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縣在成都西北。
路不算太遠,按快馬腳程,一日足可往返;可若要帶人、帶文書、帶東宮臨時抽出來的幾名書手、兩車帳冊、再加一隊看起來比護衛更像擺設的隨行兵卒,那就不隻是「去一趟縣裡看看」那麼簡單了。
這叫——
帶著欽點的爛攤子,去接另一個更爛的爛攤子。
孟玄喆坐在車中,掀開一角車簾,望著城門外漸漸退去的成都。
錦官城果然不負「天府」二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晨光一照,城樓巍巍,街市如織,酒旗、茶幌、綢鋪、香鋪,一家接一家,鋪陳得很是體麵。路邊挑擔的小販腳步匆匆,河道邊載貨的船一隻接一隻,遠遠望去,真像一幅被人反覆描過金邊的盛世圖。
若隻看這層皮相,誰都得說一句:後蜀富庶,巴蜀安樂。
可孟玄喆昨夜纔在城門邊看過那幾口快見底的粥鍋,再看眼前這些熱鬧,便隻覺得這盛景像個妝畫得太厚的病人——離遠了挺精神,湊近一看,全是遮不住的疲色。
高承禮騎在一匹明顯不太適合他身段的馬上,顛得臉都快散了,偏還要強撐著內廷總管該有的端莊,遠遠看去,活像一隻被硬綁上馬背的白胖鵪鶉。
他見孟玄喆掀簾望外,忙策馬靠近些,壓低聲音道:「殿下,出了城再往西北三十餘裡,便是青城縣地界。奴婢方纔又叫人問了一遍,縣衙那邊應該已經得了訊息,想必——」
「想必已經準備好了?」
孟玄喆瞥他一眼。
高承禮咳了一聲:「大抵……是。」
孟玄喆笑了笑。
他太知道這種「準備好了」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準備好真帳、真糧、真人頭,是準備好門口的綵棚、堂上的香案、縣令臉上的笑容,以及一套從「下官日夜盼望太子殿下蒞臨」到「地方一切尚稱平穩,偶有小弊,不值驚擾」的標準話術。
前世領導下鄉前,基層單位也最愛幹這事。
路要提前掃,橫幅要臨時掛,匯報材料要反覆潤,最好連院子裡哪隻雞可以隨便走、哪隻雞得提前關起來,都有個統一安排。
孟玄喆對此評價很高。
因為一個地方若還有精力把表麵功夫做這麼細,說明它還沒爛透。
真正爛透的地方,連敷衍都敷衍得漫不經心。
他現在倒有點好奇,青城縣到底爛到了哪一級。
顧承硯騎馬跟在車側,手裡還拿著昨日連夜整理出來的簡冊。此人昨夜幾乎一宿沒閤眼,今早出發時仍精神得像剛吞了一整頁帳冊,連眼下那點青都顯出幾分「終於輪到我看真東西了」的興奮。
「殿下。」顧承硯輕聲道,「臣又翻了一遍青城縣舊檔。」
「說。」
「表麵看,這縣不算最窮,地也不算最少。」顧承硯道,「可水利兩年失修,山道時斷時通,豪強多有並地,縣裡義倉名義上年年有補,實際上出糧極少。再往兵冊上看,青城附籍那隊守兵——」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孟玄喆看他一眼:「怎麼,不好說?」
「倒也不是不好說。」顧承硯斟酌了一下措辭,「是怕說輕了,顯得臣替兵部遮羞;說重了,又像臣在說笑。」
高承禮在旁邊聽得眼皮一跳。
能把顧承硯這種平日裡說話都像在抄書的人逼出這種評價,可見那隊兵大概是真有點東西。
孟玄喆來了興趣:「那就直說。」
顧承硯道:「帳麵一百二十人,實到常不足七十。器械多殘,甲冑不齊,校閱常年敷衍。近三任帶隊校尉,一人病退,一人稱傷,一人索性在冊而不在營。」
孟玄喆點頭:「很好。」
顧承硯:「……」
高承禮:「……」
哪裡好了?
您要不要先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孟玄喆笑道:「爛得夠均勻,說明不是偶發,是體係成熟。體係成熟了,反而好查。」
高承禮騎在馬上,滿臉寫著「奴婢雖然聽不太懂,但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車隊繼續往前。
出了成都近郊,路上的繁華果然就一層層褪了下去。
先是鋪子少了。
再是行人臉上的閒適少了。
再往後,是田裡站著的人明顯多起來,埋頭幹活的多,停下來看車隊的也多。那些目光談不上熱切,更多是一種麻木的好奇——像是看見一隊明顯和自己日子不在同一個世界裡的人,從自己眼前經過。
孟玄喆一路看得很細。
有的田地渠埂破了,明顯有人臨時堵過,堵得不算好,水從豁口處慢慢往外漏。
有的坡邊搭著草棚,棚裡堆的不是糧,而是還沒來得及換錢的柴和竹。
路邊還有幾戶人家,屋頂補得亂七八糟,像是去年漏了,今年還在將就。
這種景象,不算災荒。
但很窮。
窮得很典型,窮得很穩定,窮得像已經成了四季輪轉的一部分。
不是那種一場洪水、一場旱災之後的驟窮。
是那種你明明看得見地、看得見人、看得見牛、看得見糧,卻還是知道他們一年到頭都不會有多餘積蓄的窮。
這種窮,比一時的餓更難治。
因為它不夠慘,慘不到能驚動上麵;可它又夠久,久到會一點點把人磨鈍。
高承禮顯然不太適應這種看法。
他跟在旁邊陪著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小聲道:「殿下,這些百姓雖不算富,但也都還在耕種,屋舍也都在。青城畢竟離成都近,怎麼看,也比城門邊那些流民強上許多。」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最麻煩的是什麼嗎?」
「奴婢愚鈍。」
「不是大旱,不是大災,也不是城門口一鍋粥都快搶翻天。」孟玄喆淡淡道,「是這種。」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遠處正彎腰修渠的幾個農人。
「地沒荒,人沒跑,屋沒塌,帳麵上八成還會寫一句『民生如常』。可你看他們的樣子,像不像隨便再來一腳,就能直接趴下去?」
高承禮愣了愣,沒說出話。
孟玄喆又道:「大病容易叫人重視,小病才最要命。朝廷最愛管的是要命的大事,因為不管就真會出人命;可這種半死不活的小病,最適合拿來拖,拖著拖著,最後要的是一整個地方的命。」
高承禮默默把嘴閉上了。
他有點明白了。
這位殿下看地方,不是看錶麵有沒有死人。
他看的是,這地方還能撐多久。
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有人揚聲稟報:「殿下,青城縣到了!」
孟玄喆掀開車簾。
縣城不大,城牆也不算高,門樓舊得有些發灰。門前並沒有他以為的綵棚遍地、鼓樂相迎,隻有一隊縣中差役站得歪歪斜斜,勉強擺出個「迎駕」的陣勢。
很好。
這是第一條資訊——
青城縣不是那種連表麵文章都能做得很漂亮的地方。
門前站著幾個人。
中間那位著青色官袍,麵白無須,年紀四十上下,臉上笑得很用力,額角卻明顯有汗。應當便是青城縣令周令安。
他左邊站著一個圓臉胖子,衣著華貴,腰間玉佩晃得很有存在感,一看就不是衙門裡的人。
右邊則是個瘦瘦的老頭,眼皮半耷,衣袍不新不舊,看著一點不紮眼,卻讓人本能覺得這種人很會活。
孟玄喆一看就樂了。
縣令、豪強、老吏。
配置齊全。
這地方連站門口迎人,都能把「誰在本地說話算數」站出個大概來。
車駕一停,周令安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嗓門洪亮得像是想把自己這輩子的忠心一次性喊完。
「下官青城縣令周令安,恭迎太子殿下駕臨!不知殿下親臨,下官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孟玄喆下車,看了他一眼。
人倒是收拾得很體麵,衣袍乾淨,官帽也正,隻是那笑裡透著一股努力往穩上靠卻始終穩不住的虛勁。
這種人,很常見。
不是天生壞,也不一定真敢大貪。
但他一定會怕。
怕上頭,怕下麵,怕出事,怕擔責,怕自己這頂烏紗比縣裡的糞桶還容易被人掀。
所以他的第一本能,永遠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別讓問題鬧到自己頭上。
孟玄喆前世見過不少這種基層主官。
說白了,就是一種職業型「和稀泥」人才。
哪邊都不想得罪,最後通常誰都對不起。
「周縣令辛苦了。」孟玄喆笑得也很和氣,「孤一路過來,見青城山水清秀,田地也不算荒,原本還擔心韓相是不是故意嚇孤。如今一看,倒是周縣令治理有方。」
周令安臉上的笑更僵了。
他顯然摸不準,這位新太子是在真誇,還是在拿話探他。
好在官場中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摸不準也能硬接。
「殿下謬讚,下官惶恐。青城不過薄地小縣,全賴朝廷洪恩,才得以勉強維持……」
「勉強維持」四個字出來,孟玄喆心裡給他記了一筆。
不錯。
這位周縣令起碼還有點自知之明,知道青城不是「政通人和、歲稔時豐」。
這時,旁邊那圓臉胖子已經笑嗬嗬上前,拱手道:「草民陸元豐,忝為本縣商賈鄉紳之末,聞殿下駕臨,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說著,他身後家丁便捧上來兩隻漆盒。
漆盒不大,可一看就不輕。
這哪是什麼「薄禮」,這分明是地方豪強對新上任試點領導的第一輪試探性潤滑。
孟玄喆差點被這熟悉的流程逗笑。
不分古今,地方上見大人物,第一反應果然都是:
先試試能不能送,能送就別讓他真查。
「陸員外有心了。」孟玄喆瞥了一眼盒子,「可惜孤路上顛得厲害,今日本就胃口不好,消受不了這麼重的東西。」
陸元豐臉上的笑一頓。
這話說得妙。
既沒直接說「滾,孤不收」,也沒給他半分能把禮塞進來的縫。
高承禮在旁邊聽得暗暗咋舌。
殿下如今說話,真是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
陸元豐到底是本地混慣了的,愣了一瞬,立刻又堆起笑:「是草民唐突。那便先放縣衙,待殿下得閒再——」
「孤說了,」孟玄喆仍舊笑著,「消受不了。陸員外若真有心,不如把這份薄禮折成縣中義倉的米,記上帳,叫百姓也沾沾員外的善心。」
陸元豐:「……」
這一刀捅得很精準。
想送禮?行,折成米,記帳,公開。
一下子就把私人交情變成公共捐輸。
高承禮差點沒忍住在心裡叫一聲好。
陸元豐臉上的肉抽了抽,終於隻能低頭應道:「殿下高義,草民……謹遵吩咐。」
「好。」孟玄喆點頭,目光轉向那瘦瘦的老頭,「這位是?」
老頭立刻上前,躬身極低:「小吏沈簿書,忝為縣中掌簿,替縣衙看些帳冊文書。」
果然。
孟玄喆一看見他那副「我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吏」的模樣,就知道這人八成是縣裡真正摸得清門路的人。
這種老吏,官不大,權也未必大,但他知道誰家的地是怎麼掛的,哪本帳是哪一頁該翻、哪一頁不該翻,哪筆米是路上少的,哪筆兵是名冊裡活的。
一個縣若真有門道,往往不在縣令嘴裡,在他們這種人袖子裡。
「既如此,」孟玄喆道,「那便勞煩沈簿書,回頭先把青城縣近三個月的倉帳、戶冊、兵冊都備好,孤要看。」
這話一出,周令安笑容明顯一僵。
陸元豐眼神也閃了閃。
沈簿書倒是最穩,仍舊恭恭敬敬:「是,小吏回頭便命人整理。」
「不是回頭。」孟玄喆抬了抬眼皮,「是現在。」
空氣安靜了一瞬。
周令安忙笑道:「殿下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不如先入衙歇息,帳冊之事,下官立刻叫人去辦,用不了多久——」
「孤不累。」孟玄喆道,「倒是怕帳冊累,晚一會兒就又翻出別的花樣。」
周令安:「……」
這話簡直沒法接。
他一時分不清,太子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已經看穿了什麼。
可有一點他聽懂了——
這位殿下,不是來吃席的。
這時,城門邊已聚了些看熱鬧的人。
青城縣不大,訊息卻跑得快。太子親臨的風聲一進城,就跟油鍋裡落了滴水似的,裡外都開始冒泡。百姓不敢靠太近,便遠遠地看,像看一隻不知是來祈福還是來拆房的神獸。
孟玄喆也沒多耽擱,抬步便往縣衙去。
縣衙倒不算太破,門額、儀門、甬道,一應俱全。隻是走進去後,那種「樣樣都還在,卻樣樣都透著將就」的感覺就出來了。
廊柱漆色發舊。
院裡磚縫長草。
公案擦得還算亮,可案角有一道磕痕,像許久沒人真正換過。
更妙的是,值房門口那幾個差役,站姿一個比一個鬆散,見著太子進來,才急急忙忙往直了掰自己。
一個縣的精氣神,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不用等你翻帳,不用等你查倉,隻看門口的人怎麼站,就大概知道這地方平時靠什麼在運轉。
很顯然,青城縣靠的不是紀律。
多半是習慣。
進了正堂,周令安連忙命人上茶、換墊、添冰盆,一套待客流程熟練得很。孟玄喆卻沒坐主位旁那張專為他鋪好的軟墊,而是徑直到公案前站定,隨手翻了翻上頭攤著的幾本卷宗。
紙頁倒新。
字也工整。
看得出來,縣衙是想做點場麵的。
可惜,做得還不夠細。
孟玄喆隨手抽出一本,是近日報災冊。上頭寫著「民情雖稍有不安,然倉穀尚可調劑,未至危急」。他看完,順手放下,又拿起另一冊,寫的是「軍戶撫恤多已核清,隻待上頭撥付」。
很好。
字都很漂亮。
漂亮得讓他想起一個詞:高階扯淡。
「周縣令。」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放,「你這字,寫得不錯。」
周令安忙賠笑:「都是屬下們日常整理,難入殿下法眼。」
「字是好字。」孟玄喆點頭,「就是命不太好,偏偏寫在了假話上。」
堂中空氣驟然一凝。
顧承硯眼皮微動,低頭沒吭聲。
高承禮心裡「哎喲」一聲,心說殿下這刀也太快了些,連茶都沒喝上一口,先把臉撕了半邊。
周令安臉上的笑,險些當場碎掉。
「殿、殿下何出此言?下官若有不周——」
「不是不周。」孟玄喆打斷他,「是太周了。周到得一眼就看得出,這些東西是專門給孤備的,不是平時真拿來辦事的。」
他抬手拍了拍那兩冊文書。
「孤不愛看新抄的。」
「把舊帳拿來。」
這一下,周令安是真有點扛不住了。
他原本還指望著,太子到底年輕,先用縣衙這套表麵功夫穩一穩,再慢慢陪著看、陪著繞,說不定就能把最難看的那些東西往後拖一拖。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殿下一落地,連半天緩衝都不給,張口就要舊帳。
舊帳是能隨便給人看的?
舊帳那玩意兒,跟灶房底下積了三年的鍋灰一個性質——你平時不翻,還能裝作屋裡沒什麼味;一旦真翻起來,嗆到誰都不奇怪。
「殿下,」周令安硬著頭皮道,「舊帳零散雜亂,恐汙殿下眼。不如容下官——」
「孤來青城,不就是來汙眼的嗎?」孟玄喆淡淡道。
這句話說得平平常常,偏偏把周令安堵得死死的。
是啊。
太子被扔到青城來,不就是來接爛攤子的嗎?
都接爛攤子了,還嫌什麼髒。
陸元豐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看明白了。
這位新太子不像以前來地方「巡視」的貴人。
以前那些人,愛看的是齊整、體麵、孝悌牌坊、義倉匾額,最好再來幾個哭著感恩父母官的百姓。真要讓他們翻舊帳、聞黴倉、查兵冊,多半翻兩頁就嫌煩。
可這位不是。
這位的眼睛,就像專往屋角、灶底、帳頁夾縫裡鑽。
專找髒的。
這就麻煩了。
陸元豐眼珠一轉,正想找個由頭把話頭岔開,外頭忽然有差役來報:
「稟縣尊,倉司那邊回話,說鑰匙一時沒湊齊,需稍候——」
話還沒說完,孟玄喆便抬了下眼。
「什麼鑰匙?」
差役愣了一下:「官、官倉的鑰匙……」
「孤什麼時候說要去倉了?」
差役呆住。
周令安心裡也是一跳。
壞了。
嘴快了。
他們方纔其實已經暗中傳話去倉司,讓那邊趕緊把門麵收拾一下、該補的補一補、該挪的挪一挪,結果沒想到太子壓根還沒說要查倉,這邊倒先自爆了。
這就很尷尬。
等於你本來還想裝沒偷肉,結果一張嘴先說成了「那塊肉不是我啃的」。
堂中一時死靜。
孟玄喆看著周令安,忽然笑了。
「周縣令,」他慢悠悠道,「孤現在倒真想去倉裡看看了。」
周令安後背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孟玄喆卻沒再給他推脫的機會,轉頭吩咐:「顧承硯,記下。青城縣,太子未言查倉,倉司先自亂。」
「是。」
顧承硯提筆就記,寫得刷刷作響,半點不帶猶豫。
沈簿書站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
他原本還想著,這位太子就算難纏,總也得先講兩句安撫場麵的話,再慢慢翻東西。可如今看來,人家不是慢不慢的問題,是壓根沒打算跟他們走尋常路。
這哪是來歷練。
這分明是來拆牆的。
而且手裡還拿著尺子,拆一處記一處。
孟玄喆已經轉身往外走。
「帶路。」
周令安一慌,忙追上去:「殿下,倉中雜亂,且多塵土,不如先稍作整飭——」
「那更該看了。」孟玄喆腳步不停,「孤最怕的不是它亂,是它亂得剛剛好,像專門等著給孤看的。」
高承禮跟在後頭,眼看縣令臉都要綠了,心裡忽然生出一絲非常詭異的快意。
青城縣這幫人方纔在城門口還想拿笑臉和禮盒先糊住東宮,結果一轉眼,殿下連屁股都沒坐熱,就已經逼得他們自己露餡。
這感覺,怎麼說呢……
就很像有人提著新掃帚進了陳年舊屋,第一下還沒落地,灰就已經自己先飄起來了。
一行人穿過偏廊,往倉司去。
一路上,孟玄喆看見的東西越來越有意思。
有值房門口堆著發黴的舊簿冊,像是多年無人認真收拾;
有差役見了他們慌忙站直,眼神卻下意識先看沈簿書和周令安,而不是看太子;
還有一處院角,曬著幾捆明顯品質不錯的新穀,卻隻曬不入庫,像是在等什麼說法。
孟玄喆越看,心裡越穩。
穩的不是局勢。
是判斷。
青城縣的問題,不是某一處突然崩了。
是整個運轉邏輯,早就習慣了這樣七漏八漏地過日子。
這種地方最怕什麼?
最怕外頭來一個不肯裝看不見的人。
很不幸。
他就是。
倉司到了。
門是舊木門,銅環有些發黑,門口站著個管倉小吏,臉色白得像剛吞了半本錯帳。他旁邊還站著兩個人,手裡各攥著一串鑰匙,攥得像攥著自己祖宗牌位。
孟玄喆站定,看了眼那門,又看了眼那幾張明顯寫著「完了」的臉。
「開吧。」他說。
沒人動。
管倉小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發顫:「殿、殿下,倉中近來確有些潮,怕沖了殿下貴體,不如容小人先進去收拾——」
孟玄喆看著他,笑了一下。
「現在知道怕沖貴體了?」
「昨夜城門口那鍋粥,可沒見你們這麼講究。」
說完,他不再廢話,抬步便往門前去。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伸手就奪鑰匙。
那管倉小吏臉都快哭了,手一鬆,鑰匙嘩啦一聲掉了半地,像是這道門後頭關著的不是倉,是他後半輩子的命。
周令安臉色灰敗。
陸元豐眼神陰了陰。
沈簿書則低下頭,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他知道,開了。
不是倉門開了。
是青城縣這鍋蓋,真要被掀開了。
銅鎖「哢噠」一聲被開啟。
門緩緩推開。
一股陳舊潮氣混著穀味撲麵而來。
孟玄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眼神微微一沉,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淡,卻讓旁邊幾個人同時心裡發毛。
他抬手指了指倉裡,聲音不大:
「周縣令。」
「孤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你們這麼急著把鑰匙湊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門檻上的灰,目光落在倉中那一排排看似滿噹噹、實則明顯有問題的糧囤上。
「這倉——」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終於徹底冷下來。
「不止空了。」
「連怎麼空的,都快給孤擺成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