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江湖群俠》一夢浮生,如雪紛揚,傾城顏無雙。伯符年少,默語立蒼茫。燕雙鷹飛戾天,無心處、元元滿堂。交太仆,大嘟嘟至,看著辦周章。潤帝羊車幸,望中冒險,隨便玩玩場。天才門將守,老弱城防。莫笑江湖聚散,且共醉、月影千觴。風流甚,諸君意氣,各寫錦繡文。
頭痛。
像是有人用鑿子從太陽穴狠狠敲進去,再用力攪動腦髓。
顏無雙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模糊的帳幔頂,深青色的綢緞繡著繁複的雲紋。她大口喘著氣,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那要命的痛楚。
不對。
她最後的記憶,是淩晨的手機螢幕,《三國霸業》手遊的界麵上,她的“蜀漢”在國戰中全軍覆沒。吳帝“清舟”和魏王“子龍”的聯軍旗幟插滿了成都周邊大小成池,永昌、漢中兩地因無力救授相繼失守。她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重錘擊中,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可現在……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視線掃過房間。古色古香的雕花木窗半掩著,透進幾縷昏黃的光。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某種草藥苦澀的味道。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榻,鋪著不算厚實的褥子。她身上蓋著一床素色錦被,觸感粗糙。
這不是她的出租屋。
“小姐!您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響起。
顏無雙循聲望去,一個穿著青色襦裙、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正跪在榻邊,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這打扮……像極了遊戲裏最低階的侍女npc。
“水……”顏無雙的喉嚨幹得發疼,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小丫鬟慌忙起身,從旁邊的矮幾上端來一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溫水入喉,帶著一股土腥味,卻讓顏無雙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更多的碎片,隨著這口水,轟然湧入腦海。
顏無雙,年十六,益州刺史顏明之獨女。父親顏明,三日前被成都來的使者以“勾結外敵、貪墨軍資”的罪名鎖拿下獄,押往成都受審。母親早逝,家中再無其他親眷。州府上下,人心惶惶。
而她,現代的那個顏無雙,策略遊戲玩家,正在遊戲中做最後的努力時,莫名其妙的來到了這裏。
來到了這個她玩了整整一年、每一個地圖細節都爛熟於心的《三國霸業》遊戲世界。
隻是時間點……她閉眼,努力梳理著混亂的記憶和那屬於“原主”的零碎資訊。蜀漢,後主闇弱,黃皓弄權。大將軍薑維數次北伐,國力耗損嚴重。朝中再無諸葛丞相那般力挽狂瀾的人物。而東吳和曹魏……記憶裏閃過幾個名字:吳帝清舟,魏王子龍。這兩個id她太熟悉了,遊戲裏全服排名前五的氪金大佬,也是最終覆滅她聯盟的元兇。
在這個世界,他們似乎……是真實存在的君王?而且,關係密切?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如果遊戲裏的勢力格局對映到現實,那麽此刻的蜀漢,正是風雨飄搖、瀕臨崩潰的後期。而益州,作為蜀漢的大後方,本應是根基之地,可現在……
“小翠,”顏無雙靠著床頭,聲音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這是她多年指揮遊戲聯盟養成的習慣,“我昏睡了多久?外麵……現在是什麽情形?”
名叫小翠的丫鬟被她突然轉變的語氣驚了一下,抹了把眼淚,低聲道:“小姐您昏睡一天一夜了。外麵……外麵亂得很。老爺被帶走後,那些平日裏對老爺恭恭敬敬的屬官,還有城裏的李老爺、張老爺他們,都……都變了臉。州府裏的衛兵少了好多,聽說有些跟著押送老爺的隊伍去成都‘表忠心’了,剩下的也人心浮動。今天早上,我還聽到前院有爭吵聲,好像是李老爺帶人來了,說要……說要主持州務,等朝廷新任命。”
李老爺?顏無雙腦中迅速調取遊戲資料庫。益州本土豪強,姓李的……李雍!遊戲裏幾個npc之一,“貪婪”、“短視”、“欺軟怕硬”,忠誠度極低,極易被外部勢力收買。
就在這時,一陣隱約的、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夾雜著壓抑的男聲爭吵,透過窗戶縫隙傳了進來。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閨房裏顯得格外刺耳。那不是日常的喧嘩,而是兵甲摩擦和充滿火氣的對峙。
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顏無雙。她不再是隔著螢幕操縱資料的玩家,而是真切地置身於這個權力傾軋、刀兵四起的亂世。父親下獄,強敵環伺,內部蠢蠢欲動。她這個刺史之女,如今就是一塊擺在砧板上、誰都能來踩一腳的肥肉。
不,不對。
顏無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檀香和黴味的空氣湧入肺腑。她還有優勢。她對這個世界有著超越所有人的“先知”——完整的遊戲機製理解、科技樹路徑、資源點分佈、人才特性、乃至未來可能發生的大事件走向。她知道李雍的弱點,知道益州哪裏藏著未被發現的礦脈,知道哪些技術可以快速提升生產力,甚至知道吳魏聯盟大概會在什麽時間點、以什麽方式發動進攻。
雖然這些“知道”需要符合這個世界的邏輯去實現,無法憑空造物,但資訊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武器。
隻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掌握至少一部分權力,哪怕隻是名義上的。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纖細,蒼白,指尖有薄繭,是原主練習琴藝留下的。這是一雙屬於深閨少女的手,不是她記憶中那雙因為長期敲擊鍵盤而略帶粗糙的手。力量懸殊,身份尷尬——一個剛剛及笄、失去父親庇護的女子,在男尊女卑的三國時代,想要插手州郡政務,簡直是天方夜譚。
窗外的爭吵聲似乎更清晰了些,還夾雜著幾句拔高音調的嗬斥。
顏無雙的心沉了下去。時間不多了。李雍那些人,恐怕不會給她慢慢適應、徐徐圖之的機會。他們今天敢來州府“主持事務”,明天就敢直接奪印,甚至為了以絕後患,對她這個“前刺史之女”做點什麽。
她必須做點什麽。立刻。
“小翠,”顏無雙掀開被子,試圖下床,雙腿卻一陣酸軟,差點栽倒。小翠趕緊扶住她。“替我梳洗,換身見客的衣裳。要莊重些的。”
“小姐,您身子還虛著,要去哪兒啊?”小翠急道。
“去前廳。”顏無雙站穩,目光透過窗戶,投向傳來爭吵聲的方向,眼神逐漸銳利起來,“有人都打到家裏來了,難道我還要躲在房裏,等他們闖進來‘請’我出去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小翠從未聽過的決斷。那不是一個養在深閨、遇事隻會哭泣的嬌小姐該有的語氣。小翠怔了怔,看著自家小姐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側臉,莫名地感到一絲心安,連忙應聲去準備。
顏無雙靠在床頭,趁小翠取衣服的間隙,快速整理著思緒。目標很明確:第一,活下去。第二,保住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基業——這個名義上還屬於顏家的益州州府。第三,利用自己對遊戲的瞭解,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絕不能再像遊戲裏那樣,眼睜睜看著蜀漢覆滅,自己卻無能為力。
阻礙同樣清晰:內部,以李雍為首的豪強和搖擺屬官,視她為無物,甚至視她為障礙;外部,吳魏聯盟虎視眈眈,蜀漢朝廷自身難保,無法提供任何支援;而她自身,性別、年齡、體力、威望……全是短板。
這幾乎是一個死局。一個現代靈魂,空有知識和資訊,卻困在一個最弱勢力、最糟糕時間點、最不利身份的絕境裏。
但顏無雙骨子裏那股屬於頂尖玩家的倔強和算計,被徹底激發了出來。死局?遊戲裏她遇到過無數次絕境,靠著一手爛牌翻盤也不是沒有過。隻不過這次,賭注不再是虛擬的排名和裝備,而是她實實在在的性命。
她需要破局點。一個能在眼前這場逼宮危機中,讓她暫時站穩腳跟的支點。州府大印?名義上的繼承權?還是……她腦中飛快閃過遊戲初期的一些任務設計,那些用來給新手玩家製造初期難度的任務事件,通常會有一些隱藏的、可以利用的規則或人物……
“小姐,衣服拿來了。”小翠捧著一套月白色的曲裾深衣過來,料子比之前那套素服稍好,但也不算華麗,符合她目前“戴孝、失勢”的處境。
顏無雙點點頭,在小翠的服侍下迅速換衣、梳頭。她沒有選擇複雜的發髻,隻讓小翠將長發簡單挽起,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燃燒著一種與這具身體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和銳意。
就在小翠為她整理最後一絲鬢發時——
“砰!”
房門被猛地從外麵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須發花白的老吏踉蹌著衝了進來,他神色倉惶,額頭上全是汗珠,官帽歪斜,呼吸急促。正是州府中為數不多還對顏家抱有舊情的屬官之一,主簿孫中令。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孫中令聲音顫抖,幾乎帶著哭腔,也顧不上什麽禮儀,指著前廳方向,急聲道:“李雍……李雍他們帶著好幾個人,還有他們自家的護院,堵在前廳,逼著王功曹交出州府大印和文書!王功曹快頂不住了!他們……他們說刺史獲罪,州府不可一日無主,要即刻推舉‘德高望重’之人暫攝州事,等朝廷明旨!這……這分明是要奪權啊!”
他喘了口氣,看著已經穿戴整齊、麵色沉靜的顏無雙,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更多的還是絕望和焦急:“小姐,您……您快拿個主意吧!再晚一步,印信被他們奪去,這州府……可就真成他們的了!到時候,老爺的冤情,還有小姐您……怕是……”
後麵的話,孫中令沒敢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印信一失,名分即失。屆時,她這個前刺史之女,是生是死,就全在別人一念之間了。
前廳的喧嘩聲似乎更大了些,隱約能聽到一個囂張的男聲在高喊:“……顏明罪證確鑿!爾等還要執迷不悟,為他守這空衙嗎?!”
顏無雙的心髒重重一跳。
逼宮,真的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急,如此之猛,絲毫不給她喘息之機。
小翠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顏無雙的衣袖。孫中令則眼巴巴地望著她,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指望,盡管這指望看起來是那麽渺茫。
拿主意?她能有什麽主意?一個剛穿越過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麵對一群如狼似虎、蓄謀已久的地方豪強和官僚?
顏無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檀香、草藥、灰塵、還有孫中令身上帶來的前廳那股緊張躁動的空氣,混雜在一起,衝入鼻腔。
再睜開眼時,所有的惶惑、虛弱、不安都被強行壓到了眼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遊戲界麵彷彿在腦海中展開,李雍的人物屬性、性格弱點、可能的行為模式;州府前廳的地形;孫中令、王功曹這些還忠於顏家(或至少暫時不敢明著背叛)的屬官的價值;甚至漢律中關於地方官缺任時,親屬(哪怕是女子)在極端情況下能否暫時“守家”的模糊條款……無數資訊碎片飛速組合、推演。
她沒有退路。
“孫主簿,”顏無雙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帶我去前廳。”
“小姐?!”孫中令和小翠同時驚呼。
“他們不是要‘主持州務’嗎?”顏無雙邁開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步伐堅定地走向門口,“那我這個刺史之女,倒要親自去看看,他們打算如何‘主持’!小翠,你留在這裏。”
“小姐,危險!”小翠急得又要哭出來。
顏無雙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小翠的話噎在了喉嚨裏。“留在這裏,未必就更安全。”
她看向孫中令,這位老吏臉上混雜著震驚、擔憂,還有一絲絕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孫主簿,走吧。記住,從現在起,挺直你的腰桿。我父親隻是被誣陷下獄,尚未定罪。我顏家,還沒倒!”
孫中令渾身一震,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少女,渾濁的老眼中陡然迸發出一絲光彩。他猛地一挺佝僂的背,用力點頭:“是!小姐,老朽……老朽為您引路!”
顏無雙不再多言,提起有些過長的裙擺,跨出了這間困了她一天的閨房門檻。門外,是昏暗的走廊,更遠處,是隱約傳來激烈爭吵聲的州府前廳。
那裏,是刀光劍影的戰場,沒有硝煙,卻同樣致命。
而她,一個剛剛穿越、一無所有的現代靈魂,就要以這具柔弱少女的身軀,去麵對她的第一場生死博弈。
贏了,或許能爭得一絲喘息之機,一個立足之地。
輸了……便是萬劫不複。
走廊的風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