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康熙三年正月十二。
時已入夜,月明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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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宇無聲,萬籟俱寂。
雖還未到十五,但一輪明月已皎潔如晝,清輝灑落人間,將山川草木都鍍上一層銀白。
月光下,一座氣勢恢宏的佛寺靜靜矗立。
寺門高大,門頭上懸掛著一塊巨匾,上書「敕建慈雲禪寺「六個金色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虞孝獨立寺前,仰望著這座金碧輝煌的寺院,目光複雜難明。
「好一座金碧輝煌的寶剎!「
他暗自嘆息。
「若非我身負後世記憶,怎知這清淨佛門之地,內裡竟是藏汙納垢、罪孽滔天的淫窟!「
原來虞孝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穿越到這個有著劍仙神魔的世界已有二十年。
前世他因不滿女友將彩禮從八萬八加到八十八萬八。
怒而分手,攜著本欲用作彩禮的積蓄遊歷名山大川,欲借山水之樂滌盪心中塊壘。
一日行至崆峒山,但見奇峰疊翠,雲霧繚繞。
他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幽穀中發現一座荒僻山洞。
洞中石床石灶俱全,壁上還刻著些模糊不清的篆文,儼然是前人清修之所。
最奇的是洞深處懸著一艘尺許長的金船,造型古拙,光華內蘊,在昏暗的洞中散發著淡淡金輝。
他一時好奇伸手觸碰,那金船竟倏然暴漲至三丈有餘,於金光萬道中破空而去!
他則躲避不及,被驟然變大的金船碾作肉泥,魂靈卻附於船上,穿越時空而來。
待再次醒來,已成了一個名叫虞孝的垂髫幼童。
彼時,正值甲申天傾,烈皇殉國。
虞父剛烈,不願從賊,隨君懸樑。
虞母本欲相隨,奈何幼子嗷嗷待哺,隻得強忍悲慟,攜子逃亡四川,欲投奔其舅。
奈何世道艱險,路途勞頓。行至南川,虞母積勞成疾,一病不起,竟就此撒手人寰。
留下年幼的虞孝,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無奈之下,隻得前往附近的金佛寺,欲賣身葬母。
那金佛寺,正是崑崙四友之一,知非禪師的清修之地。
亦是機緣巧合,那日,崑崙派名宿鍾先生恰在寺中,與知非禪師手談對弈。
見虞孝雖衣衫襤褸,滿麵塵灰,卻至孝純良,根骨更是靈秀不俗,心下甚喜。一番問詢後,便將他收入門下,帶回崑崙山悉心教導。
光陰荏苒,至今已整整二十載。
依照虞孝所知的「原劇情」,此刻的他,本不該出現在這慈雲寺的漩渦之中。
此番前來,緣由曲折,還需從頭細說。
這座慈雲寺,實乃五台派嫡傳,智通和尚所建。雖披著佛門袈裟,內裡早已汙穢不堪。
而如今玄門勢頭最盛的峨嵋派,在妙一真人齊漱溟統領下,欲要大興於世,便定要掃清以五台派為首的一眾異派修士。
過去五十年,峨嵋派已通過玉女峰、黃山兩次驚天動地的鬥劍,將五台派領袖太乙混元祖師斬殺劍下。如今秣馬厲兵,隻待這第三次鬥劍,便要將所有異派一網打盡,奠定不世之基業。
這慈雲寺,便是第三次鬥劍的序曲與開端。
峨嵋派為求畢其功於一役,以嵩山二老為首,不僅匯集了數十位峨眉二、三代弟子中的精銳,更暗中請來了佛門大能,佈下後手,勢要將慈雲寺連根拔起。
智通和尚亦非庸碌之輩,嗅到危機,豈肯坐以待斃?自是廣發英雄帖,遍尋三山五嶽的能人異士前來助拳,欲要與峨眉分個你死我活。
他所尋助手中,有一關鍵人物,便是那峨眉棄徒,曉月禪師。
此人來歷非凡,曾是長眉真人座下弟子,因故叛出,投入異派,法力高深。而這曉月禪師,偏又與崑崙四友之一的知非禪師,乃是生平摯友,交情莫逆。
曉月禪師為增勝算,親往崑崙邀請知非禪師,並請其代約四友中的其餘三位。
虞孝的恩師鍾先生,正是崑崙四友之一。其餘二人,乃是長白山摩雲嶺天池上人,以及巫山風箱峽獅子洞的遊龍子韋少少。
峨眉與五台兩派,早已將決戰的日期,定在了正月十五,月圓之夜。
而曉月禪師與崑崙四友約定的,則是四友於十四夜裡趕到慈雲寺。他本人,則於這十二夜裡先行一步,前來佈置。
鍾先生原本的打算,並未將虞孝計入此次慈雲寺之行。
隻是前些時日,聽得知非禪師飛劍傳書,言及峨眉近些年氣象萬千,收錄了不少稟賦奇佳的弟子。入門不過短短數年,便已得授峨眉開山祖師的嫡傳心法、無上劍術,紛紛下山行走,積修外功,聲名鵲起。
反觀虞孝,因知曉這世界未來數十年殺劫不斷,大戰連天。即便身負「前知」,也深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形神俱滅的下場。
故而自拜入鍾先生門下,他便心無旁騖,日夜苦修,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加之他本身資質便屬上乘,悟性極高,入門不過數月,便已領悟崑崙坐功的妙諦,根基打得無比紮實。
鍾先生見弟子如此勤勉刻苦,心中欣慰,自是不吝傳授。先後將崑崙派的嫡傳道法——少清仙法,以及煉劍、禦劍之術,盡數傳授。
虞孝亦不負師恩。入門兩年,便將一口飛劍練得純熟,青光閃處,百丈之內,如臂指使,靈動非凡。
又三年苦功,竟一舉修成身劍合一之境,成就劍仙功果。自此能駕馭劍光,出入青冥,禦空飛行,徹底脫離了凡俗範疇。
鍾先生自己,卻因初入道時求成心切,急功近利,不慎走岔了路徑。導致他雖然資質不俗,卻苦修數百年,也隻勉強修成個散仙道果。
莫說如崑崙祖師一元真人那般,以天仙境界飛升靈空仙界,便是想在這人間做個逍遙自在、長生不死的地仙,亦是遙不可及的奢望。甚至推算自身運數,日後恐還需兵解一遭,方能再圖轉進。
正因自己走過彎路,耽誤了無上道途。故而鍾先生在見到虞孝稟賦如此出眾,進境如此神速後,欣喜之餘,更深恐他年少氣盛,心生自滿,異日心誌一個不穩,便踏上了自己的舊路。
因此,這些年來,他一直將虞孝帶在身邊,親自督導,未曾輕易放他下山歷練。
崑崙亦是玄門正宗,源遠流長,講究的是內功、外行並重。內脩金丹大道,外積功德善功。
鍾先生這些年為避免虞孝誤入歧途,一直將他拘在身邊,並未放他外出積修外功。此時與峨眉那些已然嶄露頭角的弟子兩相比較,心中不免生出「落後於人」之念。
再者,虞孝經過這些年的潛心修煉,道基早已穩固,劍術亦臻純熟。鍾先生思忖再三,便順水推舟,安排他提前來到這風雲際會的慈雲寺,旨在讓他見識世麵,歷練心境。
而虞孝心思剔透,又如何不知師父心意?讓他來此,除了增長見識,未必沒有藉此機會,與峨眉俊傑一較高下的意思。
隻是,虞孝此刻心中,對峨眉派並無甚惡感。他熟知「劇情」,知曉按原本走向,自己日後甚至會轉投峨眉門下。
師命難違,不得不來這慈雲寺走上一遭。
這纔有了開頭月夜敲門的那一幕。
然,虞孝此刻尚不知曉。他這隻意外扇動翅膀的蝴蝶,此番慈雲之行,不僅將徹底扭轉自身原本的命運軌跡,更將如巨石投湖,掀起滔天波瀾,改變無數人的命運走向。
……
思緒收回。虞孝凝神靜聽,寺內依舊死寂。
「咚、咚、咚。」他又連敲數遍。
無人應答。莫說開門,便是連一絲腳步聲都未聞及。
虞孝本就因知曉內情,對這座名為佛門淨地、實為藏汙納垢的賊窟心有成見。見寺門緊閉,久叩不應,心下厭煩,便打算就此離去。
但轉念一想,自己此次乃是奉師命初次下山,連人都未見著一個,便掉頭回去,實在不好向師父交代。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整了整身上那件素白圓領斜襟短裝道衣的衣擺。不再猶豫,身形微動,已是輕輕縱起,如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翻過了那高大的院牆,落入寺中。
雙腳甫一沾地,便覺一股陰森之氣隱隱襲來。舉目四望,但見這慈雲寺果然占地極廣,殿宇重重,院落深深,廊廡迴環,不知幾許。
月色雖明,卻也照不透所有角落,陰影幢幢,更顯幽深。
虞孝又是第一次進來,路徑不熟。走了不到片刻,竟在這層層疊疊的殿宇廊閣間迷失了方向。
但見四處皆是相似的黃牆黛瓦,朱柱雕梁,一時竟分不清東西南北。
繞行半晌,眼前景象依舊大同小異,彷彿在原地打轉。虞孝劍眉微蹙,心中不禁有些不耐。
他正欲默運玄功,禦劍升空,俯瞰路徑。忽見前方一座偏殿的陰影裡,猛地鑽出一個身影!
那是個和尚,衣衫不整,神色倉皇,尤其顯眼的是,他左邊耳朵缺了半邊。
這和尚探頭探腦,辨了下方向,便埋頭疾步,沿著一條碎石小徑向前跑去,似有急事。
虞孝看見有人,心中一喜,彷彿迷航孤舟望見了燈塔。當下更不遲疑,腳下微微一點,人已如離弦之箭,倏忽間便掠過十餘丈距離,悄無聲息地落在那和尚身前,恰好攔住了他的去路。
「無量天尊,」虞孝單手豎掌於胸前,行了個道禮,聲音清朗,「煩請大師,向貴寺智通住持通稟一聲。崑崙門下虞孝,奉家師鍾先生之命,前來助拳。」
那和尚正悶頭跑路,心事重重,忽覺眼前一花,多了一人,又聞話語聲,當即嚇得魂飛魄散,「啊呀」一聲怪叫,差點癱軟在地。
待他驚魂稍定,借著月光看清虞孝乃是一副陌生麵孔,氣質不俗,且口稱是來助拳的,這才長長鬆了口氣,撫著胸口,喘息道:「原……原來是崑崙派的道友!嚇煞小僧了!」
他定了定神,忙不迭地道:「道友來的正好!前殿不知何處來了幾個峨嵋弟子,年紀雖小,手段卻十分厲害,正在那裡鬧事!住持、法元師伯他們此刻都在前殿迎敵,形勢吃緊!道友既是來助拳的,還請速去前殿幫忙吧!」
說罷,這和尚便欲側身,繞過虞孝,繼續趕路。
不想,他身子剛動,虞孝手臂一伸,如電光石火般,已輕輕巧巧搭上了他的肩頭,五指微一用力,便如鐵箍般將他牢牢按住。
「哦?」虞孝目光炯炯,直視和尚雙眼,聲音轉冷,「寺中有強敵來襲,大師不去前殿助陣,反要匆匆離去,欲往何處?你莫不是……峨眉派混進來的奸細?」
那和尚掙了兩掙,隻覺虞孝抓住自己肩頭的手掌堅如磐石,紋絲不動。又聽到「奸細」二字,頓時麵色大變,急得額頭冒汗,連連擺手:
「道友誤會!天大的誤會!小僧乃本寺知客僧,法號了一!絕非峨眉奸細!隻因……隻因寺中一位客人,武當派的石大仙,遭人暗害,現在被困於密室之中,動彈不得,性命攸關!小僧是要趕去解救,這才冒險從前殿脫身來此!道友若不信,可隨小僧一同前往,便知真假!」
虞孝聽到「了一」這個法號,眉頭先是一皺,似有印象。再聽到他說「武當派石大仙遭人暗害」,腦海中立刻如電光一閃,浮現出一個英姿颯爽的倩影。
他當即雙手用力,將了一提得雙腳離地,厲聲喝道,聲如寒冰。
「你說的,可是半邊大師門下,那位人稱女崑崙的石玉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