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棚。」
這兩個字一落下,城門邊上先是一靜,緊接著便像熱鍋裡潑了半瓢涼水,嘩地一下炸開了。
「什麼?封棚?」
「官爺!不能封啊!孩子還沒領著呢!」
「我都排了半夜了——」
「完了完了,今日這口粥也沒了!」 書庫多,.任你選
方纔還隻是暗暗往前拱的人群,這下是真慌了。幾個本就撐得勉強的老人差點當場坐下去,懷裡抱孩子的婦人更是臉都白了,像聽見的不是「封棚」,而是「今夜誰餓死誰認命」。
高承禮聽得頭皮發麻,差點當場給孟玄喆表演一個原地昇天。
「殿……公子!您這、這不是火上澆油麼!」他急得連聲音都快劈了叉,「這些人本就惶惶,再一封棚,萬一衝起來——」
孟玄喆沒搭理他,轉頭對兩名侍衛道:「把鍋邊清出來。先拿人,再立規矩。」
兩名侍衛早已看那收「火耗錢」的差役不順眼,得令之後半點不帶猶豫,一左一右就撲了上去。
那差役捂著半邊腫臉,剛想往後縮,脖領子已經被一把拎住,整個人像隻剛偷完米的耗子,眨眼就被拖到鍋邊空地上。旁邊另兩個幫著收碗、維持「秩序」的小吏見勢不妙,轉身就想溜,結果還沒跑出去三步,也被逮了回來。
「放開我!放開我!」那差役終於反應過來,色厲內荏地叫,「我是官差!你們敢拿我?這粥棚是官棚,是成都府定下的——」
「拿的就是官差。」孟玄喆淡淡道,「不然還能委屈你去當流民?」
圍觀人群裡本來還一片騷動,聽到這句,不知誰先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緊接著,像水裡投下一顆石子,周圍竟接連起了幾聲壓不住的悶笑。
那差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孟玄喆卻沒再看他,隻往前一步,聲音不算高,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
「封棚,不是封你們的粥。」
「是封這些借施粥之名、勒索取財的人。」
他抬手一指那幾個被按在地上的差役和小吏。
「從現在起,這棚子不歸他們管了。」
「今夜的粥,孤來管。」
最後三個字出口,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場麵竟詭異地靜了一瞬。
孤。
這年頭,不是誰都能自稱「孤」的。
高承禮眼前一黑。
他先前還指望著這位殿下隻是出來逞一時之氣,打一巴掌、罵兩句,頂多再讓差役吐幾枚銅錢出來,鬧完就回宮。沒想到他竟是打算直接把自己架到明火上烤,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身份挑了。
很好。
非常好。
今夜這事若傳不回宮裡,除非成都城明天一早集體失憶。
而此時,圍觀的人群已經從驚愕裡慢慢回過神來。
有人睜大眼睛:「孤……他說孤?」
「太、太子?」
「東宮的那位?」
「不是說今晚冊禮麼,怎麼跑城門口來了……」
「噓!小聲些,小心腦袋!」
一時間,方纔那股子因「封棚」而起的亂勁,竟被更大的震驚壓了下去。
人這種東西很奇妙。
一聽要沒飯吃,先慌;一聽發話的是太子,反倒又本能地先不敢亂了。
孟玄喆要的就是這個空當。
他趁著眾人還沒重新吵起來,轉身一連下了幾道命令:
「你——」他指了一個看著還算機靈的城門守卒,「去把城門這一帶的守軍叫來二十個,立刻。」
「你——」他又點另一人,「找裡正、坊正,凡能認得本地人頭的,都給孤叫來。」
「還有你,」他看向高承禮,「回宮,拿東宮令牌,順便把東宮掌案和會寫字記數的人給孤帶來。再調幾口乾淨的大鍋,能抬多少米,就先抬多少米。」
高承禮人都傻了:「現、現在回宮抬米?」
「要不然呢?」孟玄喆瞥他一眼,「等禮部先擬個《城門施粥儀注》出來,再蓋三道章?」
高承禮:「……」
這種時候還能拿禮部開刀,殿下您這心態屬實過於硬朗了。
他嘴唇動了動,本還想掙紮一句「今夜動東宮米糧是否要先請旨」,可迎上孟玄喆那雙眼,忽然就把話嚥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還是剛剛那個少年太子,臉也還是那張臉,可從他在粥棚前說出「孤來管」三個字開始,身上那股勁就不一樣了。
像是原本被禮樂、宮燈、東宮華服裹著的一層軟殼,忽然裂了。
殼裡頭站出來的,不再是個等著被扶上位的儲君,而是個真打算接事的人。
這種人,宮裡少見。
高承禮在宮裡混了半輩子,最懂看風向,也最懂看人。此刻他隻在心裡長長哀號了一聲:完了,東宮這位不是裝樣子,他是真要幹活。
而真要幹活的人,在宮裡一般都比較容易得罪人。
不過哀號歸哀號,他動作卻一點沒慢,提著袍子就往回跑,嘴裡還不忘尖著嗓子喝一句:「都愣著做什麼!沒聽見殿下吩咐?快去!」
倒挺像回事。
孟玄喆沒空理他,眼下最要緊的是秩序。
秩序這東西,說玄也玄,說白也白。
人一多,鍋一熱,誰都怕自己慢一步就沒了,這種時候別指望大家自覺排隊講文明——餓到頭上的人,能忍著不打起來,就已經很給朝廷麵子了。
所以第一件事,得先把「誰先領、怎麼領、領多少」說清楚。
他直接踩上一張翻過來的木桶蓋,站高了些,朝人群揚聲道:
「都聽清楚!」
「今夜的粥,不停。」
「但從現在起,不許亂擠,不許再往鍋邊沖。誰再擠翻鍋、踩傷人,今夜這鍋就真白熬了。」
這話比什麼「都別動」都管用。
因為它很實在——再擠,鍋翻了,誰都別吃。
人群果然慢慢停下了那股盲目的往前拱勁,隻是每個人臉上仍寫著同一句話:你說得好聽,憑什麼信你?
孟玄喆也知道,空口白牙沒用。
於是他繼續往下說:
「從現在起,分三撥。」
「第一撥,老弱病殘,帶孩子的婦人,還有軍戶遺屬,先領。」
「第二撥,本地受災人戶,按裡排。」
「第三撥,流民暫記名冊,先有粥,再補查來路。」
「每人都能領到,但不許一窩蜂往前撲。」
「聽明白的,往後退三步!」
這套分法一出,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百姓,是那幾個城門守卒。
他們平時也不是沒管過施粥,可上頭隻會叫他們「看住點,別出事」,至於怎麼不出事,從沒人認真教過。多數時候,他們隻能靠吼、靠推、靠木棍嚇唬,遇上人多一點的,照樣亂成一鍋。
眼下新太子幾句話,竟像給亂麻先找著了線頭。
有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眼裡寫著兩個字:還能這麼幹?
孟玄喆當然能這麼幹。
前世他幹過的最有技術含量的活兒之一,就是在村口臨時物資發放點,拿著一個擴音器,把一群已經吵到要掀棚子的老鄉重新按戶、按類、按急緩排好隊。
那回發的是棉被和米麵,今天發的是稀粥。
道理都一樣。
資源一緊,公平比仁慈更重要;流程一亂,規則必須短、硬、聽得懂。
否則你講一萬句「朝廷有恩」,都不如一鍋翻在地上的粥來得有說服力。
他剛說完,人群裡就有人怯怯問:「真、真先讓娃娃和軍戶領?」
孟玄喆看過去。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懷裡還攙著個瘸腿的小孫子,問話時眼裡都是不敢信。
「孤說的話,自然算數。」孟玄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夜在這鍋邊,誰敢不算,孤先跟誰算。」
他這話說得不算文雅,甚至有點土。
可偏偏比什麼「東宮明令」更有效。
因為土話裡有股不繞彎子的狠勁。
人群裡慢慢有了動靜。
最前頭那幾個抱孩子的婦人先試探著往旁邊站了一些,隨後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也猶猶豫豫退開。軍戶遺孀那邊,有人還抱著兵籍木牌不知所措,曹烈不知何時已經擠到近前,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拿著兵牌的,跟我站右邊!別往鍋口撲!你們先領!」
這一嗓子很管用。
一是他聲音大,二是他那條瘸腿和一身舊軍人氣一看就有說服力。幾個原本還縮在人群裡不敢吭聲的軍屬,真就慢慢往右邊站了過去。
柳青禾也在這時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她手裡還拎著個小藥箱,額前出了薄汗,顯然方纔在旁邊忙著看病人。她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被按住的差役,眼神裡閃過一絲快意,又看向孟玄喆,帶了點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審視的意味。
「這邊有兩個孩子發熱,還有個老人站不住了。」她簡短道,「若按你說的分,得先把快倒下的挑出來。」
孟玄喆點頭:「行,你幫我認人。」
柳青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這位貴得一看就不像會自己下地走路的太子,說起話來竟這麼利索,連「本宮」「本殿」的架子都顧不上端,張口就是「行」。
這風格,很不宮裡。
但她也沒多問,隻把藥箱往懷裡一抱,乾脆利落地點了幾個病得厲害的出來。
「這幾個,先坐下,先給熱的,再給稠一點的。」
「還有那孩子,不是餓,是燒得厲害,粥得慢著餵。」
孟玄喆聞言看了她一眼,心裡默默記了下來。
能在這種亂局裡一眼分出誰是餓、誰是病、誰得先救,這姑娘不簡單。
前世他最喜歡和這種「看得見事」的人搭班子。
因為這種人說話不繞,管用。
城門守軍很快到了。
領頭的是個校尉,三十來歲,臉有點黑,人看著還算利落,隻是進來時神情明顯發懵——大半夜的,本來以為是粥棚又鬧了民變,結果一過來,就看見新冊立的太子殿下踩在木桶蓋上指揮施粥,地上還按著幾個差役。
那場麵,衝擊力不亞於你半夜去廚房倒水,結果看見縣官員在你家炕頭熬小米粥。
校尉當場抱拳:「末將城門左營校尉孫闊,參見殿下!」
這一聲「殿下」一出,人群裡最後那點將信將疑也基本散了。
真是太子。
不是哪個達官顯貴家的閒公子,也不是哪位喝大了路見不平的少爺,是今晚剛剛冊立完、按理說這會兒該在宮裡受賀的東宮太子。
一時間,眾人神色都變了。
原本隻是怕得罪貴人,現在卻多了一層極複雜的情緒:慌、怕、敬、疑,還有一點點不敢冒頭的希望。
畢竟太子這種人,對他們來說,本來隻存在於天上。
今天居然掉到粥棚邊上來了。
「孫校尉來得正好。」孟玄喆也不跟他寒暄,直接吩咐,「帶你的人,把這裡圍住。不是防百姓,是防人趁亂跑,也防人趁亂鬧。再從你營裡挑幾個識字的,幫著記名。」
孫闊一聽「不是防百姓,是防人趁亂跑」,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這話說得妙。
平日裡他們這種守門軍最怕的,就是上頭一出事先把鍋扣到底層人頭上,好像亂子都是百姓鬧出來的。可眼前這位殿下張口先說的,不是「防流民沖棚」,而是「防有人趁亂跑」。
說明他心裡門兒清:這事的毛病,多半不在鍋邊這群快餓趴下的人身上。
孫闊立刻應道:「末將領命!」
他一揮手,二十名守軍迅速散開,把幾口鍋和粥棚圍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圈。這樣一來,場麵立刻穩了許多。
孟玄喆又讓人尋來幾張長案、幾隻破籮筐、兩根木炭,乾脆在粥棚邊臨時搭了個登記處。
左邊,柳青禾領著幾個還能站穩的婦人,專看老弱病幼。
右邊,曹烈拉著幾個拿兵牌、認軍屬的人,專給軍戶遺孀和傷兵歸類。
中間,顧承硯還沒到,孟玄喆隻得先抓沈簿書那個老油子來頂。
沈簿書本來一直縮在人群後頭裝鵪鶉,想著今晚這鍋怎麼都輪不到自己背。結果新太子幾句話,竟硬生生把一鍋快翻的粥給撐住了,還當眾把幾個差役摁地上。他眼皮直跳,知道這位不是走過場的人,便隻能硬著頭皮挪過來。
「會寫字吧?」孟玄喆問他。
沈簿書忙點頭:「會,會,老小吏寫了二十年……」
「那就寫。」孟玄喆指著地上,「先記差役名字,再記軍戶,再記病弱。今夜誰領了多少,明日誰還需補,統統寫清楚。字要認得,帳要對得上。」
沈簿書一邊應,一邊心裡發苦。
他從前也見過官員查帳。
但多數官員的「查」,意思是「翻翻、問問、罵兩句、然後大家都當事情已經查過了」。像眼前這位,一到場就把鍋、差役、人群、兵牌、病人、名冊全串成一條線的,他是真沒見過。
這哪像個剛冊立的太子。
這分明像個在州縣底下摸爬滾打多年、專治爛攤子的老手。
一想到這兒,沈簿書後背就有點涼。
這種人要麼成大事,要麼把一大群人的舊日子給掀了。
而孟玄喆,顯然已經開始掀了。
半個時辰後,第一輪重新施粥終於開始。
鍋邊不再亂成一團。
老弱病幼被單獨引到一側,軍屬拿著兵籍木牌站成一列,本地災戶按裡分開,流民則臨時記號,先領少量墊肚,後頭再補查。
稀粥還是那鍋稀粥,米也還是那點米。
可秩序一立,鍋裡每一勺落到誰手裡,味道就不一樣了。
至少不再是「誰搶得凶誰多喝一口」。
高承禮滿頭是汗地從宮裡趕回來時,看見的正是這麼一幕。
他身後跟著幾名東宮內侍,抬著新鍋、新米,還有兩個會寫字的掌案小吏,跑得鞋都快掉了。等他氣喘籲籲趕到近前,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地狼藉、太子被圍、守軍拔刀、城門大亂。
結果沒有。
一點都沒有。
場麵雖然還稱不上體麵,但已經穩住了。
鍋邊有人在分,人群在排,名冊在記,病人有人看,差役被捆在一旁,哭聲雖仍有,卻不再是那種擠成一團的絕望哭法。
高承禮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忽然有一種極荒謬的感覺:
自己好像不是去宮裡搬了趟救兵,而是去晚了一會兒,回來發現新太子已經自己把局救了一半。
這就很不符合他對皇子皇孫的固有認知。
孟玄喆見他回來,隻掃了一眼:「米呢?」
「抬、抬來了。」高承禮下意識答。
「好,添鍋。」孟玄喆吩咐,「先熬兩鍋稠一點的,給孩子和病人。再拿一鍋,專給軍屬。」
「另——」他看了看高承禮,「把東宮牌子掛起來。」
高承禮一愣:「啊?」
孟玄喆語氣平平:「不是最怕人說不清楚麼?那就掛明白些。」
「今夜這粥,東宮發。」
「誰有不服,明日去東宮門口說。」
高承禮:「……」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位殿下不是不知道今夜這麼幹會把事情鬧大。
他就是要鬧大。
鬧到沒人能裝作沒看見,鬧到那幾本壓在賀表底下的急報,再也壓不住。
想到這裡,高承禮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東宮這是要幹活。
不,是要掀鍋。
而此時,人群裡頭,方纔那個差點賣女的婦人,終於領到了一碗熱一些的粥。她蹲在地上,一勺一勺地餵懷裡的小女孩,餵著餵著忽然就哭了。不是剛才那種絕望的哭,是那種人繃到極限,忽然鬆下一寸後的發抖。
那個拿兵牌的老婦也領到了一碗,雙手捧著,竟沒先喝,而是先朝孟玄喆的方向磕了個頭。
「殿下……殿下記著我們……」
她翻來覆去隻會這幾句。
大概也是真不會別的了。
孟玄喆站在木桶蓋上,看著鍋邊蒸騰的熱氣,看著那些碗終於沒再往差役袖裡塞銅錢,看著幾乎快塌了的秩序被一點點撐起來,心裡卻沒有太多輕鬆。
因為他很清楚,這不過是把眼前一口鍋先扶正了。
而鍋為什麼會歪,鍋裡的米從哪兒來,又是怎麼一路少到這地步的——那纔是大頭。
就在這時,先前被按在地上的一個小吏忽然撐不住了,哭喪著臉喊:
「殿下!殿下饒命!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小人隻是看鍋的,哪敢真吞這些米!都是上頭有定數,有定數啊!」
孟玄喆目光一轉,落到他身上。
「什麼定數?」
那小吏被他看得一哆嗦,先前還嘴硬,這會兒卻像被戳破的豬尿泡,癟得飛快。
「每、每鍋該熬多少米,發多少人,收多少『火耗』,上頭都定了……」他聲音發抖,「鍋裡米少,不是小人敢省,是送來的就這麼些。真要按冊上的人數發,三鍋都不夠一天吃的……」
孟玄喆眯了眯眼:「上頭是誰?」
那小吏嘴唇動了兩下,像是還想掂量掂量到底該不該賣人。
可一抬眼,正撞上旁邊那幾個同伴腫著臉、被捆得跟粽子似的樣子,再看看鍋邊掛起來的東宮牌子,終究還是慫了。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低得發虛:
「倉裡……倉裡不是沒糧。」
「是……是輪不到他們。」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把這句話吹得很輕。
可落在孟玄喆耳朵裡,卻比方纔那一巴掌還響。
果然。
糧不是沒有。
是被層層截走了,攔住了,挪開了,吃掉了,最後隻剩鍋底這點可憐湯水,再拿來叫百姓感恩戴德。
孟玄喆看著那小吏,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好。」
「那孤明日就去看看——」
「到底是誰,把這口鍋上的米,先吃了。」
城門邊的夜風吹得更緊了些。
而鍋裡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