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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倉門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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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門一開,風都像停了一瞬。   追書認準,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青城縣倉司這間大倉,從外頭看倒還像那麼回事。門板厚,鎖也沉,樑上還掛著一串看起來挺像樣的避鼠草。若隻站在門口遠遠瞧一眼,多半還會覺得:不錯,地方雖小,規製還在。

可規製這東西,最怕走近了看。

因為很多時候,它隻是個殼。

孟玄喆站在門前,先沒往裡走,隻抬眼將整間倉房從梁到地掃了一遍。

倉很大。

囤也不少。

一排排糧囤從外頭看鼓鼓囊囊,袋口紮得整整齊齊,像是專程擺給人看的「豐收圖」。地上還特意打掃過,連倉角那堆舊簸箕、破鬥斛都被挪到了陰影裡,十分懂得什麼叫領導視察要有觀瞻。

很好。

佈置得挺用心。

就是太用心了。

用心到讓人一眼就想問一句:你們平時也這麼愛乾淨嗎?

周令安額頭的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滑,卻還在強撐鎮定:「殿下,下官方纔就說,倉裡近來略有潮氣,若衝著殿下,不如由下官先叫人——」

「周縣令。」孟玄喆頭也沒回,「你再說一句『不如』,孤就真要懷疑,這倉裡藏的不是糧,是你的命。」

周令安:「……」

高承禮在旁邊默默垂眼,心裡替這位青城縣令點了三根蠟。

殿下現在說話,是越來越不講究客套了。

但奇怪的是,聽著還挺痛快。

孟玄喆抬步入內。

剛走進去兩步,那股倉裡特有的陳舊穀味就更明顯了。可在穀味之下,還壓著一層不太對勁的氣息——濕,悶,帶一點若有若無的黴。

不濃。

若隻是隨便來個人,可能還真會被表層那點新糧味蓋過去。

可惜他不是隨便來個人。

他前世雖然沒正兒八經在糧庫上過班,但基層倉儲也見過不少。新糧、陳糧、受潮糧、翻曬過的糧,他光聞都能聞出個大概。

眼前這倉,絕不是表麵看起來那樣「滿而齊」。

顧承硯跟在後頭,眼神也在飛快地掃。

他比孟玄喆更懂卷宗和數字,可對倉裡這些直觀門道,顯然差一點。於是他下意識低聲問了一句:「殿下,是哪裡不對?」

孟玄喆看著前頭那幾排鼓囤,淡淡道:「太整齊了。」

顧承硯一怔。

高承禮也一怔。

連旁邊那幾個捏著鑰匙的倉吏都怔了一下。

太整齊了?

這算什麼罪名?

孟玄喆也不解釋,隻往前走到第一排糧囤前,抬手在囤身上拍了拍。

聲音不對。

太空。

不是完全空,是那種表層有東西、裡頭卻虛著一大塊的空。

他又換了一個位置,再拍。

還是不對。

這下連高承禮都聽出來了——前一處是悶實的「砰」,後一處卻更像「咚」,中空得很,活像誰往鼓裡塞了層棉花,麵上看著鼓,裡頭卻沒什麼真東西。

高承禮臉色一下精彩起來。

很好。

倉門剛開,臉已經開始掉了。

孟玄喆回頭,看向那跪在一旁的管倉小吏:「你叫什麼?」

「小、小人馮四……」

「馮四。」孟玄喆點點頭,「你告訴孤,這囤裡頭裝的是糧,還是裝的是你的膽子?」

馮四臉一白,嘴唇抖了抖:「殿下明鑑,小人、小人不敢……」

「你們倒是敢得很。」孟玄喆冷笑一聲,「孤站在這兒,拍兩下都能聽出裡麵是虛的,你還敢跟孤說不敢?」

說罷,他轉頭看向孫闊:「校尉。」

孫闊抱拳:「末將在。」

「把最前頭這三囤,給孤拆開。」

這話一出,周令安臉色徹底變了。

「殿下!」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倉囤一拆,若有閃失,後頭盤帳就——」

「周縣令放心。」孟玄喆看著他,「若真有糧,孤替你把囤一隻隻縫回去。」

周令安:「……」

這話聽著像安慰,可不知為何,落在耳朵裡比「給我拆」還嚇人。

孫闊卻是個痛快人。

他本就看地方這套遮掩作派不順眼,昨夜又在城門口親眼見過太子怎麼穩鍋、怎麼拿差役,早就對這位東宮殿下服了幾分。此刻得令,半點不拖,招呼兩名守軍提刀上前,沿著囤口繩結一劃——

嘩啦。

最上頭一層糧立刻順勢滑下來。

是新糧。

金黃、飽滿,看著甚至還不錯。

周令安眼神一亮,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一塊木板,忙道:「殿下請看!倉中豈敢欺瞞?這都是今春新入的糧——」

他話還沒說完,孟玄喆就抬了抬手:「繼續。」

孫闊聞言,直接讓人拿長杆往囤裡一探,再一攪。

下一瞬,顏色就變了。

表層那層新糧往旁一翻,下麵竟露出一片發暗發灰的陳穀。再往深處捅,甚至還有板結成塊的黴穀,夾著細碎穀殼和潮氣,一股難聞的味道頓時翻了出來。

高承禮猝不及防,差點被熏得後退半步。

「這、這……」

他人都傻了。

方纔還像模像樣的一囤好糧,下麵居然墊著這麼一層爛貨。

這就不是簡單倉儲不善了。

這是明晃晃地拿上頭一層糊弄人。

顧承硯眼神一沉,提筆便記:「第一囤,表新裡黴,糧色不一,疑有故意遮掩。」

馮四跪在地上,臉白得幾乎能當紙用。

陸元豐站在後頭,原本還裝作隻是路過看熱鬧的善心鄉紳,這會兒袖子裡的手已經悄悄攥緊。

孟玄喆卻像早有預料,神色沒什麼波動,隻道:「第二囤。」

孫闊也不廢話,繼續拆。

這一回更乾脆。

上頭還是薄薄一層新糧,下麵看著也有貨,可守軍用長杆一探,竟一下捅得太深,桿頭都快沒進半截。

眾人神色頓時都變了。

孫闊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一沉,招呼人把囤身外側捅開一道口子——

嘩啦啦一陣響。

外麵看著鼓鼓的囤身,裡頭居然隻堆了薄薄一圈糧,中間大半竟是空的!

高承禮當場倒吸一口涼氣。

「空、空囤?」

他這輩子在宮裡見過的坑蒙拐騙、偷梁換柱也不少,但這麼大一個倉囤,從外頭做得圓圓滿滿,裡頭卻隻糊一層皮,仍是把他新鮮得不輕。

這已經不是偷了。

這是在拿工匠精神做假。

孟玄喆都被這群人的創造力逗笑了。

很好。

他本以為最多是「新糧蓋黴穀」,沒想到青城縣倉司這麼給麵子,直接上了個「薄皮空囤」。

這水平,不給個「地方假帳實踐創新獎」都可惜了。

他轉頭看向周令安,笑得極和氣:「周縣令,你們青城縣的倉,很會呼吸啊。」

周令安嘴唇發白,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早上韓相點名把青城縣推出來時,自己心裡會發涼了。

因為這地方是真的經不起翻。

不是怕查,是怕一查就露餡露得太快、太齊、太不留情麵。

第三囤也很快被拆開。

這回更絕。

表層新糧底下不全是黴穀,也不全是空,而是夾著大量穀殼、秕糠,分量看著不少,真正能入鍋的卻沒多少。

孫闊看得都氣笑了:「這幫孫子是真敢啊。拿糠都敢往囤裡填?」

馮四終於繃不住了,砰砰磕頭:「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小人、小人隻是看倉的,都是按上頭吩咐封囤、紮口,小人哪敢擅動啊!」

孟玄喆沒看他,目光卻落在周令安和那幾個倉司小吏臉上。

「不敢擅動。」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這意思是,你們都知道裡頭是什麼。」

馮四一抖,不敢吭聲。

孟玄喆也不逼他,隻轉過身,走到倉門口,看向已經被動靜引得越聚越多的縣城百姓。

對。

他早就看見了。

倉門一開,守軍拆囤,周圍看熱鬧的人就越圍越多。先前還隻是幾個路過的腳夫和商販,後來連附近鋪子裡的人、過路的農戶都被吸了過來。大家不敢離太近,隻遠遠探頭探腦地看,像看一場不知會不會砸到自己頭上的大戲。

很正常。

地方上平時最怕的就是讓百姓圍觀。

因為很多事,你關起門來還能叫「衙門自有章法」;一旦圍觀的人多了,章法就容易露出真麵目。

而孟玄喆今天,偏就不打算關門查。

他朝孫闊一抬手:「把門再開啟些。」

孫闊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立刻讓人把半開的倉門全部推開。

光一下子湧進倉裡。

外頭的議論聲也跟著更清楚了。

「我的天……真拆了?」

「那囤裡頭怎麼是空的?」

「我就說倉裡不對!去年我姐夫來卸糧,就說青城倉司怪得很……」

「噓,小點聲,不要命了!」

「小什麼?太子都在裡頭看著呢!」

這一句「太子都在裡頭看著呢」,像給眾人壯了膽。原本隻是窸窸窣窣的議論,慢慢開始有了點壓不住的熱氣。

孟玄喆知道,差不多了。

他轉身回到倉中,站在三隻被拆開的糧囤前,不高不低地開口:

「周縣令。」

周令安一抖,忙上前:「下、下官在。」

「這三囤,你有什麼要跟孤解釋的?」

周令安嘴唇動了動,額頭汗如雨下。

他想解釋。

想說潮氣,想說舊糧未及翻曬,想說倉吏疏忽,想說這隻是個別囤位出了岔子,不代表全倉如此。

可話到了嘴邊,他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順。

為什麼?

因為眼前這三囤露出來的東西,實在太完整了。

新糧蓋黴穀,薄皮空囤,糠殼充數。

這不是一個意外。

這是三種不同方向的造假,同時擺在一個倉裡給人看。

連狡辯都顯得侮辱人智商。

半晌,他才艱難道:「殿下,這……下官確有失察。」

「失察?」

孟玄喆點了點頭,居然沒發火,語氣甚至還算平靜。

「好,孤喜歡你這個詞。」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周令安麵前。

「那孤再問你一句——」

「你失察多久了?」

周令安臉色刷地白了。

一句話,把所有退路全堵死。

不是問你有沒有失察。

是問你失察多久了。

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事不可能今天才變成這樣。既然不是今天,那你這縣令,要麼早就知道,要麼就是早該知道。

無論哪一種,都跑不了。

周令安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

陸元豐在後頭看得心口一沉。

他原本還抱著一點僥倖,想著倉司就算露餡,也未必會這麼快燒到自己頭上。可眼下太子這架勢,分明不是隻打算罵兩個倉吏了事。

這位是沿著囤子往後頭的人身上查。

這就很不好。

沈簿書站在更後麵,眼皮垂得更低。

他比誰都清楚,青城縣這倉不是今天才這樣。

也不是一個倉司小吏能折騰成這樣的。

這背後牽著義倉,牽著縣衙,牽著糧行,甚至還牽著幾家鄉紳豪強手裡的私倉和借契。可太子一來,連口茶都沒喝熱,就把三隻最能說明問題的囤當眾拆了。

快,太快了。

快得這地方還沒來得及編個圓一點的故事。

顧承硯已經寫得飛起。

「青城倉司,三囤連拆:一囤表新裡黴;一囤薄皮中空;一囤糠殼充數。」

寫到這裡,他甚至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孟玄喆一眼。

不是因為沒得寫了。

是因為太好寫了。

這哪是查帳,這分明是爛帳自己排著隊往筆底下撞。

孟玄喆看了顧承硯一眼:「寫完了?」

「回殿下,暫記於此。」

「那再加一句。」孟玄喆淡淡道,「青城縣令,失察有功。」

顧承硯一愣。

高承禮差點咬著自己舌頭。

周令安更是臉都綠了。

這句太損。

「失察有功」四個字,簡直比當眾罵他「廢物」還狠。

因為它不是罵。

它是把你釘在「無能到足以成罪」的恥辱柱上,還順手給你蓋了個章。

顧承硯低頭,忍著笑意,老老實實記下。

外頭圍觀的人群裡,也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緊接著,像有股氣憋不住,低低的嗤笑聲傳開了幾處。

笑的不隻是周令安。

笑的是這些年他們明知倉裡有鬼,卻從沒人敢當著官的麵說破。

如今終於有人說了。

還是個太子。

這感覺,很新鮮,也很解氣。

周令安耳根發燙,牙都快咬碎,卻連辯白都不敢大聲。

因為倉就在眼前,囤就開著,黴穀和糠殼還堆在地上。

這時候誰再說「本縣倉儲尚稱豐實」,那不是撒謊,是發瘋。

孟玄喆卻沒打算就此收手。

三囤已經夠說明問題,但還不夠立規矩。

他今天要的,不隻是讓周令安難堪,更不是讓圍觀百姓看個熱鬧。

他要的是——

從這一倉開始,讓青城縣所有人都知道,東宮來了,不是翻翻冊子就回去的。

於是他抬手一指:「把倉裡剩下的囤,按排挨個記名,貼封條。」

孫闊立刻應聲:「是!」

「再叫外頭百姓裡,識字的、認秤的、曾經在倉裡做過工的,各挑幾個進來。」

周令安猛地抬頭:「殿下!倉儲重地,豈可讓閒人——」

「閒人?」孟玄喆看著他,「這倉裡的米若真是朝廷的、縣裡的、百姓的,那百姓進來看看,怎麼就成閒人了?」

周令安一窒。

孟玄喆繼續道:「孤今日不把整倉全拆,也不當場點盡。可從現在起,這倉一粒米都不許再挪。誰動,誰擔。」

說罷,他目光一轉,落到馮四身上。

「馮四。」

馮四渾身一抖,忙磕頭:「小、小人在!」

「從現在起,你跪在這裡,給孤想清楚一件事。」孟玄喆語氣平靜,「這三囤,是誰讓你這麼封的。」

「你若想清楚了,興許還有命繼續看倉。」

「若想不清楚——」

他看了眼地上那堆黴穀與糠殼,笑了一下。

「孤不缺一個拿來填囤的人。」

馮四當場癱了。

這威脅甚至不算特別重,可配著太子此刻臉上的笑,看著就格外讓人腿軟。

高承禮在旁邊默默吸氣。

他忽然發現,自家殿下這兩天學會了一項非常危險的本事:一邊笑,一邊把人往死裡嚇。

這可比單純發火厲害多了。

而就在這時,倉門外忽然有人高聲道:

「殿下!殿下明鑑!」

眾人回頭。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扒開人群,撲通一聲跪在倉門外,嗓門大得驚人:「草民去年給倉裡運過糧!這倉不止今天這樣!上頭送來的糧,進倉時是一回事,出帳時又是另一回事!草民能作證!」

這一下,倉裡倉外同時一靜。

孟玄喆眉梢微微一揚。

好。

比他預想的還快。

他原本還想著,得先拆出個樣子來,才會有人敢冒頭。沒想到青城縣這地方,怨氣比倉裡的黴味還重,隻缺一個敢把蓋子掀開的。

如今蓋子一開,自然就有人往外冒。

他看著那跪在門外的漢子,緩緩笑了。

周令安的臉色卻刷地一下,變得比倉裡的黴穀還難看。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今天這倉門一開,開的怕不隻是糧囤。

開的,是人嘴。

而人一旦開始說真話,比糧囤漏了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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