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比春秋,戰國可說之事,便多了不少。
首當其衝,便是那慘烈無比的長平之戰。
數十萬趙軍降卒,若按原本曆史軌跡,等待他們的唯有一個結局——被坑殺。
然則天幕驟現,一切都變得不同。
趙括和趙軍降了。
白起與秦王陷入了兩難之境。
殺不得,放不得,更收編不得。
殺不得,是因一則惡毒謠言已如野火般傳遍列國。
說那倭寇chusheng不如,在應天府屠了三十萬人。
可秦人與白起,竟要在長平坑殺四十萬!
雖明知是有人蓄意攪混水,混淆視聽,但這頂“堪比倭寇”的汙名帽子太過駭人。
無論是秦王贏稷還是武安君白起,誰都擔不起這千古罵名,屠城的命令無人敢下。
放不得,是因這數十萬趙卒一旦歸國,稍加整頓,配以兵甲糧秣,便是一支經曆過血火淬鍊的虎狼之師。
隻需重振士氣,頃刻便能捲土重來。
若放虎歸山,則此戰前功儘棄,血白流,仗白打。
收編不得,根源在一個“窮”字。
大秦,實在養不起這憑空多出的四十萬張吃飯的嘴。
且不言讓降兵歸心之難。
便是僅將其視為奴隸,每日隻供一碗清可見底、數得清米粒的薄粥吊命,大秦也無力承擔。
為支撐此戰,秦王嬴稷已親赴鄉野征兵,征募年齡一降再降。
甚至威逼利誘國內老氏族,幾乎將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強令他們掏出囤積備災的私糧。
戰後撫卹、軍功賞賜尚壓得大秦喘不過氣,又何來餘糧供養四十萬敵國青壯?
大秦,早已是強弩之末。
或有人言,何不以此四十萬降卒為質,向趙國索要钜額贖金?
然則,戰爭進行到這一步,趙國亦近油儘燈枯,府庫也早已掏空。
割地,或可忍痛答應。
金銀珠寶,或能竭力搜刮。
但糧食,是真真一滴也擠不出了!
你秦國缺糧,我趙國便豐裕麼?
更何況,若這四十萬人安然返回,對趙國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是四十萬亟待消耗糧草的負擔。
若真如曆史那般,四十萬人被坑殺,反而能激得趙國上下同仇敵愾。
百姓雖苦,猶能寄望於複仇血恥,或可咬牙忍受。
但如今秦人不殺,這數十萬人全須全尾地回來,趙國朝廷豈能處罰敗軍之卒?
非但不能罰,反而需好生供養。
甚至需時常給予優待,以彌補他們本會死於坑殺而可能產生的怨氣。
若待之不善,日後誰還肯為趙王賣命?
若待之不善,往後誰還肯為趙國死戰?
若贏稷能狠下心腸,明發詔令執意屠殺,白起大概率會奉命執行。
然而在原本曆史中,嬴稷便未曾親自下令,隻作模糊暗示,讓白起自行領會並背此惡名。
如今天幕高懸,他更絕無可能親自落下這口實,更不敢親手沾此因果。
雖已知曉隻要不辱罵天幕,那天幕便如高高在上的神隻,似乎並不乾預人間俗務。
但嬴稷不敢賭!
若是戰場搏殺,或對方是看不見天幕的蠻夷,殺了便殺了。
可眼前這四十萬人,皆能看見天幕,是天幕認可的華夏子民。
且他們並非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而是相信了秦軍勸降時“保其性命”的承諾,方纔放下武器。
天幕播放的視頻中,對後世軍隊“優待俘虜”、“信守承諾”的理念多有推崇。
嬴稷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已知天幕推崇後世軍隊理念,嬴稷豈敢冒險去賭天幕是否會因這背信棄義的屠殺而降下神罰!
萬一天幕震怒,一記天雷劈下……
於是,嬴稷又如曆史重演般,試圖將這份“默契”傳遞給白起。
暗示他自行領會,主動背鍋。
然而白起此次並未接茬,反而顧左右而言他,提了兩件看似毫不相乾之事。
其一,趙王已將太子柱在趙國為質的兒子異人及其妻趙姬送歸秦國,且趙姬已身懷六甲,預計來年正月生產。
其二,此間戰事已了,他身心俱疲,意欲解甲歸田,待那位即將出生的“公子政”降世,他願去做他的啟蒙師傅。
嬴稷聞言,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感覺白起話中有話,似在譏諷自己,卻又抓不住實在錯處。
他壓下心頭不快,未與白起計較。
一來,自己此番作為,確實不算光彩。
二來,眼下最緊要的,是解決那四十萬人的去留。
四十萬降卒的安置問題火燒眉毛,必須立刻解決。
與群臣緊急商議後,一個堪稱荒誕卻又無奈的計劃出爐。
“快去西周公國,請大周天子!”
~~~~~~
需知,所謂“西周”、“東周”乃後人劃分。
但在周朝東周時期,治下確實有東周、西週二國並立。
戰國時期,周王室已經無比衰微。
有詞曰:苦儘甘來。
但上天並冇有眷顧周室。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公元前441年,周貞定王崩,其有四子。
長子姬去疾繼位,即周哀王。
三個月後,二子姬叔弑兄篡位,即周思王。
五個月後,三子姬嵬又弑兄篡位,即週考王。
姬嵬弑兄篡位之後,憂前事重現,即位後,劃王畿河南之地,封其弟揭於王城,建周國。
疆域為瀍水以西、洛河以南,是為西周公國。
公元前367年,周威王去世,周朝宗室分裂。
周威王少子根在趙國、韓國支援下於鞏國故地自立,是為東周公國。
周王畿分裂為東周、西周兩個小國。
東周雖疆域狹小,但執掌周王室祭祀。
所以周天子,最開始住在東周國。
秦武王嬴蕩欲入東周國舉鼎,遭當時的周天子姬延(周赧王)嚴詞拒絕。
秦相樗裡疾一怒之下將其逐出王宮,強遷至西周國寓居。
如今這位周天子姬延雖空有天子名號,形同平民,受儘諸侯驅使,但終究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
嬴稷請他來,目的明確:為趙括行封爵之禮,賜其封地。
封地取自秦軍已攻占的趙城,以及即將迫使趙國割讓的領土。
嬴稷甚至帶著幾分惡趣味,親自為趙括擬定封號為“代”,爵定為“公”。
雖列國早已紛紛僭越稱王,但既請天子出麵,麵子上總需恭敬些,表麵功夫得做足。
至於受封後趙括自稱“代公”還是“代王”,秦國便不管了。
訊息傳回邯鄲,趙王勃然大怒。
國土淪喪已屬奇恥。
力不能及,奪不回來,忍痛認了也罷。
但如今暴秦竟還要逼他割讓國土,予本國敗將趙括,助其立國?
地割予秦國,尚可對列祖列宗辯解是力戰不敵,不得已而為之。
若割予叛臣趙括,愧對先人,徒惹天下嗤笑!
祖宗基業,豈容如此兒戲!
列祖列宗怕要氣得從陵墓中坐起來!
而且趙國隻是侯爵,他趙括一個廢物、叛徒、降將,他的代國居然是公爵!!!
這特麼的還有天理嗎?
還有王法嗎?
嬸嬸可忍,叔叔不可忍。
趙王堅決不允!
得知趙王反應,嬴稷不怒反喜。
因為這正中了麾下謀臣的預判。
當初提出此策時,嬴稷還很擔憂。
若趙括受封後立刻自降身份,率眾歸附趙國。
秦國等同於將這四十萬人白白送還,豈非竹籃打水一場空?
謀臣們謀臣卻笑他多慮,理由有三。
其一:趙括之忠,未必如鐵。
其二:新立之國,意味無數嶄新爵位、官職、上升通道,巨大利益當前,那四十萬降卒豈願放棄觸手可及的榮華,回趙國再做普通兵卒?
其三:即便趙括忠心耿耿,四十萬人皆為國士,以趙國王室一貫的“優良”傳統,也必會自毀長城,逼反他們。
如今趙王反應,恰印證此論。
嬴稷立刻派人將趙王“寧予暴秦,不予家賊”的態度,大肆宣揚。
尤其重點在趙國內部與降卒營中散播,將“阻礙降卒歸家”的罪責全數推到趙王頭上。
“非我嬴稷不欲放諸位生路,實乃汝王不願汝等歸家團圓,逼汝等赴死!”
降卒嘩然,趙國民意洶湧。
四十萬降卒背後是四十萬個家庭。
這股洶湧的民意,趙廷難以承受。
最終,趙王被迫妥協。
但他私下仍遣使密會趙括,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雖你貴為代王,然終是趙人,待我國緩過氣來,你我兄弟之國當攜手共雪長平之恥。”
嬴稷對此早有防備,他要求趙括及四十萬降卒共同對天幕立下誓言。
他並未不切實際地要求他們發誓永不攻秦。
血海深仇非一誓可解,何況天幕好像也不管誓言。
即便天幕管束誓言,他們恐怕拚儘最後一口氣,也要死在攻秦的路上。
他所要求的誓言極為刁鑽。
命趙括立誓:“永不自降身份,向趙國稱臣。”
命四十萬降卒立誓:“永生效忠代王趙括一人。”
誓詞簡單而惡毒:“有違此誓,子孫後代皆如司馬氏一族,身死族滅!”
自天幕現世,透露後世社會製度梗概後。
諸子百家思潮湧動,各國思想家竟推演出一個驚人結論:
當此末世,舊製將崩未崩,新製未立。
貴族、皇權、官僚、士紳的利益網尚未如後世那般盤根錯節。
若科技能跟進,反而是最有可能實驗並接近後世製度的時代!
~
各國皆是在不斷變法圖強中存續至今,對變革並不陌生,甚至樂於嘗試。
當然,前提是不革到自己頭上,把自己革冇了。
各國對這群蜂擁而起、提出各種激進或保守方案的思想家們頭痛不已。
殺又殺不得,殺之怕擔惡名。
攆又攆不走。
今日你偷偷送幾十個去鄰國,明日鄰國又悄悄送回百來個。
大家心照不宣,皆行此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嬴稷看準此點,順勢提議:將這些麻煩的思想家統統送往新立之代國。
美其名曰: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跨越數千年的製度豈能直接套用?
總需一塊“試驗田”先行驗證,豈可貿然行於華夏全境?
對此,代王趙括初時嚴詞拒絕。
這群人物一來,代國內部必先吵翻天,莫說複仇攻秦,能不自亂陣腳便是萬幸。
思想家們同樣牴觸。
誰不知這“代國”隻是你秦王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
待你秦國緩過勁來,東出滅趙之時,順手便將代國碾碎。
你們秦人素不喜我輩學說,屆時刀兵無眼,“誤殺”我等,再假惺惺哭奠一番,我們豈非枉死?
然秦國意在離間趙、代,而山東六國也欲甩掉這些燙手山芋,迫切將此等麻煩人物送出。
於是多方博弈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奇景——史上首個“永久中立國”兼“永久特彆行政區”在天幕見證下誕生。
周天子攜戰國七雄共同立誓:隻要代國僅保有維持國內穩定的武裝,永不對外擴張,並接受各國監督,七國便承認其永久中立地位,永不犯境。
為安思想家之心,各國又追加誓言:無論將來天下由誰一統,代地將永遠作為特彆行政區存在,隻要不違逆統一王朝的大政方針,可自行其是。
如此,六國(除趙國外)欣然甩脫包袱,思想家們喜獲理想試驗田,可謂皆大歡喜。
唯二鬱悶者,大抵隻有趙王與趙括。
趙王鬱悶,是因既失疆土,又失數十萬青壯勞力。
雖人還在,卻已非趙民。
幸而趙括承諾:不將這四十萬士卒的家眷遷往代國。
且保證此後降卒若得二子,必擇一子送歸趙國本家族內撫養,承繼趙人身份。
若非有此承諾,趙王絕無可能同意割地。
趙括鬱悶,則是心知自己這“代王”,實則與東周那位窩囊的周天子無異,甚至更為尷尬。
未來,他必周旋於四十萬基本盤與那群理想主義的思想家之間,左右調和,疲於奔命。
他需穩住軍心,因那是他立身之本。
他也需保護思想家安全,各國雖厭其論,卻不願見他們死於非命。
因為,各國皆存“摸著代國過河”之心。
若思想家在代國搞出良政,各國便可借鑒修改,拿來己用。
若搞出惡政,各國亦可對內宣稱:看,後世良法並非皆合時宜,幸而未在全國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