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血腥味更濃了。
顏無雙站在窗邊,看著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一夜未眠,她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依然銳利。左臂的傷口經過重新包紮,疼痛感減輕了些,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胸腔裏緊繃的弦。
城頭的火把漸漸熄滅,晨光取代了火光。
遠處吳軍大營傳來號角聲——不是進攻的號角,而是收兵的訊號。持續了一整天的東門戰事,終於要暫時停歇了。
顏無雙轉身離開窗邊,抓起掛在牆上的披風,快步走出房間。走廊裏,幾名值守的士卒見到她,立刻挺直腰桿。她點點頭,沒有停留,徑直朝東門城樓走去。
登上城樓時,晨風撲麵而來。
風裏混雜著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還有清晨特有的濕冷氣息。城牆上到處是血跡,有些已經幹涸發黑,有些還是新鮮的暗紅色。守軍們或坐或靠,許多人身上纏著繃帶,臉上滿是疲憊。看到顏無雙上來,有人想要起身行禮,她擺擺手示意不必。
“情況如何?”她走到垛口邊,問身邊的孫中令。
孫中令的臉色也很差,眼袋浮腫,但精神還算振作:“迴主公,吳軍從昨日午時開始猛攻,一直持續到半夜。我軍傷亡……不小,但防線守住了。吳軍那邊,至少丟下了三百具屍體。”
顏無雙望向城外。
東門外原本平坦的曠野,此刻已經變成了修羅場。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吳軍的紅衣,也有益州守軍的青衣。破損的雲梯、折斷的刀槍、散落的箭矢,到處都是。更遠處,吳軍大營的營帳密密麻麻,像一片紅色的蘑菇林。炊煙從營地裏升起,在晨風中嫋嫋飄散。
她能看見吳軍正在收攏隊伍。
那些紅衣士卒拖著疲憊的步伐往迴走,許多人拄著長矛當柺杖,有些人互相攙扶。攻城器械被緩緩拉迴營地,車輪碾過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冠軍侯呢?”顏無雙問。
“在那邊。”孫中令指向吳軍大營前的一處高坡。
顏無雙眯起眼睛。
高坡上,一杆大旗迎風飄揚。旗上繡著金色的“冠軍侯”三個大字。旗下,一個魁梧的身影騎在馬上,正對著收兵的隊伍指指點點。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那股暴躁的氣場。
“罵了一整天了。”孫中令苦笑道,“從早上罵到晚上,說我們縮頭烏龜,說主公是……是女人不該掌兵。難聽的話多了去了。”
顏無雙麵無表情。
她早就習慣了。在這個時代,女人掌兵本就是異類,被罵幾句算什麽。重要的是,城守住了,吳軍沒能攻進來。
“我們的傷亡具體多少?”她問。
孫中令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展開:“陣亡一百七十三人,重傷九十二人,輕傷……輕傷不計其數。箭矢消耗了四成,滾木擂石用了大半。最麻煩的是,東門守軍已經連續作戰兩天一夜,體力快到極限了。”
顏無雙點點頭。
她知道。她自己也快到極限了。但戰爭就是這樣,誰先撐不住,誰就輸。
“讓還能動的士卒輪換休息。”她下令,“重傷員立刻送醫館。一夢那邊,藥材還夠嗎?”
“勉強夠。”孫中令道,“但若再來幾場這樣的戰鬥……”
“我知道。”
顏無雙打斷他。她知道資源緊張,知道人力匱乏,知道一切都捉襟見肘。但她沒有選擇。吳軍不會因為她資源緊張就停止進攻,冠軍侯不會因為她人手不足就手下留情。
她隻能撐。
撐到轉機出現。
***
日頭漸漸升高。
吳軍大營裏,冠軍侯坐在自己的大帳中,臉色鐵青。
帳內彌漫著酒氣和汗臭味。地上扔著幾個空酒壇,桌案上擺著吃剩的烤羊腿。冠軍侯穿著一身半敞的鎧甲,露出結實的胸膛,上麵有幾道新鮮的傷痕——是昨天攻城時被城頭射下的箭矢擦傷的。
“廢物!都是廢物!”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酒碗跳了起來。
帳內幾名將領低著頭,不敢說話。
“兩日!整整兩日!”冠軍侯站起來,在帳內來迴踱步,“五千大軍,打一個破益州城,打了兩天還沒打下來!你們說,本侯迴去怎麽跟陛下交代?啊?”
一名將領小心翼翼道:“侯爺,益州城雖然殘破,但城牆還算完整。守軍抵抗頑強,尤其是那個女刺史……”
“女刺史?”冠軍侯冷笑,“一個女人,也配叫刺史?也配守城?本侯要是連一個女人都打不下來,這冠軍侯的名號,幹脆讓給她算了!”
他越說越氣,抓起桌上的酒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但比起心裏的憋屈,這點痛算什麽。
他來之前,清舟陛下親自交代:益州是蜀國最弱的一州,守軍不過三千,城牆年久失修,刺史還是個剛被推上來的女人。這樣的目標,應該一戰而下。
可現實呢?
兩天猛攻,損兵折將,連城牆都沒摸上去幾次。
那個女刺史……冠軍侯想起城頭上那個纖細的身影。距離太遠,看不清長相,但能感覺到那股冷靜到可怕的氣場。她指揮守軍有條不紊,排程得當,完全不像個新手。
“侯爺,”另一名將領道,“我軍連日攻城,士卒疲憊。不如今日休整一日,明日再……”
“休整?”冠軍侯瞪了他一眼,“本侯沒時間休整!陛下和魏王約好了,一個月內拿下益州。現在過去幾天了?十天!還剩二十天!二十天打不下益州,本侯提頭去見陛下!”
帳內一片沉默。
冠軍侯喘著粗氣,又灌了一碗酒。
其實他知道,將領說得對。士卒確實疲憊了。連續兩天猛攻,攻城器械損壞嚴重,箭矢消耗巨大,士氣也開始下滑。但他不能停。一停,就給了守軍喘息的機會。一停,那個女刺史就能整頓防務、補充物資、鼓舞士氣。
他必須保持壓力。
必須讓益州城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直到繃斷為止。
“傳令!”冠軍侯放下酒碗,“午後未時,繼續攻城!今日務必拿下東門!拿不下,先鋒營的將領,全部軍法處置!”
將領們臉色發白,但不敢違抗,齊聲道:“諾!”
***
午後,太陽偏西。
吳軍再次集結。
這一次,攻勢明顯不如前兩日猛烈。士卒們拖著疲憊的身體,推著雲梯和衝車,緩緩朝城牆逼近。號角聲有氣無力,戰鼓也敲得稀稀拉拉。
城頭上,顏無雙看得分明。
“他們撐不住了。”她對身邊的孫中令道。
孫中令點點頭:“主公明鑒。吳軍士卒腳步虛浮,陣列鬆散,連衝鋒的呐喊聲都比昨日小了許多。”
“但還不能大意。”顏無雙道,“困獸猶鬥,最是危險。”
她轉身,對傳令兵道:“告訴看著辦,讓他準備好。”
“諾!”
傳令兵飛奔下城。
顏無雙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她看到吳軍的雲梯搭上城牆,看到守軍奮力推倒雲梯,看到箭矢在空中交錯。一切都在重複前兩日的場景,但節奏慢了許多,激烈程度也下降了許多。
就像兩個精疲力盡的拳手,還在機械地揮拳,但每一拳都軟綿無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太陽漸漸西斜,將天邊染成橘紅色。城頭的影子越拉越長,戰場上的血腥味在晚風中飄散,混合著泥土和焦糊的氣息。
吳軍的攻勢,終於徹底衰竭了。
最後一次衝鋒被打退後,吳軍士卒沒有再組織進攻。他們緩緩後退,退到弓箭射程之外,然後癱坐在地上。許多人直接躺倒,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冠軍侯在高坡上看到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但他也知道,今天沒戲了。
士卒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再逼他們攻城,隻會引發嘩變。
“收兵!”他咬牙切齒地下令,“明日再戰!明日……明日一定要拿下這座破城!”
傳令兵吹響收兵號角。
吳軍如蒙大赦,開始緩緩撤迴大營。隊伍拖得很長,很散亂,完全沒有了來時的氣勢。
城頭上,益州守軍也鬆了口氣。
許多人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氣。有人開始檢查傷口,有人尋找飲水。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每一個人。
顏無雙也感到一陣眩暈。
她扶住垛口,穩住身形。兩天一夜沒閤眼,加上之前的連續操勞,她的身體已經發出了警告。但她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她看著吳軍撤迴大營。
看著營地裏升起更多炊煙——那是士卒在準備晚飯。
看著冠軍侯的大旗緩緩移向中軍大帳。
一切似乎都要歸於平靜。
然而——
就在這一刻,異變突生。
***
最先注意到的是城樓上的瞭望哨。
“火!”哨兵突然大喊,“吳軍後營起火了!”
顏無雙猛地抬頭。
她望向吳軍大營後方。果然,在營地的西北角,一股濃煙衝天而起。緊接著,第二股、第三股……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朵朵綻放的紅蓮。
“怎麽迴事?”孫中令驚道。
顏無雙沒有迴答。
她緊緊盯著那片火光。火勢蔓延得很快,眨眼間就連成一片。她能看見營帳在燃燒,能看見人影在火光中奔跑,能聽見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不對,不是隱約。
喊殺聲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救火的聲音,是戰鬥的聲音。刀劍碰撞聲、馬蹄聲、呐喊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從吳軍後營傳來。
“有人襲擊吳軍大營!”顏無雙脫口而出。
孫中令愣住了:“襲擊?誰?我們的人都在城裏啊!”
顏無雙也不知道。
她迅速掃視戰場。東門外,吳軍主力剛剛撤迴,正在營地前列隊休整。後營起火,前軍的士卒也騷動起來,許多人轉身望向後方,陣列開始混亂。
而襲擊者——
她終於看見了。
那是一支輕騎。
約莫百餘騎,清一色的黑衣黑馬,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西北方的山林中衝出,直插吳軍後營。他們速度極快,隊形緊湊,手中的彎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寒光。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吳軍後營多是輜重兵和輔兵,戰鬥力本就薄弱,又猝不及防,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黑衣騎兵像一把尖刀,輕易撕開了營地的防線,直撲糧草囤積處。
“放火!燒糧!”顏無雙聽見遠處傳來清亮的喝令聲。
那聲音……似乎是個女子?
她來不及細想,因為更大的混亂爆發了。
前軍的吳軍看到後營遇襲,糧草被燒,頓時軍心大亂。許多人丟下武器,朝後營跑去——不是去迎敵,而是去救火、搶救糧草。陣列徹底崩潰,將領的嗬斥聲被淹沒在嘈雜中。
高坡上,冠軍侯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暴怒。
“哪來的賊子!敢襲我大營!”他拔出佩劍,對身邊的親兵吼道,“傳令!前軍分兵一半,迴救後營!快!”
“侯爺,那城裏的守軍……”一名將領提醒。
“管不了那麽多了!”冠軍侯吼道,“糧草要是被燒光,我們全都得餓死!快去!”
命令傳達下去。
前軍的吳軍開始分兵。一部分朝後營奔去,一部分留在原地,但陣型已經亂成一團。整個吳軍大營,陷入了前後不能相顧的窘境。
城頭上,顏無雙的心髒狂跳。
戰機!
千載難逢的戰機!
吳軍陣腳大亂,前後脫節,軍心渙散。而襲擊者的那支輕騎,雖然人數不多,但精準地捅在了吳軍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此時出擊……
“主公!”孫中令也看出了機會,聲音激動得發顫,“要不要……”
“要!”
顏無雙斬釘截鐵。
她轉身,對傳令兵吼道:“傳令看著辦!開城出擊!所有騎兵,所有還能機動的精銳步兵,全部出擊!目標——吳軍前軍與後軍之間的銜接處!給我撕開它!”
“諾!”
傳令兵飛奔下城。
顏無雙再次望向戰場。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這種機會,稍縱即逝。抓住了,就能重創吳軍;抓不住,就會錯失良機。
她必須抓住。
也必須相信看著辦。
***
城門緩緩開啟。
陳實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
他身後,是益州城僅存的兩百騎兵,以及五百名精銳步兵。這些人是顏無雙壓箱底的家當,是守軍中最能打的一批。此刻,他們像出閘的猛虎,撲向混亂的吳軍。
馬蹄聲如雷。
陳實左手持韁——他的右臂傷口還未痊癒,無法用力——右手握著一杆長矛。矛尖在暮色中閃著寒光。他盯著前方混亂的吳軍陣列,盯著那些驚慌失措的紅衣士卒,眼中燃燒著戰意。
“殺!”
一聲暴喝,兩百騎兵如利箭般射入敵陣。
吳軍根本來不及組織抵抗。他們剛剛分兵,陣型鬆散,又擔心後營糧草,士氣低落。麵對突然殺出的益州騎兵,許多人下意識地轉身就跑。
“不要亂!列陣!列陣!”吳軍將領拚命呼喊。
但無濟於事。
兵敗如山倒。
陳實的長矛刺穿了一名吳軍什長的胸膛,順勢一挑,將屍體甩向一旁。他身後的騎兵緊隨其後,刀光閃爍,血花飛濺。步兵也衝了上來,結成緊密的陣型,像一堵移動的牆,碾壓過去。
前後夾擊。
前有陳實的出擊部隊,後有那支神秘黑衣騎兵的襲擾。
吳軍徹底崩潰了。
冠軍侯在高坡上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頂住!給本侯頂住!”他嘶聲怒吼。
但潰敗已經無法阻止。士卒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將領們試圖收攏部隊,但被潰兵衝散。整個戰場,變成了單方麵的屠殺。
“侯爺,快走!”親兵隊長拉住冠軍侯的馬韁,“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冠軍侯看著潰散的部隊,看著燃燒的後營,看著如狼似虎的益州軍,終於意識到——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撤!”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親兵護衛著他,調轉馬頭,朝東南方向逃去。帥旗倒了,沒人再去扶。潰兵看到主帥逃跑,更加沒了鬥誌,逃得更快。
而就在這時——
那支神秘的黑衣騎兵,突然調轉方向,直撲冠軍侯逃跑的方向。
為首的那名騎士,一馬當先。
顏無雙在城頭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騎士身材纖細,穿著一身緊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她騎術精湛,馬速極快,手中的彎刀揮舞如風,所過之處,吳軍親兵紛紛落馬。
她直衝冠軍侯的帥旗。
雖然帥旗已倒,但她似乎認準了那個方向。
冠軍侯迴頭看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抽打馬匹。親兵拚死阻攔,但黑衣騎士如入無人之境,彎刀劃過,血光迸現。
距離越來越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在彎刀即將斬下的瞬間,冠軍侯的一名親兵縱馬撞了過來。黑衣騎士側身避開,但追擊的勢頭被阻了一瞬。冠軍侯趁機加速,消失在暮色中。
黑衣騎士勒住馬,望著冠軍侯逃跑的方向,似乎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調轉馬頭,沒有繼續追擊。
而是舉起彎刀,對身後的騎兵做了個手勢。
撤退。
黑衣騎兵如潮水般退去,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們繞過戰場,朝西北方的山林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從頭到尾,沒有和益州軍有任何交流。
彷彿他們隻是路過,順手幫了個忙。
***
戰鬥結束了。
吳軍潰敗,丟下滿地屍體和輜重,逃得無影無蹤。益州軍沒有追擊——陳實接到的命令是擊潰敵軍,不是窮追猛打。而且士卒們也已經筋疲力盡。
城門外,戰場漸漸安靜下來。
隻有燃燒的營帳還在劈啪作響,火光映照著滿地的狼藉。
顏無雙走下城樓,走出城門。
陳實迎了上來,臉上滿是血汙,但眼睛亮得嚇人:“主公!吳軍潰敗,斬首不下五百,繳獲兵器甲冑無數!我軍傷亡……很小!”
“很好。”顏無雙點點頭。
她望向西北方的山林。那裏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那支騎兵……”陳實也望向那個方向,語氣困惑,“是什麽人?為何幫我們?”
顏無雙搖搖頭。
她也不知道。
但她記得那個黑衣騎士的身影,記得那雙眼睛,記得那清亮的喝令聲——似乎是個女子。
“打掃戰場時,有沒有發現什麽線索?”她問。
陳實想了想:“有。在後營附近,找到一麵旗。很小,布料普通,但繡工精緻。”
他從懷中掏出一麵折疊好的小旗,遞給顏無雙。
顏無雙展開。
旗麵是深藍色的,約莫一尺見方。上麵用銀線繡著簡單的雲紋,線條流暢,飄逸靈動。沒有文字,沒有標識,隻有這片雲。
她撫摸著旗麵。
布料是普通的棉布,但繡工確實精湛。雲紋的走勢,有一種獨特的美感,不像尋常繡孃的手筆。
“雲紋……”她喃喃道。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
諸葛元元。
那個在遊戲裏結識的id,那個神秘的女軍師,那個提醒她小心內患的人。諸葛……雲紋……
難道是她?
顏無雙握緊小旗,望向西北方的黑暗。
夜色如墨,山林寂靜。
但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也在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