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無雙的腳步在通往正廳的最後一截迴廊前微微一頓。前方,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後,李雍囂張的嗬斥與王功曹勉強支撐的辯駁聲清晰可聞,如同野獸在爭奪獵物的低吼。孫中令在她身側,呼吸粗重,握著燈籠的手微微發抖。廊下的風更冷了,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撞在門板上。她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觸碰到厚重的木門。裏麵,是豺狼環伺的權鬥場;身後,是再無退路的深淵。這一推,便是將自己徹底拋入這個陌生時代的激流中心。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然後,用力推開了那扇隔絕著風暴的門。
門軸發出沉重的吱呀聲,像是垂死者的歎息。
前廳的景象撲麵而來。
廳堂寬闊,卻因擠滿了人而顯得逼仄。正北牆上懸掛的“明鏡高懸”匾額下,本該屬於刺史的主位空著,案幾上積了一層薄灰。廳中分作兩撥人,涇渭分明。
左側,以一名身著錦緞深衣、腰佩玉帶、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為首。他麵皮白淨,下頜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一雙細長的眼睛此刻正眯著,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得意。他身後站著五六人,有文吏打扮,也有兩個膀大腰圓、身著護院服飾的壯漢,手按在腰刀柄上,氣勢洶洶。這應該就是李雍,益州豪強代表。空氣中彌漫著他們身上傳來的、混合了汗味、皮革味和一種廉價熏香的渾濁氣息。
右側,隻有三人。為首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年約五旬的瘦削老者,此刻正擋在一張擺放著銅印和幾卷文書的案幾前,臉色漲紅,胡須顫抖,正是王功曹。他身後兩個年輕些的屬官,臉色發白,眼神躲閃,幾乎要縮到牆角去。
“王功曹!”李雍的聲音尖利,帶著刻意拔高的腔調,“顏刺史身陷囹圄,罪名確鑿!州府不可一日無主!這印信文書,理應由我等州府僚屬共商暫管,以安人心,以待朝廷明旨!你死死攔著,是何居心?莫非想私吞府庫,趁亂牟利不成?”
“你……你血口噴人!”王功曹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李雍,“顏使君是否定罪,尚需朝廷三司複核!印信乃一州權柄所係,豈能輕授?爾等不過是想趁機攫取權柄,中飽私囊!老夫便是拚了這條命,也絕不讓你們得逞!”
“拚了這條命?”李雍嗤笑一聲,上前一步,他身後的護院也跟著逼近,“王老頭,你看看你,風一吹就倒的樣子,拿什麽拚?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這益州,誰還認那個姓顏的?把印信交出來,我李雍保你還能在州府混口飯吃,否則……”他眼神陰冷地掃過王功曹身後的兩個年輕屬官,“哼,恐怕你連今晚都過不去!”
那兩個年輕屬官被這目光一掃,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孫中令在顏無雙身後,呼吸急促,低聲急道:“小姐,那案幾上就是州府大印和重要文書!王功曹快撐不住了!李雍身邊那個穿藍袍的是倉曹掾史張勉,那個黑臉的是賊曹掾史趙莽,都是李雍的走狗!那兩個護院是李家的私兵頭目,手底下都有人命!”
顏無雙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將每個人的位置、神態盡收眼底。李雍的誌得意滿,王功曹的孤立絕望,其他屬官的恐懼搖擺,還有角落裏幾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官吏……資訊在腦中飛速處理。她輕輕拍了拍孫中令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則借著廳堂側邊一座高大紫檀木屏風的遮擋,悄無聲息地向前挪了幾步,透過屏風雕花縫隙,更清晰地觀察著局勢。
“李雍!”王功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嘶啞,“你休要猖狂!州府尚有忠義之士,朝廷法度尚在!”
“忠義之士?在哪兒?”李雍哈哈大笑,環顧四周,“你指他們?”他指向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年輕屬官,兩人立刻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還是指那個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的孫老頭?”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至於朝廷法度……山高皇帝遠,如今這益州,我李雍說的話,就是法度!”
他猛地一揮手:“趙莽!把印信給我請過來!小心些,別碰壞了咱們王功曹的‘忠義之軀’!”
那黑臉的賊曹掾史趙莽獰笑一聲,帶著一個護院就朝案幾逼去。王功曹張開雙臂死死攔在案前,老邁的身軀因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就是現在!
顏無雙從屏風後一步踏出。
“我看誰敢動我顏家之物!”
清冷、凜冽,帶著十六歲少女嗓音特有的清脆,卻又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驟然在嘈雜的廳堂中炸響。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源。
隻見一個身著素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的少女,從屏風陰影中走出。她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甚至能看出久病初愈的虛弱,但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抬起,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寒潭深水,冷冷地掃視全場。孫中令緊跟在她身後半步,雖然依舊緊張,但腰桿卻比剛才挺直了不少。
廳內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李雍最先反應過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顏無雙,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驚訝、不屑和玩味的表情。“我當是誰,原來是顏小姐。”他拖長了語調,語氣輕佻,“小姐不在閨中靜養,怎麽跑到這前廳來了?此地乃是州府議政之所,女眷不宜踏足,免得衝撞了,於禮不合啊。”
他刻意加重了“女眷”、“於禮不合”幾個字,身後幾人立刻發出幾聲壓抑的嗤笑。
顏無雙彷彿沒聽見那些嗤笑,她的目光落在王功曹身上,微微頷首:“王功曹,辛苦了。”
王功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刺史之女,一時竟不知如何迴應,隻是下意識地拱了拱手,喉頭哽咽:“小……小姐……”
顏無雙這才轉向李雍,目光平靜無波:“李員外此言差矣。此處乃益州州府,我父顏明,乃朝廷欽命益州刺史。我身為刺史之女,父蒙冤陷獄,家宅不寧,州府動蕩,前來檢視情形,何來不宜踏足之說?倒是李員外,”她語氣一轉,陡然銳利,“你一介白身,雖有財帛,卻無官秩,何以帶持械私兵,擅闖州府正堂,威逼朝廷命官,強索州府印信?此舉,視漢律為何物?視朝廷威嚴為何物?”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尤其是最後兩句質問,更是直接扣上了“違律”、“藐視朝廷”的大帽子。
李雍臉色微微一變,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裏深居簡出、聽說性子柔弱的刺史之女,竟敢當麵質問,而且言辭如此犀利。但他畢竟混跡多年,立刻穩住心神,皮笑肉不笑地道:“顏小姐好一張利口。不過,小姐怕是有所不知。顏刺史之事,證據確鑿,成都使者親至鎖拿,豈是‘蒙冤’二字可以輕描淡寫?州府不可無主,我等州府屬官,憂心州事,共聚於此商議權宜之計,乃是為公,何來‘擅闖’、‘威逼’之說?至於這兩位壯士,”他指了指護院,“乃是州府臨時征召,維持秩序,以防宵小趁機作亂。倒是小姐你,一介女流,插手州府政務,傳揚出去,恐怕於顏刺史的清名更有損吧?女子幹政,牝雞司晨,可是大忌。”
他這番話,既撇清了自己,又將顏無雙推到“女子幹政”的道德劣勢上,同時再次強調顏明“罪名確鑿”,可謂毒辣。
廳內一些原本低著頭的官吏,此時也悄悄抬起頭,看向顏無雙的目光充滿了懷疑和審視。這個時代,女子公然出現在這種場合並發言,本身就是驚世駭俗。
孫中令急得額頭冒汗,想要開口幫腔,卻被顏無雙一個眼神止住。
顏無雙心中冷笑。李雍的反應,果然和遊戲裏那個貪婪短視、慣用身份和禮法壓人的npc模板如出一轍。她向前走了兩步,距離李雍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輕視。
“李員外口口聲聲‘為公’、‘權宜之計’,”顏無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那麽,敢問李員外,依漢律,州郡長官缺任,當如何處置?”
李雍一愣,下意識道:“自當由郡丞或長史暫代,或上報朝廷,委派新任。”
“不錯。”顏無雙點頭,“那我再問,益州郡丞何在?長史何在?”
李雍語塞。益州郡丞數月前病故,長史則隨顏明一同被鎖拿,此刻也在押解途中。
“郡丞、長史皆不在任,”顏無雙不等他迴答,繼續道,“上報朝廷,使者往返至少需一月。而州府政務繁雜,邊防、稅賦、刑獄、民生,哪一件能等上一月?”她目光掃過廳內眾官吏,“諸位皆是州府棟梁,當知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漢律雖未明言,但舊例之中,確有長官因故暫離,由嫡親子侄暫守府庫、穩定局麵之先例!我父僅我一女,如今家門遭難,州府危殆,我身為顏家唯一血脈,出麵暫守家宅,安定人心,何錯之有?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宵小之輩,趁亂竊取州府權柄,禍亂益州,纔是正理?”
她這番話,半是援引模糊舊例,半是情理逼迫,更是直接將李雍等人定性為“宵小之輩”、“禍亂益州”。
“你……你強詞奪理!”李雍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沒想到顏無雙對律例舊事似乎有所瞭解,更沒想到她如此牙尖嘴利,“什麽暫守家宅?女子之身,如何能安定人心?如何能處理軍國大事?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女子之身又如何?”顏無雙陡然提高聲音,目光如電,直刺李雍,“昔有緹縈救父,上書文帝,廢除肉刑,名留青史!漢室天下,何曾明令禁止女子在家族危難、父兄不在時,挺身而出,守家護業?李員外如此輕視女子,莫非是覺得,這滿廳男兒,竟無一人能及得上古之緹縈?還是覺得,我顏家無人,這益州州府,合該由你李雍說了算?”
“你!”李雍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緹縈救父是千古美談,他若敢否認,立刻就是得罪天下所有標榜孝道之人。而顏無雙最後那句“合該由你李雍說了算”,更是誅心之論,將他那點心思**裸地剝開。
廳內氣氛更加詭異。王功曹和孫中令眼中露出振奮之色,另外幾個原本搖擺的屬官,看向顏無雙的目光也少了幾分輕視,多了些驚疑不定。李雍身後的張勉、趙莽等人,則麵麵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李雍惱羞成怒,他本就不是善於機辯之人,此刻被顏無雙連番質問堵得啞口無言,索性撕破臉皮,獰笑道:“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顏小姐!任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你是女子的事實!這州府大印,關乎一州安危,豈能交於婦人之手?今日這印信,我李雍還就要定了!趙莽!”
趙莽應聲上前,就要動手硬搶。
王功曹和孫中令同時驚呼,想要阻攔。
顏無雙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單憑口舌,終究難以徹底壓服這些信奉實力的地頭蛇。李雍這是要蠻幹了。她腦中急轉,思考著對策,是丟擲父親可能留下的某些後手?還是……?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報——!!!”
一聲淒厲、嘶啞、彷彿用盡全身力氣的呐喊,從廳外由遠及近傳來,伴隨著沉重、淩亂、踉蹌的腳步聲。
砰!
廳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兵士跌跌撞撞衝了進來,他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經折斷。濃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瞬間蓋過了廳內所有的氣息。
所有人,包括正要動手的趙莽和準備拚命的王功曹,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住,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個不速之客。
那兵士似乎耗盡了最後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充滿恐懼的眼睛,嘶聲喊道:
“東境……東境急報!吳將冠軍侯……率三千先鋒,已突破邊境哨卡,焚掠三處塢堡,正向州治而來!距此……距此已不足百裏!沿途守軍潰散,請……請使君速做決斷啊——!”
嘶啞的尾音在空曠的廳堂中迴蕩,帶著絕望的顫栗。
死寂。
比剛才顏無雙出現時更徹底、更冰冷的死寂。
李雍臉上的獰笑僵住了,細長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驚愕和慌亂。他身後的張勉、趙莽等人,更是臉色煞白,手按著的刀柄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王功曹和孫中令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其他屬官,無論之前是何種立場,此刻都麵無人色,眼中充滿了大難臨頭的恐懼。
吳軍!
冠軍侯!
三千先鋒!不足百裏!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益州承平日久,邊防鬆弛,誰也沒想到,吳國的兵鋒會在這個時候,以如此迅猛的姿態直插腹地!
顏無雙的心髒也驟然緊縮,但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冠軍侯……遊戲裏吳國前期著名的先鋒猛將,性格勇猛好戰,輕視防禦,喜歡孤軍深入……這些資訊瞬間流過腦海。不足百裏,以這個時代的行軍速度,尤其是先鋒輕騎,最快明天,最遲後天,兵鋒就能抵達州治城下!
內憂未平,外患已至!
而且是最致命的外患!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李雍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驚疑不定。王功曹等人則是麵如死灰,絕望彌漫。
州府大印,還靜靜躺在案幾上。
但此刻,這方銅印代表的,不再是權力和財富,而是滔天的責任和即刻降臨的死亡威脅。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暫的失神後,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顏無雙身上。
這個剛剛還在與他們爭辯“女子能否幹政”的少女,此刻站在屏風旁,素衣白裙,在滿廳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男人們中間,竟顯得異常突兀,又異常……沉靜。
她看著那方銅印,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傳令兵,看著李雍眼中閃爍的算計和退縮,看著王功曹等人絕望中的最後一絲期盼。
寒風從洞開的廳門外灌入,卷動著血腥味,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抉擇的時刻,以遠比預期更殘酷的方式,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