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無雙的手指在冰涼粗糙的窗欞上停留片刻,緩緩收迴。她轉過身,麵對神情緊繃的孟昭與陳實,臉上已不見驚惶,隻有一片沉靜的冷冽。“陳隊率,稍安勿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傳入兩人耳中,“孟先生,我們剛才說到哪裏了?哦,是了,關於東門甕城的加固,以及從西門抽調兩百弓手加強東側防務的計劃……”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桌邊,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劃動,目光卻銳利地掃向孟昭,微微頷首。
孟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介麵,聲音略微提高,開始詳細“闡述”這個臨時編造的、漏洞百出卻聽起來煞有介事的調防方案:“大人明鑒!東門直麵吳軍來路,甕城雖固,但年久失修,牆磚多有鬆動。當務之急,是調集民夫三百,連夜以糯米灰漿填補縫隙,再於甕城內側加設三層鹿角拒馬。至於西門……”他頓了頓,餘光瞥向窗戶方向,“西門守軍原有一營,約五百人,可抽調其中弓弩手兩百,輔兵一百,於明日午前移防東城。隻是如此一來,西門守備空虛,需從北門再調一隊刀盾手補缺,形成連環調動。”
陳實愣了片刻,看看顏無雙,又看看孟昭,終於也明白了什麽,握刀的手鬆了鬆,但身體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耳朵豎立,捕捉著窗外每一絲風吹草動。他粗聲粗氣地接話:“大人!抽調弓手沒問題,但西門城牆有三處箭垛破損,若無人修補,恐成隱患!是否讓卑職帶幾個兄弟先去檢視?”
“準。”顏無雙的聲音也提高了些,帶著刺史應有的威嚴,“此事就交給你去辦。記住,要快!吳軍斥候已近在咫尺,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大軍抵達前完成佈防。”她說著,緩步走向窗邊,這次沒有猶豫,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窗戶。
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草木腐敗的淡淡腥氣。月光被雲層遮蔽,院子裏一片昏暗,隻有廊下幾盞氣死風燈投出昏黃搖曳的光暈,將樹影拉得扭曲變形。顏無雙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屋脊、簷角、院牆。就在她視線即將移開的刹那——
一道黑影!
那影子極快,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像一隻受驚的狸貓,從廂房右側的屋脊上一掠而過,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隻在瓦片上留下幾乎聽不見的細微摩擦聲,隨即消失在後方更深的黑暗裏,朝著州府後院的方向去了。
顏無雙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看得分明,那絕不是野貓。野貓不會有那樣流暢而富有目的性的移動軌跡,也不會在屋脊上停留觀察。是探子。而且是個身手相當不錯的探子。
她緩緩關上窗戶,轉身時,臉上已恢複了平靜。陳實和孟昭都緊張地看著她。
“走了。”顏無雙走迴桌邊,聲音重新壓低,“身手不錯,應該是專門幹這個的。沒有殺氣,不是來行刺的。”她看向孟昭,“孟先生,你覺得會是誰的人?”
孟昭沉吟片刻,蒼白的臉上露出思索之色:“李雍可能性最大。他需要知道大人您的動向,尤其是今夜秘密召見我等,他必然心生警惕。派個探子來窺探虛實,合情合理。不過……”他頓了頓,“魏國‘中原之眼’的諜子,也有可能。益州雖偏,卻是入蜀咽喉,魏國在此必有眼線。大人突然執掌州務,對他們而言也是變數,需要評估。”
顏無雙點頭。她的判斷與孟昭一致。無論是李雍還是魏國,此刻窺探的目的都是蒐集情報,而非立刻動手。這給了她操作的空間。
“剛才我們說的那些,足夠迷惑他們一陣子了。”顏無雙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重點防禦東門,抽調西門兵力……若他們信了,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東城。而我們真正的要害,未必在東門。”
陳實眼睛一亮:“大人是說……聲東擊西?”
“不止。”顏無雙看向他,“陳隊率,你剛才說,可以帶二三十個信得過的兄弟,盯住要害。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權力。”她的聲音變得鄭重,“我以益州代理刺史之名,暫授你‘刺史親兵隊率’之職,秩比三百石。允許你在州兵、衙役、乃至可靠民壯中,挑選三十人,組成直屬小隊。一應糧餉器械,我會讓孫中令優先撥付。”
陳實渾身一震,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道:“卑職陳實,領命!必不負大人所托!”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隊率雖隻是低階武官,但“刺史親兵”四字,意味著他是顏無雙直接統屬的心腹,更別說還有自主挑選人手的權力。這對他這樣一個長期被排擠的低階武官而言,不啻於一步登天。
“起來。”顏無雙虛扶一下,繼續道,“你的任務有三:其一,明麵上,帶人巡查四門,尤其是東門,做足樣子,讓窺探者以為我們真的在重點佈防東城。其二,暗地裏,你要盯死幾處真正要害——州府武庫、糧倉、刺史印信存放處、以及……李雍府邸周邊的動靜。我要知道,他府上的人,尤其是那個叫王七的管家,最近和什麽人來往,有沒有人夜間出入。”
“其三,”顏無雙目光銳利,“挑選的人,首要的是嘴嚴、聽話、家世清白。最好是本地有家小的,或是與你一樣,長期受排擠卻仍有血性的。我要的是一支關鍵時刻能頂上去、不會臨陣倒戈的隊伍。你可能做到?”
陳實挺直腰板,臉上因興奮和責任感而泛起紅光:“能!大人放心!卑職在軍中多年,哪些兄弟是實心人,哪些是滑頭,心裏有數!給卑職一夜時間,明日一早,名單就能呈報大人!”
“好。”顏無雙點頭,又看向孟昭,“孟先生。”
孟昭拱手:“大人。”
“我授你‘刺史府主簿’之職,秩比四百石,暫代文書機要,參讚軍務。”顏無雙道,“你方纔所言‘事上見人、察其私、試其誌’三步,以及‘信、利、義’三字,甚合我意。我要你協助我,盡快梳理州府屬吏。明日起,你便以主簿身份,查閱各曹文書檔案,尤其是錢糧、刑名、戶籍相關。不必打草驚蛇,隻需將人員往來、賬目異常、辦事效率高低,一一記錄在案,呈報於我。同時,留意哪些吏員對李雍之令陽奉陰違,哪些對州府尚存忠心,哪些隻是渾噩度日。”
孟昭深深一揖,聲音平穩卻透著堅定:“昭,領命。必竭盡所能,為大人廓清迷霧。”主簿之職,已是州府核心屬官,有查閱文書、參與機要之權。顏無雙此舉,等於將內政梳理的核心任務交給了他,信任不可謂不重。
顏無雙站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拉開房門。一直守在門外的孫中令立刻轉過身,老臉上帶著關切和警惕。
“孫老。”顏無雙低聲道,“方纔屋外有探子窺視,已往後院去了。你立刻帶兩個絕對可靠的人,以巡查為名,去後院檢視一番,注意有無痕跡,但不要聲張。另外,陳隊率與孟主簿的新職,你即刻草擬文書,用印後明早下發。陳隊率所需挑選三十人之權,以及一應糧餉器械支取,由你親自督辦,務必順暢,不得有誤。”
孫中令眼中閃過驚怒,但迅速壓下,躬身道:“老仆明白。這就去辦。”他頓了頓,看向顏無雙,低聲道,“大人,夜深了,您也該歇息了。老仆已讓人將東廂房收拾出來,雖簡陋,但還算幹淨。”
顏無雙確實感到了深深的疲憊,太陽穴隱隱作痛,四肢也因長時間的精神緊繃而有些發軟。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有勞孫老。我稍後便去。”她頓了頓,“今夜之事,僅限於我們五人知曉。”
“是。”孫中令、孟昭、陳實同時應聲。
孫中令匆匆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陳實也抱拳道:“大人,卑職這就去聯絡幾個老兄弟,先把今夜州府的暗哨布起來。”
“小心些。”顏無雙叮囑。
陳實重重點頭,轉身大步離開,皮甲摩擦聲漸行漸遠。
房間裏隻剩下顏無雙和孟昭。燭火跳動了一下,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孟昭看著顏無雙眉宇間掩飾不住的倦色,輕聲道:“大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您已做得極好。眼下最要緊的,是保重身體。益州可以一夜無眠,但刺史不能倒下。”
顏無雙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孟先生說的是。隻是千頭萬緒,實在難以安心。”她走到窗邊,再次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已是子時了。
“昭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孟昭忽然道。
“先生但說無妨。”
“大人今夜應對窺探,臨機決斷,順勢而為,已顯明主之姿。”孟昭緩緩道,“然,窺探者雖退,其背後之人未傷分毫。李雍得知大人‘重點佈防東門’之策,或許會信,或許會疑。但無論如何,他通敵之心既起,便不會因大人佈防何處而更改。他所求者,乃裏應外合,獻城求榮。故而,大人當前第一要務,並非如何守城,而是如何破其勾結,斷其聯絡。”
顏無雙心中一動,轉身看向孟昭:“先生的意思是……”
“截其信使,獲其密信。”孟昭目光沉靜,“李雍欲通冠軍侯,必遣心腹攜密信出城。此人不會走東門——那是大人‘重點佈防’之處。也不會走北門——北門通往蜀中腹地,非吳軍方向。最可能的,是南門或西門,尤其是西門,大人方纔故意透露守備空虛,或許正合其意。若能截獲密信,則李雍通敵之罪證確鑿,大人便可名正言順,先清內患。”
顏無雙眼睛亮了起來。這確實是一步狠棋,也是一步險棋。成功了,便能一舉扳倒李雍,整合內部;失敗了,則可能打草驚蛇,逼得李雍狗急跳牆。
“此事……需絕對可靠之人去辦。”顏無雙沉吟,“陳實新晉,雖勇,但此事關乎重大,需更縝密之人。而且,我們連信使是誰、何時出城、走哪條路都不知道。”
“所以,需要等。”孟昭道,“等李雍自己動。我們隻需盯緊他府邸,尤其是那個王七,以及可能出城的幾個隱蔽路徑。同時,大人可繼續施壓,比如明日召集各曹吏議事,重申守城之令,要求各家出錢出糧出丁,逼李雍更快動作。他動得越快,破綻就越多。”
顏無雙緩緩點頭。孟昭的策略,環環相扣,既有急策,也有緩謀。這個寒門士子,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就依先生之言。”顏無雙道,“時辰不早了,先生也早些迴去休息吧。住處孫老應該已安排了。”
孟昭拱手:“昭告退。大人也請早些安歇。”
孟昭離開後,顏無雙又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她感到一種深切的孤獨,以及壓在肩頭的千鈞重擔。但比起剛穿越時的茫然無措,此刻她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幾個可以托付部分信任的人。
她吹熄蠟燭,走出廂房。廊下燈籠的光暈勉強照亮前路,夜風更涼了,帶著露水的濕氣,鑽進她的衣領,讓她打了個寒顫。孫中令安排的東廂房就在不遠處,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推開房門,房間確實簡陋,隻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鋪著半舊的被褥,桌上有一盞油燈,燈焰如豆。但收拾得很幹淨,空氣中還有淡淡的皂角氣味。
顏無雙合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稍鬆弛,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她走到桌邊,想倒點水喝,卻發現壺是空的。
算了。
她和衣倒在床上,被褥帶著日曬後的幹燥氣息,還算舒適。她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海中卻紛亂如麻。李雍陰鷙的臉、冠軍侯可能的大軍、魏國神秘的“中原之眼”、孟昭冷靜的分析、陳實耿直的眼神、還有那道一閃而逝的黑影……各種畫麵交織旋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一個時辰。她始終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窗外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犬吠——都能讓她驟然驚醒。
她索性坐起身,走到窗邊。這間廂房的窗戶對著一個小天井,視野狹窄,隻能看到對麵黑黢黢的屋頂和一小片被屋簷切割的天空。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疏星,光芒微弱。
她推開窗戶,讓夜風直接吹在臉上,試圖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一些。就在她準備關窗迴去繼續嚐試入睡時——
“奪!”
一聲極其短促、尖銳的破空聲!
幾乎同時,一樣東西狠狠釘在了她麵前的窗欞上,距離她的臉不過尺餘,尾羽還在劇烈顫動!
顏無雙渾身汗毛倒豎,心髒幾乎停跳。她猛地後退一步,背脊撞上桌子,發出哐當一聲響。她死死盯著那釘在木頭上的東西——那是一支不到一尺長、做工精巧的短小弩箭,箭身黝黑,在微弱星光下幾乎看不真切。箭桿上,綁著一小卷素白色的絹布。
不是刺殺。如果是刺殺,這箭應該射向她的身體,而不是窗欞。
顏無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天井裏寂靜無聲,隻有風聲。她等了十幾個呼吸,確定再無動靜,才緩緩上前,伸手握住箭桿。入手冰涼,是精鐵所製。她用力將箭拔出,窗欞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
解開綁縛的細繩,展開絹布。布質細膩柔軟,是上好的吳絹。借著窗外微光,她看到上麵用娟秀而略顯鋒利的筆跡,寫著八個字:
“內有豺狼,外有虎視。東南角樓,寅時三刻。”
沒有署名,沒有印記,隻有這八個字,墨跡猶新,帶著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冷香。
顏無雙捏著絹布的手指微微收緊。絹布冰涼柔滑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內有豺狼,外有虎視——這說的正是她當前的處境。李雍是豺狼,吳魏是虎視。
東南角樓,寅時三刻——這是約見的地點和時間。寅時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東南角樓,是州府城牆的東南角敵樓,位置偏僻,夜間少人值守。
是誰?
李雍的試探?不像。若是李雍,不會用這種方式,更不會提及“內有豺狼”。
魏國間諜?有可能。但魏國間諜為何要主動接觸她?示好?警告?還是陷阱?
又或者是……第三方?
顏無雙想起那道如狸貓般掠過的黑影。是那個人嗎?如果是,此人窺探之後,不去報信,反而來送警示約見,目的何在?
她將絹布湊到鼻尖,再次嗅了嗅那縷冷香。很淡,似蘭非蘭,似梅非梅,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香氣,清冷而神秘。
窗外,夜色更深了。遠處的更鼓聲再次傳來,已是醜時。
距離寅時三刻,還有一個多時辰。
去,還是不去?
顏無雙走到桌邊,將絹布放在油燈下仔細檢視。除了那八個字,再無其他痕跡。她又檢查那支小箭,箭鏃三棱,帶血槽,是軍中弩箭的製式,但更小巧,工藝也更精湛,絕非普通軍械。箭桿上沒有任何標記。
這是一個謎。也是一個機會,或者說,一個風險。
她將小箭和絹布小心收進懷中,貼身放好。然後吹熄油燈,重新躺迴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模糊的黑暗。
去。
她做出了決定。
無論是陷阱還是機遇,她都必須去。在這個資訊閉塞、敵友難辨的絕境裏,任何一點可能的情報來源,都不能放過。而且,對方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將箭送到她窗前,若真有惡意,恐怕防不勝防。不如主動麵對。
隻是,不能毫無準備。
寅時三刻,東南角樓。
她在心中默唸著這個時間和地點,開始思索該帶誰去,該如何佈置,以及……如果真的見到那個人,她該問什麽,又該如何應對。
夜色,在寂靜與暗流中,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