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房門口的兩名守軍愣住了,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在陳實和他身後的五十名精銳之間來迴掃視。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將陳實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營房前的青石地麵上。空氣中彌漫著馬匹的汗味和皮革的氣息,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味道——那是西門守軍正在準備晚飯。
“刺史令到!”陳實的聲音再次響起,洪亮而堅定,“叫你們劉將軍出來接令!”
左邊的守軍嚥了口唾沫,轉身就往營房裏跑。右邊的守軍則站在原地,手依然按著刀柄,眼神警惕。陳實沒有下馬,他端坐在馬背上,腰桿挺得筆直。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後的五十名精銳也保持著沉默,隻有馬匹偶爾噴著鼻息,蹄子輕輕刨著地麵。
營房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大步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歲上下,方臉闊口,濃眉下一雙眼睛透著精光,身上穿著半舊的鐵甲,腰間挎著一柄環首刀。正是西門守將劉威。
劉威的目光在陳實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掃過他身後的隊伍。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臉上堆起笑容:“陳都尉?什麽風把你吹到西門來了?東門戰事如何?”
陳實沒有下馬,他從懷中取出那捲蓋著刺史印的絹帛,展開,朗聲宣讀:“刺史令!東門戰事緊急,需調西門精銳三百人即刻馳援。西門防務,暫由都尉陳實接掌。劉將軍接令後,即刻點齊人馬,隨本都尉前往東門。此令!”
聲音在營房前迴蕩。
劉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的幾名親信軍官也變了臉色。
空氣彷彿凝固了。
營房門口聚集的守軍越來越多,有人探頭張望,有人竊竊私語。陳實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警惕,有敵意。他握著絹帛的手很穩,但掌心已經滲出細汗。
劉威盯著那捲絹帛,盯著上麵鮮紅的刺史印,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陳都尉,”劉威的聲音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這調令……來得有些突然啊。東門戰事吃緊,我自然知道。但西門也是要地,吳軍若從西麵來襲,沒有精銳駐守,如何抵擋?刺史大人……是不是考慮欠妥了?”
陳實心中冷笑。
果然。
他早就料到劉威不會輕易交出兵權。這調令本就突兀,劉威心中有鬼,自然疑心更重。
“劉將軍,”陳實的聲音冷了下來,“刺史令在此,你是接,還是不接?”
劉威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仰頭看著馬背上的陳實,眼睛眯了起來:“陳都尉,不是我不接令。隻是這調令……有些蹊蹺。往常傳令,都是刺史府的傳令官來,怎麽今日是你陳都尉親自帶兵來傳?而且……”他的目光掃過陳實身後的五十名精銳,“帶這麽多人來,是傳令,還是……奪權?”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足夠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營房前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劉威身後的幾名親信軍官手按刀柄,向前踏了一步。營房門口的守軍也紛紛握緊了兵器。陳實身後的五十名精銳則同時挺直了身體,手按在了刀柄上。馬匹似乎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不安地踏著蹄子。
陳實看著劉威,看著那雙眼睛裏閃過的兇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劉威!”陳實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雷霆般炸響,“你質疑刺史令,是想抗命嗎?!”
劉威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後退一步,右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陳實!我看這調令是假的!刺史大人正在東門督戰,哪有時間寫什麽調令?定是你偽造調令,意圖奪我兵權!來人——”
話音未落,陳實已經動了。
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左臂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緊牙關,右手已經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刀。刀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劉威抗命!格殺勿論!”
陳實的怒吼聲中,他身後的五十名精銳同時拔刀,如猛虎般撲向營房門口。
劉威也拔出了刀,厲聲喝道:“陳實叛亂!給我殺!”
營房前瞬間陷入混戰。
刀劍碰撞的聲音、怒吼聲、慘叫聲、馬匹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陳實的目標隻有一個——劉威。他揮刀劈開一名擋路的守軍,鮮血濺在臉上,溫熱而腥鹹。他顧不上擦,眼睛死死盯著劉威。
劉威也看到了他。
兩人之間隔著七八步的距離,中間是混戰的人群。劉威獰笑一聲,揮刀砍翻一名陳實帶來的精銳,大步向陳實衝來。他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顯然是個久經沙場的老手。
陳實迎了上去。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量從刀身傳來,震得陳實虎口發麻。劉威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大,而且刀法老練,每一擊都帶著殺意。陳實左臂有傷,不敢硬拚,隻能邊戰邊退,尋找機會。
“陳實!”劉威一邊猛攻,一邊獰笑,“就憑你也想殺我?做夢!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陳實沒有迴答。
他全神貫注地應對著劉威的攻勢,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裏,刺痛。他眨眨眼,視線有些模糊。劉威的刀再次劈來,他側身躲過,刀鋒擦著他的鐵甲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這時,營房兩側突然傳來喊殺聲。
左側的巷子裏,燕雙鷹如鬼魅般衝出,身後跟著十餘名黑衣勁裝的漢子。他們手持短刀、弩箭,動作迅捷如風,直撲劉威的親信軍官。右側的營房圍牆上,隊長陳衛帶著二十餘名守軍翻牆而入,他們手臂上都綁著白布條,顯然是事先約定的暗號。
“燕雙鷹在此!降者不殺!”
“陳衛奉刺史令平叛!劉威黨羽,放下兵器!”
兩聲怒吼如驚雷般炸響。
營房前的混戰瞬間出現了變化。
劉威的親信軍官被燕雙鷹的人突然襲擊,措手不及,瞬間倒下了三四個。陳衛帶的人則從側麵衝入戰場,專挑那些還在抵抗的守軍攻擊。原本就有些猶豫的守軍見到這一幕,更加動搖。
“陳隊長?你怎麽……”
“那是燕雙鷹!刺史身邊的那個遊俠!”
“劉將軍他……他真的抗命了?”
議論聲中,抵抗的力度明顯減弱。
劉威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陳實還有後手,更沒想到燕雙鷹和陳衛會突然出現。他猛地一刀逼退陳實,厲聲喝道:“不要慌!他們人少!給我頂住!”
但已經晚了。
燕雙鷹如一道黑色閃電,瞬間衝到了劉威身側。他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劉威肋下。劉威慌忙迴刀格擋,但燕雙鷹的刀太快,太刁鑽,他隻能勉強擋住要害,左臂卻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鮮血噴湧而出。
劉威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陳實抓住機會,一步踏前,環首刀帶著全身的力量劈下。
劉威舉刀格擋。
“鐺——”
巨響聲中,劉威的刀被震得脫手飛出。他虎口崩裂,鮮血淋漓。陳實的刀勢不減,順勢一劃,刀鋒從劉威的脖頸處掠過。
時間彷彿靜止了。
劉威瞪大了眼睛,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喉嚨裏隻發出“嗬嗬”的聲音。鮮血從他的脖頸處噴湧而出,染紅了鐵甲,染紅了地麵。他踉蹌著後退兩步,然後重重地倒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營房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倒在地上的劉威。
陽光照在那具屍體上,鮮血在青石地麵上蔓延,像一朵盛開的、猙獰的花。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和汗水的味道。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淒厲而刺耳。
陳實喘著粗氣,握著刀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看著劉威的屍體,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疲憊。左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
燕雙鷹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幹得漂亮。”
陳實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營房前的守軍。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還握著兵器、臉上帶著驚恐和茫然的麵孔,聲音沙啞但堅定:“劉威抗命,已伏誅!刺史令在此!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沉默。
然後,第一把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片刻之後,營房前所有的守軍都放下了兵器。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還在發抖。陳衛帶著人開始收繳兵器,清點人數。燕雙鷹的人則迅速控製了營房的各個出入口,防止有人趁亂逃跑。
陳實走到劉威的屍體旁,蹲下身。
他伸手在劉威的懷裏摸索。鐵甲冰冷,沾滿了血。很快,他摸到了一個硬物——是一個小小的皮囊。他解下皮囊,開啟,裏麵是一卷帛書。
陳實展開帛書。
上麵的字跡很工整,顯然是精心書寫的。他快速掃過內容,臉色越來越沉。
“……事成之後,保舉將軍為益州司馬,統領全州兵馬……魏國朋友亦樂見其成,已備厚禮相候……張裕拜上。”
張裕。
魏國。
陳實的手握緊了帛書,指節發白。
他站起身,將帛書小心收好,然後對燕雙鷹道:“這裏交給你和陳衛。我要立刻去見主公。”
燕雙鷹點點頭:“放心。”
陳實翻身上馬,帶著兩名親兵,策***門疾馳而去。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揚起一路塵土。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街道兩旁的民居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裏偷看,又迅速關上。
東門城樓越來越近。
陳實能聽到城頭傳來的零星廝殺聲——吳軍又在試探性進攻了。他心中一緊,催馬更快。
城樓下,守軍認出了他,迅速開啟側門。陳實下馬,快步登上城樓。他的腳步很重,踩在石階上發出“咚咚”的響聲。左臂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而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但他渾然不覺。
指揮所的門開著。
顏無雙站在桌邊,正低頭看著地圖。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陳實走進房間,單膝跪地:“主公,西門已定。劉威抗命,已被末將陣斬。其部眾大部投降,小部潰散。燕雙鷹和陳衛正在清理。”
顏無雙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血汙,看著他左臂滲出的鮮血,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聲道:“起來吧。辛苦了。”
陳實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捲帛書,雙手奉上:“從劉威身上搜出的。是張裕寫給他的密信。”
顏無雙接過帛書,展開。
油燈的光照在帛書上,字跡清晰。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細。房間裏很安靜,隻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還有遠處城頭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陳實站在一旁,看著顏無雙的臉。
她的臉色很白,是那種過度疲憊後的蒼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寒潭裏的冰。油燈的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某種冰冷而銳利的東西。
終於,她看完了。
她將帛書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張裕”和“魏國朋友亦樂見其成”那幾個字上輕輕劃過。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張裕……”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還有魏國。果然勾結在一起了。”
陳實心中一凜。
他早就猜到劉威背後有人,但沒想到會是張裕,更沒想到還牽扯到了魏國。張裕是益州本地豪強,雖然不如李雍勢力大,但根基深厚,人脈廣泛。而魏國……那是北方霸主,是比吳國更強大的敵人。
“主公,”陳實沉聲道,“張裕此賊,必須盡快鏟除。否則內患不除,外敵難禦。”
顏無雙點點頭。
她走到窗邊,望向窗外。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暗了下來。城頭點起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搖曳,像一條蜿蜒的火龍。遠處,吳軍大營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河倒映在地上。
內憂外患。
內有張裕這樣的豪強勾結外敵,外有吳魏兩大強敵虎視眈眈。
而她,隻有一個殘破的益州,一群剛剛開始信任她的部下,和一個尚未穩固的權位。
但她的眼神沒有動搖。
“陳實,”她轉過身,看著陳實,“西門交給你了。我給你三百人,不,五百人。我要你在三天之內,徹底掌控西門防務,清除劉威的所有黨羽。能做到嗎?”
陳實挺直腰桿:“能!”
“好。”顏無雙點點頭,“另外,派人盯緊張裕的府邸。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但不要打草驚蛇。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
“末將領命。”
“去吧。”顏無雙揮揮手,“處理好傷口。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陳實拱手,轉身離開。
房間裏再次隻剩下顏無雙一個人。
她走迴桌邊,拿起那捲帛書,又看了一遍。張裕的字跡很工整,措辭很謹慎,但字裏行間透出的野心和算計,卻像毒蛇一樣冰冷。
魏國朋友。
顏無雙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清舟在江東,子龍在河北。一個吳帝,一個魏王。兩個當世最強的諸侯,一個在明處猛攻,一個在暗處使絆。真是看得起她顏無雙啊。
她將帛書小心收好,放在桌下的暗格裏。
然後,她走到沙盤前,看著西門的位置。那裏已經插上了一麵小小的紅旗,代表陳實已經控製。東門是黃旗,代表戰事膠著。南門和北門是藍旗,代表暫時安全。
整個益州城,就像一個被圍困的孤島。
但她不會放棄。
她拿起一麵小紅旗,插在了沙盤上代表張裕府邸的位置。紅旗很鮮豔,像一滴血。
內患,要一個一個清除。
外敵,要一個一個擊退。
她顏無雙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認輸。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光線忽明忽暗。
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那影子很長,很堅定,像一柄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