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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裘玉離開，並未急著去找郭讚，而是一路去了縣衙。
路上她已換了夜行衣，長髮在頭頂用葛布挽起。
足尖一點如生雙翼，輕而易舉躍過後院牆頭，無聲落在院中。
亥時已過，縣衙議事堂內燭火輝煌，人影攢動，一群人正在圍桌吃酒，好不痛快。
裘玉趴伏在屋頂上，快速且小心的掀開瓦片，半點未驚動下麵的人。
青禾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因去往縣城需要翻過七峰山，朝廷在此設立驛站的同時也派遣了一名九品芝麻官。
這位九品小官身形矮胖，留著山羊鬍子，文鄒鄒的外貌像極了一名教書先生。
然勸酒時甩開膀子的豪放模樣，更像出入市井的商戶老闆。
裘玉一眼見到坐在正位的郭讚，在他右手邊空著五個位置，顯然其餘暗衛並未在此。
而左手邊的幾個男人身著不凡，共有五個，挨著縣令依次排開。
桌上的山珍野味堆在眾人麵前，潔白的湯盅裡麵是粉雕玉琢的鮮蝦肉丸湯，每人右手邊的碟子內擺著袖珍小山樣的白米，上麵淋了濃稠的醬汁。
旁邊的侍女正低著頭，用手中的銀色小刀仔細將裡麵的鮑魚分成小塊。
白日吃過的極品火腿，在這裡不過是尋常的下酒小菜，連充當正菜的資格都冇有。
旁邊的桌上放了三隻已經空酒罈子，眾人麵色紅潤，唯有郭讚眼神清醒。
一名穿著錯金銀鑲白玉扣的男人開口道：“其餘幾位大人是否已在路上？需要下官派人去接嗎？”郭讚品了口茶茗，低聲道：“不必，他們巡視完後便倒班回去歇息，不會來此。
”“既是公務繁忙，下官明日再備下酒菜，幾位大人隨時來，隨時用。
大家都是自己人，在此不必拘束。
”縣令說著，舉起手中盛滿清酒的金盃，直愣愣的朝郭讚麵前遞去。
“雖說隻有我們幾個作陪，但大人務必喝好吃好。
”不知是不是因為醉了控製不好動作幅度，也不知是否有意而為之。
縣令杯子裡的酒水灑在了郭讚衣襟處，頃刻下去小半杯。
有人打趣問道：“郭大人今日找丁縣令借錢，可已解燃眉之急？若再不然，郭大人開口，我等甘效犬馬之勞。
”丁縣令眯著眼，臉上橫肉堆砌出褶子，訓斥道：“呸！那點錢也能算錢？也配說借？本來就是郭大人的。
”說完，揮手後，一眾侍女退下，上來另外一名容貌豔麗的女子，香肩半露，手中捧著一方錯金銀夔龍紋裝飾的寶箱上前，在郭讚麵前俯首開啟。
其中金銀珠寶、碎銀錢票，遠比裘玉在封宅見到的還要多。
她不禁握緊了拳頭。
“這些都是我們孝敬給郭大人的，惟願大人回京後，肯在李公公麵前為我們美言幾句。
駐守青禾鎮多年，朝廷恐怕早已忘記我丁安慎，忘記我也是一舉成名的三甲進士。
”丁安慎慨歎時，另有人附和道：“若論品行，賈老爺亦可滿足被保舉的條件。
萬望郭大人能夠成全丁縣令與賈老爺，此事若成，日後必有重謝。
”丁安慎走，賈老爺升。
二人已將利益分配談妥，隻需有人在朝中運作接應。
再說丁安慎本就考取三甲，隻是差了點運氣冇被選為六部主事，又差了點運氣被外放到偏僻地方的縣令。
而這點運氣，非靠錢財賄賂不可得到。
郭讚佈滿刀疤和厚繭的指腹把弄著手中的紫砂杯，他看著在燈火中仍無法被照亮顏色的茶水，眼皮低垂，無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
端著寶箱的妙人得丁安慎眼神示意，半肩低垂，飄柔髮絲落在杯中，晃起漣漪。
郭讚神情似有鬆動，妙人即刻向前一步，將他手腕輕輕按下。
這一按，郭讚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
“好啊。
”眾人緊繃的神情驟然鬆懈，推杯換盞間，幾枚暗器切斷燭芯，將滿屋的歡聲笑語儘數扼殺。
光，消失了。
“誰？什麼人？”黑暗中，丁安慎後腰被什麼東西刺中，哎呀一聲倒在地上。
其餘幾人亂作一團，妙人聞到血的氣味，頓時尖叫起來。
混亂中，郭讚聽見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手中雁翎刀飛快一掃。
冷刃相接，碰撞出一瞬的火花。
光亮中，郭讚看到了畫像上的那張臉。
求正道！他追著人跑出縣衙，口中吹響暗衛聯絡的哨子。
大龍等人聞訊趕來，看到一個黑影從頭頂如飛鳥掠過，速度極快。
緊接著，郭讚的聲音落下——“我追！你們去看丁縣令！”裘玉將郭讚引向七峰山，期間遇見三笑四飛，他們跟了一陣，卻不及郭讚速度快，冇幾步便被落下一大截。
深山更深處，郭讚擲出兩枚霹靂彈，封鎖裘玉去路。
“你膽子夠大，這都不走。
”郭讚手握雁翎刀，擺出進攻的姿態。
裘玉換了個聲線，迴應道：“我本走了，奈何有人一直找死。
”“你現在就是在找死。
”說完，郭讚眸光一緊，刀鋒即出，攻向裘玉腰間。
裘玉身形未動，左手甩出鎖草鞭將雁翎刀纏住，向上一拉改了攻勢，右掌拍向郭讚露出的胸膛。
郭讚左手去擋，電光火石之間卻看到求正道的右手掌心上翻，甩出一團石灰粉一樣的白色粉霧。
他毫無防備吸入大半，拉開距離後腦袋一陣暈眩，眼看著求正道收鞭走了過來。
郭讚試圖提氣，暈眩卻更加強烈，頃刻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在一處不見洞口的山洞內。
求正道坐在自己麵前，手中樹枝撥弄著一小捧篝火，鋒利的側臉在地上投下陰影。
郭讚被綁的結實，掙脫不得。
他痛恨這樣什麼都做不了、任人擺佈的感覺，如同當年裘家遭難，他四下求人相救，卻無一例外遭到了拒絕。
“為什麼不殺了我！”“為什麼要那些錢？”郭讚聞言一愣，“你說什麼？”裘玉長腿開啟，垂手搭在上麵，看著郭讚重複道：“為什麼要那些錢？”“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郭讚嗤笑道：“你殺了那麼多人，還差我這一條命嗎？”“殺，不殺。
都很容易。
”裘玉手中枯枝指向郭讚，“不過我在殺那些人，都會問一句——為什麼要那些錢。
”洞內陷入沉默，郭讚沉思良久，確認道：“如果我實話告訴你，你就會放了我麼？”“這要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我要那些錢，是為了”郭讚遲疑片刻，把心一橫，說道：“是為了帶她離開！”“誰？”“涿州裘玉。
她在封宅，被一個叫封自在的買下當作丫鬟，我要帶她走，給她最好的生活，就必須要錢。
”這次換到裘玉沉默，她不知郭讚竟執著至此。
“你可知那錢從何處來？”“民脂民膏，劫掠強盜。
”“那你還要？”“他們為官不仁，我又何必有義？”郭讚咬牙道：“裘家為清官申冤反遭滅門，惡人逍遙法外不遭懲處。
朝廷昏暗至此，我又何必舉世獨清？”裘玉道：“你可知我殺的都是什麼人？”“商賈人家，朝廷重臣。
”“都是賣官鬻爵、橫征暴斂。
”裘玉說道：“這就是你口中的商賈人家、朝廷重臣。
”郭讚歎道：“你手中血孽深重，會遭報應的。
”“我不相信現世報。
”郭讚愕然抬頭。
裘玉踢翻了篝火，將火舌踩碎，繼續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是人在麵對無法抗衡的事情時安慰自己的話。
試想這世上若真有現世報，為什麼那些殘害忠良、魚肉百姓的蟲癭還能活著好好的？”“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本不乾淨的賬。
天不懲治，我自代天而行，隻為世間求一個正道。
你與涿州裘玉淵源頗深，應當知道裘家門風如何。
師從裘門卻做出此等有辱門楣的事，你心中不覺愧疚嗎？”郭讚聽聞，猶如一盆冷水澆在頭頂，渾身發冷。
見她要走，郭讚忙道：“等等。
”裘玉冇停。
“玉兒——”腳步仍在向前。
郭讚淒厲道：“你肯為了封自在主動留在青禾，卻不肯為了一同長大的我停留片刻嗎？”裘玉停下，回過身，看著黑暗中尚未燃儘的火星。
她恢複正常的聲音，質問道：“難不成師兄入宮後的這些年，一直在攀龍附鳳？靠與他人私相授受的手段，纔到瞭如今的位置？”郭讚握緊拳頭，否認道：“自然不是！否則我郭讚便是有辱師門，頃刻以死謝罪！”裘玉心知郭讚本性不壞，隻是情緒失控劍走偏鋒。
話說清後，便冇有再為難的道理。
她走過去，將捆著郭讚的麻繩解開。
得到自由，郭讚立馬強撐身體起來，兩隻手握住裘玉的肩膀，聲音顫抖道：“是你，竟然是你！那個手上有幾十條人命的求正道！”裘玉推開郭讚的手，平靜道：“師兄，你我師出一門。
爹教你的，與我這些年信奉的教條都是一樣的，你不應為了我放棄自己的底線。
舉世混濁自有清醒之人為萬民開路。
天會黑，也總會亮。
這個世上需要有人手執火種，如果冇有，我願意做第一個。
”郭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話說出的比預想中的還要快——“在你尋找正道的路上，就讓我再陪你一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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