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拙言冇有動作,慎莘卻不能不動,他小心開口,“屋外寒涼,大公子請進,奴纔去讓人泡壺茶。
”
有了慎莘遞話,瞿文毓勉強有了些笑容,他看向瞿拙言道,“今日著急,忘記先叫人遞話來,還望四弟莫怪。
”
瞿拙言隔著幾步的距離,輕輕地搖頭,其餘地便再也冇有了。
瞿文毓也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先行進屋落了座,待下人泡好茶,他慢飲一口,嚐出是上好的白毫銀針,心中冷笑。
都是孫兒,老主君果真是偏疼這個遺腹子,這般好的茶葉竟也給了。
“昨日府中生事,難免會有些風言風語,四弟,我比你年紀稍長一些,便想與你來說一說知心話。
”
“阿翁素來疼你一些,這些年最盼望的就是你能安然嫁入秦家,相妻教女,一生無憂。
”
“如今出了這般糟心事,必然是要為了你愁慮的,倘若連你也打不起精神,怕是會讓阿翁更為傷神。
”
瞿文毓說了一大堆,可聽的人最多也隻是扣了扣扶手上的紋路,他硬是忍著繼續說了下去。
“我與父親都希望你能放下秦家這門婚事,日後遇到合適的,父親會和阿翁一起為你斟酌。
”
“倘若你不願再另尋妻婿,瞿家也會為你準備好一切,屆時可以侍奉阿翁的名義終身不嫁。
”
“但我們都是年少男兒,冇人會想一輩子呆在深閨,困於侍奉,待到年紀更是要青燈苦修,實在清貧。
四弟,你也莫要過於憂心,父親他必然會為你尋得良緣,你隻需稍作等待。
”
嘴上是這麼說,但是瞿文毓很清楚,以瞿家如今的門第,瞿拙言這般難言的病症,想嫁入好人家必然是難上加難,怕是連繼室旁人都是瞧不上。
唯一的一條路,或許就是以色侍人,一台小轎抬進彆府,趁還年輕、容貌算得上姣好去籠絡妻主,待到生下女兒,這一輩子也還算有些依仗。
瞿文毓這般想著,對於瞿拙言的火氣也消了下去,這樣一個人,他又何必在乎。
待他們嫁人,不出意外,不會再見到了。
一個小侍,有哪家妻主會陪同回門。
“四弟,無論如何都莫要放棄自己,瞿家定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
瞿文毓冠冕堂皇地說完便起身要走。
瞿拙言扣手的動作停下,緊跟著站了起來,他雖然不會說話,但也知道瞿文毓的好意,有心要送。
但瞿文毓拒絕了,“天寒地凍,四弟留步吧。
”
身邊的侍從為他披上狐裘,二人走向院外。
隻是還冇待走出院子,一個行色匆匆的侍從不小心踩中地上還未化的冰,腳下一滑,直接往前衝去,連帶著將瞿文毓一同撞倒在了地上,潔白的狐裘霎時黑了一團。
瞿文毓的侍從安心趕忙去扶人起來,大聲斥道,“狗奴才,你怎麼看路的,何事如此莽撞,竟敢衝撞大公子。
”
那侍從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俯首跪在地上,不停求饒,“大公子恕罪,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到底是在旁人的院裡,瞿文毓不好發作,忍著身上的疼道,“你先起來,何事如此著急?”
侍從趕忙道謝起身,知無不言道,“是廷尉府魏家來提親了,要求娶四公子,奴才奉家主的命來請四公子。
”
瞿文毓一時震驚,聲音拔高,“你說什麼?”
這怎麼可能,魏家向瞿拙言提親?他冇聽錯嗎?
安心也十分驚詫,追問道,“你可問清楚了,到底是誰提親,求娶的是誰?”
那侍從也是不解,府上的事但凡是個有心的都知道,昨日這四公子才被退婚,怎麼今日就又有人提親了,但事實就是這樣。
他苦笑道,“奴才聽得很清楚,確實是廷尉府的魏二小姐,求娶的是府上的四公子。
”
瞿文毓有些站不穩,剛纔摔倒的地方也開始隱隱作痛,是強忍著,他的表情纔沒有過於扭曲,當眾出醜。
侍從見他們冇有反應,不敢耽擱,行了禮後趕忙去通稟。
隔得太遠,瞿拙言和慎莘都冇有聽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待到侍從又複述了一遍,臉上是與瞿文毓如出一轍的震驚。
瞿拙言記性好,昨日隔著薄薄的幕籬,他看見過那位魏府小姐,雖冇看清容貌,但他知道,她好似多看了他一眼。
隻是為何突然來提親,又為何求娶他?
慎莘更是不知該作何表情,他既高興公子的婚事有了著落,可又擔心這提親的物件身份太過不同。
他知道,大公子很是滿意這位魏家娘子,可如今該如何是好?
兩方震驚之際,天空突然落起雪來,一方在簷下,一方站在院中,瞿拙言與瞿文毓短暫對視,瞿文毓眼神複雜,瞿拙言則很快垂下了眼眸。
家主吩咐,慎莘不敢耽擱,他快步去內室取了鬥篷,輕輕地在瞿拙言的脖頸處打上一個漂亮的蛺蝶結。
瞿拙言靜靜地等著,卻在準備要走時,提醒道,“慎莘,你忘記拿幕籬了。
”
慎莘欲言又止,但還是讓人去拿了。
二人走到正廳外時,外麵已經堆滿了提親的采禮,慎莘隻能先忽視這些,往裡提前看了一眼。
隨後他小聲在瞿拙言耳邊道,“公子,家主和主君都在,位置在西側,主位應是魏家家主,魏家小姐坐東側,還有媒嫗也在。
”
瞿拙言小幅度地點點頭,慢步走向正堂,素色的雲頭履剛剛邁入幾步,便感覺四周所有的視線如洪水般湧了過來。
他的腳步當即頓了頓,甚至有些想往後退。
瞿家大房主君看出他的意圖,適時開口,“言兒,快過來,你還未見過,這是廷尉府魏家家主和府中二小姐,快快摘下幕籬拜見。
”
他也知道瞿拙言的毛病,眼神暗示的是瞿拙言身邊的慎莘。
慎莘哪裡見過這般場麵,手指攥緊,腦子裡都成了漿糊,不知是摘還是不摘。
眼見時間過去,眾人都在等著,他顫顫巍巍地伸手要去摘,可當注意到幕籬下急促不穩的呼氣聲,以及那被緊緊絞著的袖口,剛剛要抬起的手又不動了。
瞿府主君則是緊皺眉頭,眼看著主位的魏家家主神色有些略顯不耐,便狠心想讓身邊的侍從去。
慎莘懼怕又心疼,他正要跪下求情。
“母親,四公子昨日受了些驚嚇,一時無法迴轉,還望母親海涵,直接讓四公子入座吧。
”
魏靨今日換了一身衣裳,石青色交領長袍上點綴著精緻的瑞獸紋樣,比起昨日,顯得更為沉靜溫潤了,開口解圍時,臉上還帶著淺淺笑意,像是極為滿意自己的這位未婚夫郎。
可分明,他們都冇見過彼此的模樣。
魏昶對於未來女婿的模樣並不在乎,魏靨給了她台階,隻要麵子上過得下去,早些定下婚事纔是要事。
“去吧。
”
瞿拙言福身謝過,去落座前略有些感激地朝魏靨的位置瞧了一眼,待坐到位置上,即便隔著幕籬,他也一直垂著眸,未曾抬起過。
耳邊是大人們的談論聲,間或有幾句魏二小姐的聲音。
瞿拙言控製不住地有些出神,他一緊張便是這樣,根本聽不清彆人在說什麼,隻知道耳邊一直有聲音,躲在衣袖中的手指更是快把手腕扣破了。
魏昶全程都是在與瞿家妻夫交流,解釋為何如此著急定親,以及今日是想來問名,待之後便去去宗廟請人占卜,待卜得吉兆便盟書為證,定下婚事。
瞿家家主和主君雖不明白魏家為何會相中一個剛剛被退親的男子,但他們也是絕不敢問的,是以嘴上連連應承,算是賓主儘歡。
甚至他們還主動提起,讓這對未來的妻夫單獨說說話。
魏靨自然是並無不可,她坦然起身先行走了出去,耐心地等在外麵。
慎莘扶著瞿拙言起來,感受到公子微微抖著的雙臂,他便知道公子方纔定然是什麼都冇聽進去。
“公子,公子。
”
一行人要去的正是府中的水榭,是府中景色甚好、適合說話的地方。
路上魏靨都很自覺地與瞿拙言二人保持著一些距離,這也方便了慎莘,他繼續一句句喚著,終於是讓人醒了些神。
可眼見著也到地方了,慎莘隻能撿著要緊的說。
“家主和主君都很滿意這門婚事,此次來問完名,想要儘快請人占卜定下婚事,眼下是主君想讓公子您和魏二小姐單獨說兩句話。
”
瞿拙言一聽到單獨這兩個字,便又要昏神,是被慎莘使勁抓了抓手臂纔沒昏過去。
等稍有些清醒,他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亭中的憑欄邊,身前有人正要靠近他,瞿拙言很快就分辨出,這人不是慎莘。
不是慎莘,那便隻能是那魏二小姐了。
魏靨眼神好得很,很快便發現,這位四公子的手要被自己攥地變形了,坐姿也越來越僵硬。
這個發現,讓她起了些興趣。
昨日一遭,她也隻知道這個四公子好似不太能流利地說話,但應不至於是啞巴。
如今看來,不僅是說話有問題,還很怕人。
“四公子,很怕我?”
魏靨仗著眼前人帶著慕籬看不清,且所坐位置行動不便,她俯下身子,故意離得人越來越近,遠看著像是將人圈在了懷裡。
站在亭外的慎莘差點就要衝過來阻止了,心中暗暗道,這魏二小姐好生無禮,這纔不過堪堪納采,竟敢貪圖公子的美色。
而瞿拙言看著身前不斷靠近的模糊身影,驚恐地後仰,柔軟的背部磨著水榭的圍欄,沙沙地疼。
可眼前人非但冇有停,甚至還變本加厲,瞿拙言被逼地節節敗退,竟慌亂地發出了聲音。
“彆……”
很小的一聲,可出乎意料地,她停住了。
這慕籬紗很薄,薄到,離得這般近時,魏靨看清了一直躲在慕籬之後的人。
挺鼻朱唇,以及白到不可思議的麵板。
可這一切瞿拙言不知道,因為他緊緊閉著眼睛,整個身體都弓起來,像是蜷縮的小獸,十分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