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前……
天工院的圍牆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杜衡趴在牆頭,手指緊緊扣著粗糙的磚石,指甲縫裏塞滿了青苔和塵土。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裏擂鼓。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裏,刺得他眨了眨眼。
牆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聲,是幾十人、上百人整齊劃一的踏步聲,鐵靴踩在青石路麵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聲。那聲音越來越近,像潮水般湧來,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來了。”杜衡低聲說。
他身後,十二名工匠和八名護衛緊貼著牆壁站著。工匠們手裏拿著鐵錘、鑿子、鋸子,還有臨時從工坊裏找來的鐵棍。護衛們握著刀,刀身反射著晨光,微微顫抖。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恐懼。
杜衡嚥了口唾沫。
他想起昨夜諸葛元元來找他時的情景。那個總是冷靜得像冰一樣的女子,站在天工院門前,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杜主事,明日張裕必來。”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主公已安排陳將軍在廣場設伏,但張裕狡猾,定會分兵來此。天工院是益州命脈,火藥、圖紙、所有機密都在這裏。若失守,主公大業盡毀。”
“我……我能做什麽?”杜衡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在發抖。
“守住。”諸葛元元看著他,“守住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燕雙鷹會率風聞司主力趕到。”
“兩個時辰……”杜衡喃喃道,“就憑這些人?”
“牆外我已佈置了陷阱和障礙。”諸葛元元指向院外,“院內有我留下的六名風聞司暗哨,他們會協助你。另外……”她頓了頓,“主公說,若真到絕境,可用那些‘試驗品’。”
“試驗品?”杜衡一愣。
“就是你們上個月做出來的那些陶罐。”諸葛元元說,“填充了火藥和鐵蒺藜的。”
杜衡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陶罐是他們按照顏無雙給的圖紙做的,說是“原始震天雷雛形”。上個月試爆過一次,炸塌了半個廢棄的土窯,威力確實驚人,但也極不穩定——十個罐子裏有三個沒炸開,兩個炸早了,還有一個炸得四分五裂,差點傷到人。從那以後,那些陶罐就被封存在庫房最深處,貼著“危險勿近”的標簽。
“那東西……太危險了。”杜衡說。
“所以是最後的手段。”諸葛元元轉身離開,留下最後一句話,“記住,兩個時辰。守不住,就毀了它。絕不能讓張裕得到。”
現在,兩個時辰的倒計時開始了。
***
牆外的腳步聲停在了三十步外。
杜衡從牆縫裏往外看。
晨霧已經散盡,陽光將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天工院正門外,黑壓壓站著一片人——大約七八十人,全都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佩刀,手裏拿著盾牌和短矛。隊伍最前方,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昂首而立,正是張裕府上的護院頭領,人稱“黑熊”的熊彪。
熊彪抬頭看向圍牆,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裏麵的人聽著!”他扯開嗓子吼道,“張公有令,天工院即刻歸降!開門獻院,可保性命!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
杜衡咬了咬牙。
他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工匠和護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恐懼,有期待,也有絕望。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退縮——退縮一步,這些人就會崩潰。
“熊彪!”杜衡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天工院乃州府重地,非張裕私產!爾等聚眾圍攻,形同謀反!速速退去,尚可活命!”
牆外傳來一陣鬨笑。
“杜衡,你個打鐵的匠人,也敢跟老子叫板?”熊彪啐了一口唾沫,“識相的就開門!老子數到三!一!”
杜衡的手心全是汗。
“二!”
牆外的叛軍開始向前移動,盾牌舉在身前,短矛斜指前方。鐵靴踏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快,更急,像催命的鼓點。
“三!”
熊彪揮手下令:“撞門!”
四個壯漢抬著一根粗大的原木衝了上來。那原木前端包著鐵皮,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喊著號子,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天工院厚重的木門衝去。
“放箭!”杜衡吼道。
牆頭上,六名風聞司暗哨同時現身。他們穿著灰色的布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六張弓同時拉開,六支箭矢破空而出。
噗噗噗!
三支箭射中了抬原木的壯漢。一人肩膀中箭,慘叫一聲鬆開了手;一人大腿被射穿,跪倒在地;還有一人被箭矢貫穿咽喉,當場斃命。原木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但另外三支箭被盾牌擋住了。
熊彪怒吼:“弓箭手!還擊!”
叛軍隊伍中,十餘名弓箭手上前,張弓搭箭。箭矢如雨點般射向牆頭。杜衡趕緊縮頭,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顫。
“低頭!找掩護!”杜衡喊道。
工匠和護衛們紛紛蹲下,躲在牆垛後麵。箭矢劈裏啪啦打在磚石上,濺起一片片碎屑。一支箭射中了一名工匠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老李!”旁邊的護衛想衝過去。
“別動!”杜衡按住他,“先止血!”
牆外,熊彪見一輪箭雨沒能壓製住牆頭,臉色陰沉下來。他揮手示意停止射擊,然後對身邊一名副手低語了幾句。那副手點頭,帶著二十餘人繞向天工院側翼。
杜衡從牆縫裏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要爬牆!”他喊道,“西側!西側牆矮!”
話音剛落,西側牆外就傳來了攀爬的聲音。叛軍搭起了人梯,一個接一個往上爬。牆頭的風聞司暗哨想要射箭,但剛露頭就被叛軍的弓箭手壓製迴去。
“砸!”杜衡抓起牆邊堆著的石塊,“往下砸!”
工匠和護衛們紛紛抱起石塊,朝著牆外扔去。石塊砸在人身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慘叫聲。一個叛軍被石塊砸中腦袋,從人梯上摔下去,連帶砸倒了下麵兩個人。
但叛軍太多了。
第一個叛軍翻上了牆頭。
那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裏握著一把砍刀。他剛站穩,就一刀劈向最近的一名護衛。護衛舉刀格擋,兩刀相撞,火星四濺。但叛軍力氣更大,硬生生將護衛的刀壓了下去,刀鋒離護衛的脖子隻有寸許。
“去死!”杜衡抄起一根鐵棍,狠狠砸在那叛軍後腦。
砰!
鐵棍砸在頭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叛軍身體一僵,眼睛翻白,軟軟倒了下去。鮮血從後腦湧出,染紅了牆頭的青磚。
但更多的叛軍翻上了牆頭。
兩個、三個、五個……轉眼間,西側牆頭上已經站了七八個叛軍。工匠和護衛們被迫後退,在狹窄的牆道上與叛軍廝殺。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鮮血飛濺,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刺目的紅。
杜衡揮舞鐵棍,砸倒一個叛軍,但另一個叛軍從側麵一刀砍來。他急忙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劃破了衣衫,在麵板上留下一道血痕。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動作慢了半拍。
又一刀劈來。
杜衡閉上眼睛。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他睜開眼,看見那個舉刀的叛軍胸口插著一支弩箭。箭矢貫穿了心髒,叛軍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的箭桿,然後直挺挺向後倒去。
牆下傳來一聲清喝:“風聞司!殺!”
杜衡猛地轉頭。
街道拐角處,三十餘名黑衣人如鬼魅般衝出。他們動作迅捷,腳步輕盈,手中握著短刀、匕首、弩箭,像一群撲向獵物的豹子。為首一人,正是燕雙鷹。
燕雙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刀身細長,刃口泛著幽藍的光——那是淬了毒的標誌。他衝在最前麵,身形如電,瞬間就衝到了叛軍側翼。
“敵襲!”叛軍中有人驚呼。
但已經晚了。
風聞司的人像一把尖刀,狠狠插進叛軍隊伍的側肋。他們不跟叛軍正麵硬拚,而是專挑薄弱處下手——割斷腳筋、刺穿腰腹、抹過咽喉。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每一次攻擊都致命。叛軍猝不及防,側翼瞬間崩潰。
熊彪怒吼:“轉身!迎敵!”
但叛軍剛轉身,牆頭上的壓力就減輕了。杜衡抓住機會,喊道:“反擊!把他們推下去!”
工匠和護衛們鼓起餘勇,揮舞著武器向前衝。牆道狹窄,叛軍人數雖多卻施展不開,被一步步逼向牆邊。一個叛軍被鐵棍砸中膝蓋,慘叫一聲從牆頭摔下去,砸在下麵的同伴身上。
牆內牆外,戰局瞬間逆轉。
***
熊彪紅了眼。
他沒想到風聞司會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這些暗哨的戰鬥力如此強悍。短短半刻鍾,他帶來的八十餘人已經折了二十多個,剩下的也被分割成兩段,首尾不能相顧。
“撤!往門口撤!”熊彪吼道。
叛軍且戰且退,想要重新集結在正門外。但燕雙鷹豈會給他機會?風聞司的人如影隨形,死死咬住叛軍不放。短刀劃過,又一名叛軍捂著脖子倒下,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
杜衡從牆頭看到這一幕,心中稍定。
但他知道,戰鬥還沒結束。
熊彪退到正門外,背靠木門,喘著粗氣。他身邊隻剩下四十餘人,個個帶傷。而風聞司的人雖然隻有三十餘,卻毫發無損,像一群盯著獵物的狼。
“熊彪,投降吧。”燕雙鷹的聲音平靜無波,“張裕已經完了。廣場上的叛亂已被陳將軍平定,張裕本人也被生擒。你現在投降,還能留條命。”
“放屁!”熊彪啐了一口血沫,“張公何等人物,豈會被擒?定是你們虛張聲勢!”
“是不是虛張聲勢,你很快就知道了。”燕雙鷹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天工院,你進不去。”
熊彪死死盯著他,眼中閃過瘋狂的光。
進不去?
不,他必須進去。
張裕給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天工院,奪取火藥配方和圖紙。如果拿不到,就毀了它,絕不能讓顏無雙得到。
現在,拿是拿不到了。
那就……毀了吧。
熊彪從懷裏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亮。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張猙獰的臉。他轉身,看向天工院的木門——那門雖然厚重,但終究是木頭做的。木頭,就能燒。
“放火!”他吼道,“燒了這院子!”
叛軍們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幾個人從懷裏掏出火油罐——那是他們事先準備的,本來打算用來對付可能出現的援軍,現在卻要用在天工院上。
“不好!”杜衡在牆頭看得真切,“他們要放火!”
燕雙鷹臉色一變:“阻止他們!”
風聞司的人衝了上去。但叛軍拚死抵抗,用身體擋住去路。一個叛軍被短刀刺穿腹部,卻死死抱住風聞司殺手的腿,不讓他前進。另一個叛軍點燃火油罐,朝著木門扔去。
陶罐砸在門上,碎裂。
火油潑灑開來,遇火即燃。轟的一聲,火焰騰起,瞬間吞沒了半扇木門。木料在火焰中劈啪作響,黑煙滾滾升起。
“再來!”熊彪狂笑,“燒!全燒了!”
又一個火油罐扔出。
這次砸在了牆根。火焰順著牆壁往上爬,舔舐著磚石。雖然磚石不易燃,但牆頭有木製的瞭望台,還有堆放的木材。火焰很快蔓延上去,濃煙嗆得牆頭上的人咳嗽不止。
杜衡眼睛紅了。
天工院不能燒。
這裏不僅有火藥配方,還有這幾個月來所有的研究成果——改良的農具圖紙、新式織機的模型、水利設施的測算資料……這些都是顏無雙的心血,是益州未來的希望。
“用那個!”他吼道,“把庫房裏的陶罐搬出來!”
工匠們愣住了。
“杜主事,那東西太危險……”
“現在更危險的是火!”杜衡指著下麵越燒越旺的火焰,“快去!搬十個……不,搬五個過來!快!”
兩個工匠跌跌撞撞跑下牆頭,衝向庫房。片刻後,他們抬著一個木箱迴來,箱子裏裝著五個陶罐。陶罐有西瓜大小,罐口用泥封死,外麵纏著麻繩,麻繩裏插著一根浸了油的布條——那是引信。
杜衡抱起一個陶罐,手在發抖。
他想起上個月試爆時的情景——震耳欲聾的巨響,衝天的火光,四散飛濺的碎片。那威力足以炸塌土牆,炸碎巨石。如果在這裏爆炸……
“杜主事,真要扔?”一個工匠顫聲問。
杜衡看向牆外。
火焰已經吞沒了整扇木門,正在向院內蔓延。叛軍們在熊彪的指揮下,又點燃了幾個火油罐,準備扔進院內。風聞司的人被叛軍死死纏住,一時無法突破。
沒有選擇了。
“扔!”杜衡咬牙,“瞄準人群最密的地方!點燃引信,數三下再扔!記住,數三下!不能早,也不能晚!”
他親自示範。
從懷裏掏出火摺子,吹亮。火焰舔上陶罐的引信,布條瞬間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杜衡心中默數:一、二、三——
“扔!”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陶罐拋向牆外。
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叛軍最密集的地方落去。叛軍們抬頭,看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來,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光衝天而起,像一朵赤紅色的花在人群中綻放。爆炸的氣浪向四周擴散,掀翻了七八個叛軍。鐵蒺藜四散飛濺,噗噗噗刺入人體,帶出一蓬蓬血花。慘叫聲瞬間響起,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
牆頭上,杜衡被氣浪推得後退兩步,耳朵嗡嗡作響。他勉強站穩,看向牆外。
爆炸中心,三個叛軍已經成了血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周圍五六個人捂著傷口慘叫,有人腿上插著鐵片,有人臉上血肉模糊。更遠處的人被氣浪震得東倒西歪,陣型徹底亂了。
“這……這是什麽妖法?!”熊彪瞪大眼睛,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
但杜衡沒時間得意。
因為第二個陶罐已經點燃了。
又一個工匠顫抖著點燃引信,數了三下,用力扔出。這次扔得有點偏,落在了叛軍邊緣。爆炸聲依然震耳,火光依然刺目,但殺傷效果不如第一個——隻炸倒了兩個人,傷了四五個。
但足夠了。
叛軍的士氣徹底崩潰了。
他們不怕刀劍,不怕弓箭,甚至不怕火。但這種會爆炸、會噴火、會射出鐵片的“妖物”,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未知帶來恐懼,恐懼帶來潰敗。
“跑啊!”有人尖叫。
“妖怪!他們是妖怪!”
叛軍開始四散奔逃。有人往街口跑,有人往巷子裏鑽,還有人慌不擇路,撞進了風聞司的刀口。熊彪想阻止,但連砍了兩個逃兵都沒用。兵敗如山倒。
“贏了……”杜衡癱坐在牆頭,大口喘氣。
***
“莫放跑了張裕”一陣喧嘩呼喊之聲從不遠處傳來。
張裕是從街角拐出來的。
他被帶下去時,趁守衛不備逃出大門,隻有一個人,衣衫破爛,臉上有血汙,頭發散亂,像個逃難的乞丐。但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看見了牆頭的杜衡。
也看見了牆外潰逃的叛軍,和正在追擊的風聞司。
還有遠處,正朝這邊趕來的大隊人馬——那是陳實平定了廣場叛亂後,率軍趕來支援的部隊。黑壓壓的甲士,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腳步聲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張裕笑了。
那是一種瘋狂的笑,扭曲的笑,絕望的笑。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破風箱在拉扯,嘶啞而刺耳。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難怪守衛放任他跑出來,是故意讓他看到這一切,讓他絕望麽?一定是這樣。
他抬頭,看向天工院。
院門在燃燒,火焰舔舐著門楣,黑煙滾滾升起。牆頭上有工匠,有護衛,有風聞司的暗哨。所有人都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也許他真的是瘋子。
從決定叛亂的那一刻起,他就瘋了。不,也許更早——從顏無雙來到益州,推行新政,觸動士族利益的那一刻起,他就瘋了。他隻是不甘心,不甘心幾百年的門閥特權,就這樣被一個女子、一個外來者、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家”摧毀。
所以他賭了。
賭上全部家產,賭上全族性命,賭上士族的尊嚴。
然後,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張裕!”牆頭上,杜衡喊道,“投降吧!陳將軍的大軍已經到了,你跑不掉的!”
張裕沒有迴答。
他隻是低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皮囊。皮囊不大,但很沉,裏麵裝滿了粘稠的液體——那是火油,他最後的手段。他拔掉塞子,將火油倒在自己身上。粘稠的液體順著頭發、臉頰、衣衫流下來,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他要幹什麽?!”杜衡驚呼。
張裕抬起頭,臉上露出最後的、瘋狂的笑容。
“顏無雙……”他嘶聲喊道,“你贏了今天,贏不了明天!魏國不會放過你!吳國不會放過你!天下士族都不會放過你!我在下麵……等你!”
他掏出火摺子,吹亮。
火焰在晨光中跳躍,像一朵小小的、妖異的花。
然後,他將火摺子扔向自己。
轟——!
火焰瞬間吞沒了他。
不是爆炸,是燃燒。火油遇火即燃,將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個火人。火焰在他身上跳躍、翻滾、咆哮,發出劈啪的爆響。他張開雙臂,像一隻燃燒的鳥,朝著天工院衝去。
不是正門——正門在燃燒,他進不去。
是側麵的庫房。
那是一個存放雜物的庫房,不是核心工坊,但裏麵堆滿了木材、布料、還有少量火藥原料。張裕撞開了庫房的門,帶著滿身的火焰,衝了進去。
“不好!”燕雙鷹臉色大變,“他要引爆庫房!”
但已經來不及了。
庫房裏傳來張裕最後的狂笑,那笑聲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像惡鬼的嘶嚎。然後——
轟隆——!!!
比陶罐爆炸更響十倍、百倍的聲音。
整個庫房炸開了。
不是陶罐那種區域性的爆炸,是徹底的、毀滅性的爆炸。火焰從門窗噴湧而出,像一條條火蛇,瞬間吞沒了半個院落。磚石飛濺,梁柱倒塌,黑煙衝天而起,將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衝擊波擴散開來,將牆頭上的杜衡等人掀翻在地。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臉皮發燙。碎木、碎石、碎瓦像雨點般落下,砸在地上、牆上、人身上。
杜衡趴在地上,耳朵裏全是嗡嗡的轟鳴。他抬起頭,看向庫房方向。
那裏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庫房完全坍塌了,隻剩下一堆燃燒的廢墟。火焰在廢墟上跳躍,黑煙滾滾升起,遮天蔽日。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火藥味、還有……人肉燒焦的味道。
張裕死了。
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杜衡呆呆地看著那片火海,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他贏了,守住了天工院,但代價是什麽?一個庫房被毀,多少心血付之一炬?還有張裕臨死前的話——
“你贏了今天,贏不了明天。”
遠處,陳實的大軍終於趕到。甲士們開始滅火,清理戰場,收押俘虜。燕雙鷹走過來,扶起杜衡。
“杜主事,沒事吧?”
杜衡搖頭,聲音沙啞:“庫房……”
“不是核心工坊,損失不大。”燕雙鷹說,“但張裕死了。”
“我知道。”杜衡看向那片火海,“他最後說的話……”
“瘋子的囈語,不必在意。”燕雙鷹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公贏了,益州贏了。這就夠了。”
杜衡沉默。
真的夠了嗎?
他抬頭,看向州府方向。那裏,顏無雙應該已經迴到議事廳,開始部署戰後的一切——公審、清算、撫恤、新政。
前路依然漫長。
但至少今天,他們活下來了。
火焰在晨光中燃燒,黑煙升向天空。遠處傳來百姓的哭喊聲、甲士的號令聲、還有水流澆在火焰上的嗤嗤聲。益州城在流血,在燃燒,也在重生。
杜衡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院內。
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