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母的指令
深秋的清晨,莊子上起了薄霧,常秋棉是被一陣拍門聲吵醒的。
“秋棉姑娘!起來了沒?”
她睜開眼,身邊的采香已經一骨碌爬起來,披上外衣去開門。
門一開,冷風灌進來,何嬤嬤那張臉比風還冷。
“都什麼時辰了還睡著?主母那邊來了信,我特意趕早來告訴你好訊息。”
采香一愣:“好訊息?”
何嬤嬤跨進門檻,掃了一眼屋裡簡陋的陳設,嘴角往下撇了撇,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讓院子裡幾個灑掃的婆子都能聽見:
“主母心善,念著你年歲到了,打算給你尋門好親事,就在這周圍的莊子上,找個莊戶人家嫁過去,以後也算有個依靠。”
采香臉色刷地白了。
“莊、莊戶人家?”她聲音都抖了。
“嬤嬤,我們姑娘好歹是常家的……”
“常家的什麼?”何嬤嬤斜眼看過來。
“庶女也是小姐,主母還能害她不成?嫁到莊戶人家,有口飯吃,餓不死,那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說完,也不等采香再開口,朝常秋棉擡了擡下巴:
“秋棉姑娘,你收拾收拾,這幾日就等著訊息吧。主母那邊已經讓人去物色人家了,總歸不會虧待你。”
說完,扭身走了。
采香眼眶一下就紅了,轉身撲到已經坐起來的常秋棉邊上:
“姑娘!這怎麼行?您是常家的小姐,怎麼能嫁莊戶人?那、那不是跟那些粗鄙漢子……”
常秋棉坐在床上,披散著頭髮,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在這莊子上待了四年,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隻是沒想到,主母連裝都不裝一下,直接把她往泥裡踩。
“采香,別哭。去給我打盆水來。”她掀開被子下床。
“姑娘!”
“讓你去就去。”
采香抹著眼淚出去了。
常秋棉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個灑掃婆子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時不時往她這邊瞟一眼。
她攥了攥手指,又鬆開。
外頭傳來腳步聲,比何嬤嬤剛才的步子更重。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站在門口,也不往裡走,就那麼大剌剌地打量著她,臉上帶著笑,笑裡藏著幾分得意。
“秋棉姑娘。”
常秋棉轉過身,看清來人,心裡一沉。
莊子上管事的,姓鄒,叫鄒洪安。
鄒洪安:“剛才何嬤嬤來過了吧?主母的意思,姑娘知道了?”
常秋棉垂下眼:“知道了。”
“那姑娘可想好了?”鄒洪安往前邁了一步。
“嫁到莊戶人家去,麵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吃不了幾頓乾的,姑娘這細皮嫩肉的,受得了?”
常秋棉沒說話。
鄒洪安又笑了兩聲:“我這兒倒是有條好路,就看姑娘走不走。”
采香端著水盆回來了,看見鄒洪安在屋裡,愣了一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鄒洪安回頭瞥她一眼,又轉回來,壓低了聲音:
“我兒子,鄒應文,今年十六,已經考上了童生。姑娘是識文斷字的,應該知道童生是什麼分量。往後考秀才、考舉人,那就是官老爺了。”
他頓了頓,盯著常秋棉的臉:
“我兒子眼光高,這莊子上的丫頭一個都看不上,偏偏前些日子見了姑娘一麵,回去就跟我說,非你不娶。”
常秋棉擡起頭,看著他。
鄒洪安以為她動了心,笑得更深了:
“姑娘要是願意,這事兒我來辦。主母那邊我去說,就說姑娘跟我兒子兩情相悅,求她成全。主母總得給我幾分麵子,往後姑娘嫁過來,吃香喝辣,不用下地,等著做官太太就是了。”
采香忍不住開口:“鄒管事,您兒子是童生,但我們家姑娘是常家庶女,也……”
“也什麼?”鄒洪安臉一沉。
“也配不上?我兒子將來是要做官的,娶個庶女,那是擡舉!”
采香被噎得說不出話。
常秋棉朝著采香瞥了下眼神,又朝鄒洪安福了福身,聲音溫軟:
“多謝鄒管事擡愛。隻是這婚事來得突然,我心裡亂得很,容我想想,成嗎?”
鄒洪安盯著她看了兩眼,見她低眉順眼的,倒也沒再逼。
“行,姑娘慢慢想。不過可別想太久,何嬤嬤那邊動作快,說不定明後天就把人領來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采香等他走遠,纔敢開口:
“姑娘!您不會真想嫁給那個鄒應文吧?鄒洪安那個貪樣,他兒子能好到哪兒去?童生又怎麼樣,他爹在莊子上颳了多少油水,姑娘又不是不知道!”
常秋棉走到臉盆邊,彎腰洗臉,冷水撲在臉上,她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我知道。”
采香急得跺腳:“那您還……”
“我說想想,又沒說要嫁。”
常秋棉擦乾臉,把帕子放下,擡起頭來,眼神比剛才清明瞭許多。
“采香,你去幫我打聽打聽,這附近莊子上的農戶,哪家人口簡單,哪家男人肯幹活,哪家婆婆好相處。”
采香一愣:“姑娘,您這是……”
常秋棉看著窗外那片霧濛濛的天。
“主母要把我嫁出去,鄒洪安想把我扣下來。既然都是嫁,那我為什麼不自己挑一個?”
她轉過頭,看著采香:“去吧,小心些,別讓人察覺。”
-
昭德八年,景昌府望北州,常家後院,正房裡燒著銀絲炭,溫暖如春。
常大娘子徐氏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封信,眉頭微蹙。
她是望北州富商徐家的大女兒,當年帶著整整兩萬兩銀子的嫁妝嫁進常家,十幾年下來,常家上下花的嚼用的,大半都是從她嫁妝裡出的。
門口簾子一挑,進來個十四五歲的姑娘,鵝蛋臉,柳葉眉,穿一身桃紅襖裙,正是嫡女常雲曦。
“娘。”
徐氏擡起頭:“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常雲曦挨著她坐下,壓低了聲音:“娘,常秋棉那事,辦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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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把信放下,嘆了口氣:“信已經送下去了,莊子上的人去辦了。”
常雲曦眉頭一皺,“那豈不是還要等回信?這一來一回,得多少日子?”
“急什麼,總得給她找個婆家,也不能隨隨便便拉個人就嫁了。”
徐氏端起茶盞,“再怎麼說也是你爹的骨肉,麵上得過得去。”
常雲曦急了,一把按住她的手:
“娘!還等什麼等?您知不知道,這次選秀女,上頭的公文都下來了:各州各縣,但凡官員家中有適齡女的,嫡女庶女都得造冊上報,隻要模樣周正的,一個都不許漏!”
徐氏手一頓。
常雲曦湊到她耳邊:“我聽說,北邊那幾個州已經有人入選了。咱們要是慢了,等人到了家門口,那就晚了!”
徐氏把茶盞放下,臉色也凝重起來。
“她今年才十五……”
“十五怎麼了?十五正是好年紀!”
常雲曦咬著牙,“她那張臉,娘又不是沒見過。她姨娘當年是怎麼進的門,娘忘了?要不是長得好看,能入爹的眼?她生的女兒能差到哪兒去?萬一選上了,進了京,見了貴人,往後還有咱們的好日子?”
徐氏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娘知道了。我再派人去催,讓莊子上趕緊辦。”
常雲曦還不放心:“娘,要不直接讓那邊隨便找個人,聘禮都不用給,隻要娶了就是了。越快越好,最好這個月就把人嫁出去。”
徐氏看她一眼,到底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
富春縣,棲霞鎮,常家別莊,采香這兩天跑斷了腿。
她一個從小跟在小姐身邊的丫鬟,別莊上的人認識的不超過五個,出了莊子的大門,往哪兒走都不知道。
頭一天,她硬著頭皮去問廚房的鄭婆子。
鄭婆子倒是熱心,給她指了幾戶人家,可采香跑去一看,不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就是男人三十好幾了還沒娶上媳婦,還有一個是個跛子。
她回來沒敢跟小姐細說,隻含糊說打聽得不仔細,明天再去。
第二天,她又去問莊頭劉柱。
劉柱給她指了個方向,說往東邊走幾裡有個村子,村東頭有戶姓陳的人家,家裡幾個兒子都肯幹活。
采香走了半個時辰才找到那個村子,結果那戶人家的老孃一聽說她是來打聽婚事的,當場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又問陪嫁多少,又問小姐會不會幹活,末了還說:
“我家老三前頭那個媳婦就是太嬌氣,下地兩天就喊著腰疼,沒半年就回孃家了。你這小姐要是也那樣,可不行。”
采香氣得扭頭就走。
兩天下來,她什麼也沒打聽著,腳上倒磨出兩個泡。
傍晚,她蔫頭耷腦地推開門。
常秋棉正坐在窗邊繡花,聽見動靜擡起頭:“怎麼了?讓人欺負了?”
采香往她跟前一蹲,眼眶都紅了:“姑娘,我沒用。”
常秋棉放下綉繃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慢慢說。”
采香把這兩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我、我就打聽著一個還行的,是收菜的王阿婆說的。姓孟,叫平川,他常來咱們莊子送菜,隻知道是個莊戶人,看著年紀不大,長得也周正,送菜的時候規規矩矩的,從來不往裡頭亂看。可我就知道這麼點,別的啥也打聽著了……”
常秋棉沒說話。
采香擡起頭:“姑娘,要不、要不咱們再等等?說不定還能打聽到更好的……”
常秋棉搖了搖頭,“等不了了。”
采香一愣。
常秋棉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聲音很輕:
“主母這麼急著把我嫁出去,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她們絕對不會給我很多時間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說的那個人,就是常來送菜的那個,明天還來嗎?”
采香一愣:“來、來吧?他好像隔兩天就來一趟,明天正好是該送菜的日子。”
常秋棉點了點頭:“明天你盯著,他來了,給我攔下。”
采香瞪大眼睛:“攔、攔下?姑娘,您要幹啥?”
“我要見見他。”
采香差點咬著自己舌頭:
“見、見他?姑娘!您是小姐,他是莊戶人,您怎麼能……”
“怎麼不能?”常秋棉看著她。
“主母要把我嫁莊戶人,鄒洪安想要我嫁給他兒子。橫豎都是嫁,我還不能自己先選選?”
采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常秋棉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杏眼含霧,眼尾微微上挑,唇珠飽滿,下巴尖尖的,不笑時清清冷冷,笑起來卻甜得膩人,跟她姨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不是亂來的。
采香說那人規矩,不亂看,也不攀附討好,說明人品至少端正。
莊子上的菜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送的。
管事再貪,也不敢在吃食上馬虎,送菜的人家都是查過的,家底清白、沒有偷雞摸狗的名聲,才會用他。
就這兩點,已經比何嬤嬤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拉來的莊戶人強了。
死馬當活馬醫吧。
“明天你機靈點,別讓人看見。”
她說完,頓了頓,“算了,你也機靈不到哪兒去,盡量別讓人看見就是了。”
采香:……
-
第二天一早,常秋棉剛梳洗完,還沒來得及讓采香出門,門就被人拍響了。
采香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又是何嬤嬤。
這回何嬤嬤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冷笑,是那種辦成了事、等著領賞的笑。
“秋棉姑娘,大喜!”
常秋棉心裡一沉。
何嬤嬤往旁邊讓了讓,朝院子外頭努了努嘴:
“人我帶來了,兩個,都是這附近莊子上正經的莊戶人,家裡有房子有地,娶了媳婦餓不死。姑娘瞧瞧,相中哪個,今兒就把事兒定下來。”
常秋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外頭,假山旁邊,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三十來歲,黑瘦,駝背,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低著頭一個勁兒搓衣角。
另一個年輕些,二十齣頭,倒是站得直,可那張臉:
眼睛小得隻剩一條縫,塌鼻樑,厚嘴唇,正咧著嘴往院子裡頭瞅,瞅見常秋棉的身影,眼睛都亮了。
采香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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