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靨這些年雖說是不見外人,但真知道的人瞭解地並不少,魏昶而今官居高位,又是邢獄之首,最怕的就是被人攻奸立身不正,當今陛下極其厭惡妒夫,若以此大做文章實難應對,是以他才能忍到這般地步。
虞鳴非眯了眯眼睫,重新看向站在院中好似打贏勝仗一般的秦家夫郎,聲音不大不小,他隻是站在那,院中之人便下意識地注意過來。
“俗話說的好,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
秦家與瞿家乃是兩代之好,若要退婚,更要顧忌互相顏麵,否則就成了仇家,亦害了一條年輕男子的命。
”
“以我之見,兩家各退一步,秦家予以四公子退親補償,瞿家則與外明言,退親隻因公子與小姐秉性不同,並不合宜,如何?”
秦夫郎本是被虞鳴非的穿著氣質震懾,正在想著是京都中的哪位貴人,就聽到這人如此不要臉的一番話,當即氣地不行,但他也有眼色,隻是臉色差了些,冇至於當場就朝虞鳴非發難。
“這位貴人,這是我秦瞿兩家的事,瞿家欺我瞞我,我怎麼還不能光明正大地退親了?哪有吃虧的一方反給占便宜的人好處的,我還從冇聽過這樣的道理。
”
虞鳴非見他不知好歹,眼神銳利起來,“秦夫郎還應好好想一想,秦家到底是吃虧了還是吃肥丟瘦。
得饒人處且饒人,否則偷雞不成蝕把米。
”
秦夫郎的老底被翻出來,他正想囫圇巧辯過去,就見到了遠處快步走來的瞿家老主君,陪在身後的還有一位頭戴幕籬,遮住容貌的人,隻看身形,應該是位男子。
老主君氣勢洶洶地走來,髮髻上的金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鄒氏,你爾敢!”
他指著秦夫郎,幾十年來累積的氣勢,著實駭人。
“你當我瞿家是唱戲的台子嗎,前日演一出情誼深厚,今日來一場鳴冤叫屈,若非當日你家家主險些將瞿府門檻踏破,你以為會有這門婚事嗎?”
“老身老了但是還冇死,挑三揀四,你秦家尚且冇有這個本事!”
秦夫郎被盯著,險些以為對方想要朝他動手,腳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硬生生止住,不服輸道,“老主君,當初訂婚,我們秦家下定的可是嫡嫡親的公子,可如今呢,一個庶子,還是個啞巴,你讓我秦家怎麼把人娶回去!”
“你閉嘴!”瞿老主君險些要氣過頭去,大怒道,“嫌貧愛貴、口無遮攔,秦家怎會聘你為夫,簡直是孽障!”
秦夫郎自從掌了家、做了父親,再未有人這般辱罵過他,氣地太陽穴又漲又暈。
可老主君冇有給他還嘴的機會,柺杖猛地在地上一磕,繼續道,“你既無心,我家亦無意,這門婚事就此作罷!但若你膽敢在外多說半個字,你我兩家便徹底撕破臉,屆時我孫兒嫁不出去,你女兒也彆想好生娶夫!”
說罷,便領著身後的人,背脊挺直,朝著內院而去。
魏靨冇有在意秦家的人臉色有多難看,心中對這場鬨劇覺得頗為無聊,隻餘光略過那身白衣時,眸色深了些,轉瞬即逝。
因秦瞿兩家這場對峙,魏家與瞿家的議婚之事也隻能擇日再議。
待回到府上,正要熄燈安寢時,門外傳來侍從的通稟聲。
“二小姐,家主讓您去書房一趟。
”
來人正是魏昶身邊的護衛,魏靨歎了口氣,認命地重新起身穿衣,待走到衣架前,她看了一眼這身特意為她議親準備的大紅衣袍,轉而去衣櫃中挑了一身最為寡淡普通的。
夜間寒涼,魏靨剛剛焐熱的手,重新變得冷冰,待走進書房門內,已經僵了,熱氣撲麵而來時,臉上還有些麻。
身後的侍從關上扇門,隔絕了天寒地凍,魏靨則低頭走向魏昶,全程冇有往彆處多看一眼,她俯身拜道。
“母親。
”
魏昶直截了當道,“此去瞿家,你嫡父說你看中了瞿家大房嫡子,既已相中,府中會延請術士為你卜算良辰吉日下聘。
”
聽著魏昶的隨口一說的語氣、與虞鳴非一樣迫不及待的態度,魏靨的頭更低了一些。
可瞿文毓……她今生便是死,也再不會娶。
她本是想尋得時機,想辦法讓魏昶與虞鳴非答應他從彆家另選新夫,但而今深夜喚他,可見耐心已儘,冇有餘地了。
倘若他敢提出一個不字,魏昶的忌憚隻會愈發地深,這對於她之後的謀算很不利。
但不選大房,三房又是商戶之子……
魏靨撥出一口氣,她終於抬起頭來,謹慎道,“是女兒未與主君說明,讓主君誤會了。
”
而魏昶的臉色,在魏靨說出這句話的刹那,沉了幾分,她抬頭瞥了一眼這個女兒,眼神更是寒涼。
“怎麼,你對瞿家不滿意”
魏靨慌張解釋,“女兒不敢。
”
“女兒對瞿大公子並無非分之想,想求娶的是…四公子。
”話說完,魏靨重新埋下了頭。
魏昶臉上的神情變為疑惑,想了許久,纔想起今日夫郎歸來時曾與他埋怨,瞿家二房庶子被人退婚,鬨得很難看,連帶他也覺得丟臉。
那庶子,正是排行老四。
找出這麼個人來,魏昶收回多餘的表情,點了點頭,應允道,“知道了。
”
稍等一會兒,魏昶未有彆的話之後,魏靨主動起身告辭,幾乎無聲地退出了門。
她的身影在守衛的注視下,寂靜地邁出院落。
院牆的背後是一叢被打理地很好的慈竹,群竹相倚,象征著家族和睦、子孫孝順。
燈籠微微晃動,照著竹影打在魏靨的影子上,一直延伸到牆角下,那裡是不曾被陽光曬到過的地方,常被打理的仆從所落下,陰濕、蚊蟲縈繞,看似一片祥和、可有可無,實則根下早已腐爛發黴、蔓延開來。
*
瞿府後院正房
瞿家老主君擔憂孫兒,正拉著人秉燭夜談,“言兒,端看秦家今日這副做派,便知曉這是個何等模樣的人家,這婚退地好,我這般好的孫兒怎能嫁去受那般的磋磨委屈。
”
他拍了拍瞿拙言的手道,“阿翁會為你再尋良家,這門婚事罷了。
”
人走茶涼,隻怪他那女兒走得太突然,獨留這一個小小孩子在世,無父無母,受儘委屈啊。
瞿拙言抿緊唇瓣,冇了白日幕籬的遮擋,原本的麵容一覽無餘,膚色潔淨,眉眼含怯。
他看著老主君強裝的笑意,心中又酸又苦,緊緊攥住老主君的手,慢慢地揚起笑道,“阿翁……我冇事,我不嫁了……,就陪在……阿翁身邊,青燈古佛……反而自在。
”
雖然說話有些慢,話多了有些接不起來,但他的孫兒絕非那鄒氏所說的啞巴。
老主君看著這個單純訥訥的孩子,突然間有些釋懷了,他摸著瞿拙言細膩黑亮的長髮,心想這般也好。
他到底是老了,不知哪一日就撒手人寰,便是尋了一戶老實人家嫁去,可人都是會變的,日後無人照應,受了委屈該如何。
自己那兩個女兒是什麼性子,他這個做爹的早就知道了,是萬不會將心思用在一個嫁予無用家族的小小男兒身上的。
與其嫁去旁人家吃儘為人夫郎的苦,還不如就這樣,青燈古佛,清淨一生,隻是到底了貧寒、枯寂了些。
“好言兒,無論是嫁與不嫁,莫要被這些人影響了心緒,今日退婚,不過是敵不過人心算計罷了,鄒氏敢鬨上我瞿家當眾退婚,定然也是秦家家主和秦於桉的意思,莫叫她們糊弄了你。
”
“她們躲在背後,讓一個男人擋下一切,何其無恥,日後見了秦於桉,也莫要被她的一麵之詞誆騙,這十幾年的感情便徹底斷了,當斷不斷必然反受其亂。
”
老主君太懂人的劣根性了,言兒雖有蹇吃心悸之症,但生得標誌,兩人年少相識,他能看出,秦於桉對言兒還是有心思的,日後保不準會鬨出什麼醃臢事來。
瞿拙言向來依賴老主君,對於老主君的話也都記在心裡,這次也一樣,“阿翁的話,孫兒……會一直記得。
”
老主君欣慰地笑笑,“乖。
”
*
次日午後,藏春塢
冬日天寒,院中的花草都有些蕭瑟,唯獨窗台前的幾株水仙悄然抽出了些嫩葉,瞿拙言正低頭細心地給它們添水,細水慢澆,葉子都好似舒展了幾分。
侍候的慎莘在一旁瞧著公子眉眼溫柔、自然淺笑的樣子,隻覺心中靜好,極為安然。
直到一位不請自來的人打破了這一切,方纔有些漸舒的水仙葉子好像也跟著收緊、捲了回去。
瞿拙言拿著瓷壺的手頓了頓,他緊張地轉過身去,手裡的瓷壺也忘記放了,一時間樣子有些滑稽。
還是慎莘手疾眼快地接了過去,放到一旁不礙事的地方,快速行禮道,“大公子安。
”
瞿文毓看著眼前低眉看地,好似未曾看見他的瞿拙言,心中的不快更深了些,雖然早已知曉他這位表弟的毛病,但被人這般忽視的滋味實在難受。
幾乎每次來都是他自說自話,這人不僅離得八丈遠也就罷了,連個表情都冇有。
可他爹硬是非要他走這一趟,為的無非就是大房的麵子。
都是一個府裡住著的,總不能二房的孩子被退婚了,大房連個表示都冇有。
他爹不想來,自然隻能是他這個兒子來。
但瞿文毓是很不願意的,瞿拙言被退婚,自己成了笑話也就罷了,還連帶攪黃了他的相看,如今魏府那冇了訊息,還不知是什麼情況,實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