞,聽上去反倒平和了許多。
黎離壯著膽子將門推得更開了些,小聲:“我找常大夫拿了傷藥。”
“嗬。”
蕭慕珩收回目光,聲音依舊淡淡的,“假惺惺。”
黎離抿了抿唇,不反駁,隻是邁步跨進了門檻,試探:“世子哥哥,我進來了哦?”
蕭慕珩背對著門口,冇說話。
黎離知道他這是同意了,心頭一陣雀躍,轉身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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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封閉而幽暗。
長明燈將蕭慕珩的跪姿向後拉長,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陰影。
黎離藏進這片陰影裡,悄悄跪坐在蕭慕珩身後。
蕭慕珩的脊背傷痕累累,觸目驚心,傷口因好幾個時辰未處理,溢位的血水已乾涸,將麵板與衣料粘在一起。
“世子哥哥,我替你處理傷口。”黎離心尖顫動,慢慢將手搭在蕭慕珩肩上,思考著如何替他褪去衣衫。
蒲團邊放著他帶來的小瓷罐,白色的膏體被火光映照得油亮,不斷往外溢位藥草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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