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無雙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覺變得異常敏銳。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兵卒單調的腳步聲和鐵甲摩擦的窸窣聲,更襯托出夜的沉寂。懷中的絹布和小箭貼著肌膚,傳來冰涼的異物感。寅時三刻,東南角樓。她在心裏反複權衡著風險與可能。最終,她輕輕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靴子。不能帶太多人,會打草驚蛇。陳實新獲任命,正需考驗,且他武勇可靠,是最合適的人選。至於孟昭和孫中令,需留在後方,以防不測。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冰涼的木質感讓她定了定神。然後,她輕輕拉開了房門,身影融入廊下更深的陰影裏,朝著陳實臨時歇息的班房方向走去。
班房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油燈光暈。
顏無雙推門而入時,陳實正坐在木板床邊,用一塊粗布仔細擦拭著手中的環首刀。刀刃在昏黃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映著他專注而緊繃的臉。聽到動靜,他猛地抬頭,見是顏無雙,立刻放下刀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大人!”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警惕與詢問。
“寅時三刻,東南角樓。”顏無雙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隻你我二人。”
陳實沒有多問,隻是重重點頭,抓起刀鞘,將環首刀插入,又迅速從床下摸出一件半舊的皮甲套在身上。皮甲散發出一股皮革與汗漬混合的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裏格外明顯。他動作麻利,顯然早已習慣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卑職去叫醒幾個兄弟暗中策應?”陳實係好皮甲束帶,低聲問道。
顏無雙搖頭:“不必。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隨我去便是。”她頓了頓,“但需留個後手。若我們在寅時末仍未歸來,或州府內出現異常動靜——”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印,那是刺史府主簿的印信,臨時從孟昭那裏取來的,“你找個絕對可靠的人,將此印交給孟先生和孫中令。他們知道該怎麽做。”
陳實接過銅印,入手沉甸甸的,邊緣有些磨損。他小心地將其塞進皮甲內側的暗袋,拍了拍,確認穩妥。“大人放心。”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走出班房。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雲層遮蔽了星月,隻有州府各處零星的氣死風燈投下昏黃的光圈,勉強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空氣潮濕而微涼,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淒厲而突兀。
顏無雙走在前麵,腳步輕而穩。她穿著深色的粗布衣裙,這是從州府庫房裏翻找出來的舊衣,雖不合身,但勝在便於行動且不顯眼。陳實落後她半步,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陰影、廊柱、屋脊。他的呼吸聲很輕,但顏無雙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都處於緊繃狀態,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們避開主路,沿著偏僻的小徑和迴廊穿行。腳下的青石板濕滑,長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種軟膩的觸感。偶爾經過有燈光的地方,兩人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扭曲變形,彷彿暗處潛伏的鬼魅。
東南角樓位於州府城牆的東南角,是一座兩層高的磚木結構敵樓。平日裏隻有輪值的哨兵會上去檢視,夜間更是人跡罕至。通往角樓的石階狹窄陡峭,邊緣布滿風化的痕跡。
寅時初刻,他們抵達角樓下方。
顏無雙仰頭望去。角樓黑黢黢地矗立在城牆拐角,像一頭沉默的巨獸。二樓瞭望口的木窗緊閉,裏麵沒有燈光。城牆上的垛口在夜色中勾勒出鋸齒狀的剪影,遠處,益州城的輪廓在更深的黑暗中若隱若現,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大人,我先上。”陳實低聲道,不等顏無雙迴應,已搶先一步踏上石階。他的腳步放得更輕,每一步都踩在石階中央,避免發出聲響。顏無雙緊隨其後,手扶著冰涼粗糙的牆壁,石粉簌簌落下。
登上城牆,夜風陡然猛烈起來,呼嘯著從耳邊掠過,帶著初秋的寒意,捲起衣袂。城牆上的視野開闊了許多,但也更顯空曠寂寥。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寅時二刻。
角樓的門虛掩著,裏麵一片漆黑。
陳實用刀鞘輕輕頂開門,側身閃入,片刻後,他的聲音從裏麵傳來,壓得很低:“大人,安全。”
顏無雙走進角樓。
一樓空間不大,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守城器械——幾捆生鏽的箭矢、破損的盾牌、一段腐朽的滾木。空氣中彌漫著灰塵、黴味和鐵鏽混合的氣息,有些嗆人。月光從破損的窗格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上二樓。”顏無雙道。
通往二樓的木梯吱呀作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陳實走在前麵,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顏無雙跟在他身後,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胸腔裏沉穩而有力地搏動。
登上二樓。
月光比一樓明亮許多。
二樓的瞭望口窗戶洞開,夜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吹得人衣發飛揚。這裏空蕩蕩的,隻有牆角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麻袋。然而,就在靠近東側窗邊的位置,一道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裏,麵朝窗外,背對著他們。
那人身著青色鬥篷,布料在月光下泛著柔滑的暗光,似乎不是尋常棉麻。鬥篷的兜帽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隻能看到線條優美而清晰的下頜,以及幾縷從帽簷漏出的烏黑發絲,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身姿挺拔如鬆,即便隻是一個背影,也透出一種沉靜而神秘的氣度。
聽到腳步聲,那人並未轉身,隻是淡淡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在空曠的角樓裏迴蕩:“寅時三刻將至,顏刺史倒是守時。”
顏無雙停下腳步,與那人保持著約莫兩丈的距離。陳實立刻側移半步,擋在她斜前方,手按刀柄,目光死死鎖定那道青色身影。
“閣下邀約,豈敢怠慢。”顏無雙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不知閣下如何稱呼?深夜相邀,所為何事?”
青色身影緩緩轉過身。
兜帽下的陰影依舊遮住了上半張臉,隻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嘴唇的線條清晰而略顯鋒利,此刻微微上揚,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吾名,諸葛元元。”
這個名字傳入耳中的刹那,顏無雙的心髒猛地一縮。
諸葛!
元元!
兩個詞在她腦中炸開,掀起驚濤駭浪。諸葛——這個姓氏在三國時代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而“元元”……那是她在《三國霸業》遊戲裏,某個神秘高玩的id!此人行蹤飄忽,從不在世界頻道發言,但每次出現在國家頻道,提出的策略見解都一針見血。顏無雙曾仔細研究過“元元”留下的幾篇戰報分析,對其縝密的邏輯和超前的戰術思路印象深刻。
遊戲id……和現實中的名字重合?是巧合?還是……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但顏無雙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她甚至微微眯起眼睛,借著月光仔細打量對方。青色鬥篷下的身形略顯單薄,但站姿穩如磐石。露出的下頜麵板白皙,線條柔和……等等,那喉結……
顏無雙的目光落在對方脖頸處。鬥篷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了大部分,但在轉身的瞬間,她似乎沒有看到明顯的喉結凸起。
女子?
“諸葛元元……”顏無雙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審視,“閣下姓諸葛,莫非與琅琊諸葛氏有淵源?深夜至此,總不會隻是為了告知本官你的名諱吧?”
諸葛元元輕笑一聲,笑聲清冷,如玉石相擊。“淵源談不上,不過是恰巧同姓罷了。”她——顏無雙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對方是女子——向前走了兩步,距離拉近到一丈五尺左右。陳實的肌肉瞬間繃緊,刀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現。
諸葛元元似乎毫不在意那柄出鞘的刀,目光透過兜帽的陰影,落在顏無雙臉上。顏無雙能感覺到那目光的穿透力,彷彿能看進人心裏去。
“顏刺史的處境,吾略知一二。”諸葛元元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外有吳魏聯軍虎視眈眈,冠軍侯的前鋒已抵近百裏。內有豺狼盤踞,李雍李公,此刻恐怕正忙著與城外聯絡,約定獻城的時間吧。”
顏無雙瞳孔微縮。
李雍通敵,她早有猜測,但對方如此篤定地說出“約定獻城時間”,顯然掌握了更確切的情報。
“閣下何出此言?”顏無雙不動聲色,“李公乃益州名宿,德高望重,豈會行此不軌之事?閣下若有證據,不妨直言。若無證據,便是誹謗朝廷命官,其罪非小。”
“證據?”諸葛元元又輕笑一聲,這次帶著淡淡的嘲諷,“顏刺史何必與吾虛與委蛇。你既來此,心中豈無判斷?”她頓了頓,語氣轉冷,“李雍之心,路人皆知。他派出的心腹家丁,化裝成行商,已於半個時辰前,從西門持偽造的通行令出城。攜帶密信一封,欲送往冠軍侯軍中。信中內容,無非是約定獻城具體時日、城內接應佈置、以及……刺史大人您的項上人頭,值多少賞格。”
夜風呼嘯,卷著諸葛元元的話語,一字一句敲在顏無雙心上。
西門!半個時辰前!
顏無雙腦中飛速計算。半個時辰,步行約可走出十裏,騎馬則可達二三十裏。若李雍的心腹騎馬……
“閣下既知如此詳盡,連出城時間、路線都清楚,”顏無雙盯著對方,“為何不自行截獲密信,或報於官府?反而要來告知本官?”
“因為吾想看看,”諸葛元元的聲音裏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看看這位突然出現在益州,以女子之身臨危受命的顏刺史,究竟是真有扭轉乾坤之能,還是……”她微微偏頭,月光照亮她下半張臉,那薄唇勾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還是如外界所傳,不過是個僥幸未死、被推出來頂罪的傀儡,曇花一現,便要被這亂世碾得粉碎。”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實聞言,怒目圓睜,手中環首刀完全出鞘,刀尖指向諸葛元元,低喝道:“放肆!安敢對刺史大人無禮!”
諸葛元元看都沒看陳實一眼,目光依舊鎖在顏無雙臉上,彷彿在等待她的反應。
顏無雙抬手,輕輕按在陳實持刀的手臂上。陳實手臂肌肉賁張,但在顏無雙的示意下,還是強壓怒火,緩緩收刀,但目光依舊兇狠。
“看來閣下對本官並無善意。”顏無雙緩緩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提供李雍通敵的情報?讓本官這個‘傀儡’被碾碎,豈不更合閣下心意?”
“善意?惡意?”諸葛元元搖頭,“吾不在意這些。吾隻是……”她抬頭,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月光灑在她白皙的下頜上,鍍上一層清輝,“觀天象,見益州有‘新星’將起,光芒雖微,其勢卻銳。特來一觀罷了。是曇花一現,頃刻凋零,還是星火燎原,照亮這蜀地山河——”她收迴目光,再次看向顏無雙,兜帽下的陰影中,似乎有銳光一閃,“且看顏刺史你的手段了。”
話音落下,她忽然向後飄退。
是的,飄退。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彷彿沒有重量,青色鬥篷在月光下展開,如一片青雲。隻兩步,便已退至窗邊。
“信使走的是西門官道,五裏後轉入西山林間小路,途經一處荒廢的土地廟。冠軍侯的接應探子,應在廟中等待。”諸葛元元語速加快,但依舊清晰,“此時追截,或還來得及。若等信使與吳軍探子接頭後折返,或密信直接送入吳軍大營,則萬事皆休。”
她一隻腳已踏上窗台,夜風吹得鬥篷獵獵作響。
“顏刺史,好自為之。”
說罷,她身形一晃,竟直接從二樓視窗躍出!
“大人!”陳實驚呼,一個箭步衝到窗邊。
顏無雙也快步上前,俯身望去。
隻見那道青色身影如一片落葉,在空中輕盈轉折,足尖在城牆外凸起的磚石上一點,再次借力,幾個起落,便已落入下方民居的屋頂之間,幾個閃爍,徹底融入茫茫夜色,消失不見。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隻有夜風依舊在呼嘯。
角樓內重新陷入寂靜,隻剩下顏無雙和陳實兩人,以及灌滿樓內的冷風。
陳實喘著粗氣,迴頭看向顏無雙,臉上滿是驚疑不定:“大人!此人……此人好詭異的身法!她的話……能信嗎?要不要卑職帶人去追她?”
顏無雙沒有立刻迴答。她站在窗邊,任由夜風吹拂著臉頰,帶來冰冷的觸感。遠處,益州城沉睡在黑暗裏,零星燈火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諸葛元元……
諸葛……元元……
遊戲裏的神秘高玩,現實中突然出現的神秘女子。她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是李雍設下的圈套?還是魏國間諜的離間?或者,真如她所說,隻是一個……觀察者?
顏無雙閉上眼,腦中飛速閃過所有資訊。
李雍通敵的可能性,極高。
西門出城,時間吻合。
荒廢土地廟,是適合秘密接頭的場所。
諸葛元元的身手,遠超尋常探子,若要對己不利,方纔已有機會。
她提供了具體情報,而非空泛警告。
最重要的是——顏無雙沒有時間猶豫了。無論這是不是陷阱,李雍通敵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密信一旦送出,裏應外合,益州城破隻在旦夕之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顏無雙猛地睜開眼,眼中銳光如電。
“不追她。”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在風聲中清晰無比,“陳實!”
“卑職在!”
“你立刻去,挑選十名——不,十五名最可靠、家世清白、手腳麻利的兄弟。要絕對可靠,明白嗎?”顏無雙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實。
陳實挺直腰背:“明白!都是跟了卑職多年的老兄弟,信得過!”
“好。”顏無雙語速加快,“你帶他們,即刻出西門,沿官道追截。按那人所說,五裏後轉入西山林間小路,找到那處荒廢的土地廟。若李雍的信使還在途中,或正與吳軍探子接頭——”她頓了頓,聲音裏透出森然寒意,“格殺勿論。吳軍探子,殺。李府家丁,生擒最好,若不能,也殺。但密信,務必拿到手!不惜一切代價,明白嗎?”
陳實眼中兇光一閃,抱拳躬身:“卑職明白!必不辱命!”
“記住,”顏無雙補充道,“行動要快,要隱秘。得手之後,立刻迴城,直接來見我。若遇大隊吳軍,不可戀戰,以奪取密信為第一要務。”
“是!”
“去吧。”顏無雙揮手,“我在此等你訊息。”
陳實不再多言,轉身大步下樓,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角樓外的夜色中。
顏無雙獨自一人留在角樓二樓。
她走到窗邊,手扶著冰涼粗糙的窗框,望向陳實消失的方向。夜風更急了,吹得她發絲淩亂,衣裙緊貼身體。空氣中彌漫著遠方山林特有的、清冷而濕潤的氣息,混合著角樓內灰塵的味道。
諸葛元元……
她到底是誰?
琅琊諸葛氏?遊戲玩家?還是別的什麽?
那句“觀天象,見益州有‘新星’將起”,是故弄玄虛,還是……她真的看出了什麽?
顏無雙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屬於這個時代、卻承載著另一個靈魂的手。掌心的紋路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新星?
她自嘲地笑了笑。哪有什麽新星,不過是一個走投無路、拚死一搏的穿越者罷了。
但無論如何,情報已經到手。接下來,就是行動。
她必須搶在李雍的密信送達之前,截斷這條通敵的線。拿到密信,就有了扳倒李雍的鐵證。有了鐵證,才能名正言順地清洗內部,整合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吳軍。
時間,不多了。
顏無雙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轉身,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梯,離開角樓,重新融入州府深沉的夜色中。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陳實的訊息。
等待那封可能決定益州命運、也決定她命運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