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行方一睜眼,便見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躺著一個衣衫襤褸,渾身傷痕的小男孩。
待看清那男孩的模樣後,他愣住了。
那是剛來到這裏的他。
那樣弱小可欺,卑賤如塵埃。
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許久未想起從前的事了,也不再為那些不堪的日子難過。
可現下看到了那個當年的自己,還是忍不住痛。
他不由自主的想走到那個弱小的他身邊,卻突然發現,除了眼睛以外,渾身上下都無法動彈。
嘗試掙紮許久,沈雁行認了命,隻認真的看著那個躺著的自己。
冰雪落在傷口處將溫熱的血液凍住,臉色也變得青紫,眼瞧著是快要死了。
沈雁行嘆了口氣,原來那時候他這麼可憐嗎?
為什麼他那時候不覺得呢?
沈雁行想不明白,隻是一直發獃,腦海中也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
直到看見一個老人家給小男孩裹上衣裳,撿走。
沈雁行認出了那個老人。
薑爺爺。
他想起來了。
是薑爺爺救了他一命。
可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薑爺爺的臉,居然覺得如此陌生。
他從不敢想起薑爺爺,以至於居然忘記了他的臉。
沈雁行一邊感慨自己有些無情,一邊繼續看著薑爺爺把小男孩撿回家。
“爺爺,您沒有家人嗎?”
“啊,爺爺的媳婦兒生病去世了,爺爺賣地賣牛都沒能救得了她,爺爺愧疚,就守著我倆的兒子過。”
“那您兒子呢?”
“參軍去了。”
“哇,爺爺的兒子是大將軍!”
“什麼將軍,不過是個小兵,他要是將軍,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死了。”
“他犧牲了?”
“賠了五兩銀子,連一根骨頭都沒送回來。”
“爺爺,你難過嗎?想他們嗎?”
“想啊,怎麼不想?”
“不過爺爺不難過,遲早有一天我們一家會團聚的。”
後來,他們一家很快的團聚了。
沈雁行覺得雙眼澀澀的,有些看不清。
不過他聽到了。
聽到了薑爺爺被土匪捅傷後咳出血的聲音,聽到了他自己為了讓一個老大夫救薑爺爺,哭著把自己賣了的聲音。
可薑爺爺沒有活下來。
他們一家去團聚了。
沈雁行看著與記憶中的那座無碑墳一樣的墳墓,神色平靜。
他早就忘了。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被那些人喂數不盡的毒草時,五臟六腑都似被焚燒一般的痛。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因為是‘異世之魂’,所以被他們的領頭人看重培養,煉化成特殊的體質。
他們稱他為‘葯人’。
不過也可以叫他做‘毒人’。
畢竟,他們從來都是用他的血去殺人,而不是救人。
他們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卻讓他生出了生不如死的念頭。
他想去死。
他不想看到又有人在吃下用他的血製成的毒藥後死去。
他不想再當殺人兇手。
可他們不讓他死,他就死不了。
那些人自恃能窺探天機,便肆意控製著別人的生死,讓他連求死都不能。
他就這樣每天在痛苦中煎熬著,沒了感情,沒了期待,也不再想像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
直到那些人告訴他,隻要再殺一個人,就放過他,讓他能痛快地死去。
他答應了。
反正,隻是多殺一個人不是嗎?
他的血都殺了這麼多人了,也不差這一個了。
他隻想快點死去。
那些人將他放了出去。
他終於又見到了江川湖海,四季輪轉。
還有薑爺爺長滿了雜草的墓。
可他卻覺得索然無味。
甚至看到薑爺爺的墓時,連淚都流不出來。
他隻想殺了沈彥。
沈彥,沈氏皇族的人,皇子。
那些人告訴他,沈彥背負帝王命格,他們近不了他的身,無法對他下手。
隻有他這個‘異世之魂’可以做到。
那些人說得沒錯,他果然很輕易的接觸到了沈彥。
他假裝與沈彥一見如故,下棋對弈,討論兵法,結為兄弟,甚至替他擋刀。
他說不清為何下意識為沈彥擋刀。
他若是不推開沈彥的話,沈彥就必死無疑了。
他也就能解脫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好在時日還長,他有許多機會對沈彥下手。
可直到那些人第三次警告他,給他喂蠱時,他都沒能對沈彥下得了手。
他告訴自己,不一樣,不一樣的。
從前他‘殺’的人,是因為吃了那些人拿他的血煉的葯才會死的。
他還沒親手殺過人,還沒親手給人喂下過那要命的葯。
不一樣的。
他下不了手。
可那些人變本加厲的折磨他,他受不住,隻能妥協。
他朝沈彥遞出葯的手都在顫抖。
沈彥沒吃。
沈彥隻是笑。
他問,“十一,到底是誰派你這樣遜的殺手來刺殺孤的,連遞毒藥都會手抖。”
“這簡直是在侮辱孤。”
他不喜歡十一這個名字。
不,十一也算不上一個名字。
他隻是那些人的第十一個試驗品罷了。
他沒有名字。
他看著沈彥的笑臉,鬼使神差的說,“我不叫十一,我沒有名字。”
“哥,你給我取個名字吧。”
他看到沈彥愣住了,眼角有淚花溢位,卻瞬間沒了。
沈彥沒問他為何要殺他,也沒問他幕後之人是誰,隻是很認真的翻閱古籍給他取名。
沈彥和魏宜月翻了一夜的古籍,最終決定了他的名字,叫沈雁行。
沈彥,沈雁行。
他覺得這個名字很好。
和沈彥這兩個字放在一起,一看就是親兄弟。
沈彥還造謠他是沈彥爹的私生子,硬是給他安排了個皇子的身份。
他覺得沈彥傻,就問他為什麼。
沈彥說,“要是沒了你,世上就再找不出能和我殺的有來有回的臭棋簍子了。”
沈雁行想,沈彥果然很記仇,到現在都對他連悔九次棋的事耿耿於懷。
可看著沈彥的臉,他決定下次再也不悔棋了。
他決定不死了。
無論再痛,他都不死了。
他想留下來和沈彥做兄弟。
沈彥知道他決定留下來時,高興的幹了三大碗酒,大著舌頭說他和魏宜月的孩子出生後可算有人帶了。
他就這樣看著沈淵出生,長大,娶妻,生子。
當年的事,沈彥再也沒問過。
直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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