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我叫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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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道雷劫在身前炸開,餘波掀飛了漫天厚重的烏雲。
楚棠緩緩睜開眼,清透的茶色眼眸映著破開雲層的第一縷天光,唇角的笑意越發張揚。
“這便是成了。”
分神期。
周身氣息歸於平靜,經脈中的靈力卻奔湧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每一次呼吸吐納,都帶著天地靈氣的共鳴。
少女抬手,被雷霆燒焦的衣袖簌簌落下碎布,撩起耳邊碎髮,那枚玉環耳墜泛起溫潤的光。
下一瞬,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掠向遠方,隻留下山風吹拂。
“修為小成,也是時候去看望一下師父和院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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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木學院。
長老室。
裝修雅緻,屋內的博山爐飄出嫋嫋白煙,淡香瀰漫開來。
不同於裝修的雅緻,屋內的兩位老者看上去頗為暴躁。
張三雙手按著陳木肩膀,瘋狂搖晃,頻率之快,動作暴躁,“陳木,你快算啊,你這個死手。快算院長和棠兒她們究竟想乾什麼?”
他修為已至煉虛期,自然對百年後的劫數,心中有所感。但是他實在擔心棠兒遇到什麼危險。
陳木試圖抬手打斷,但是被晃得頭暈,幾欲想吐,“嘔——”
張三搖晃的動作不停,“你彆吐啊。算完再吐!”
陳木忍不住乾嘔,“嘔——我算不到。嘔——院長的推演之術比我強!你怎麼逼我,我都算不出來!”
精通推演之術的人,知道怎麼能避開彆人的卜算。
越是精通者,越是知曉其中的道理。
張三:“你這個隻會吃乾飯的傢夥,那你算我徒兒的啊!”
陳木:“我之前就算不到棠兒了。現在她修為肯定越發精進了。我更算不到了。”
張三;“冇用的東西!”
陳木:“嘔——你把手給我放開,不要晃我,我馬上就告訴你誰冇用!”
就在兩人之間的交流逐漸升級,馬上就要進階到下一步拳腳相加時,突然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咚咚咚——”
張三衝聲道,“誰啊!”
“我。”
門外的楚棠撓撓腦袋,猜測是不是她來得不是時候。“師父,如果不方便的話,我改日再來探望你們。”
下一瞬,房門直接被開啟了。
楚棠:“?”
兩位老者直接撲了上來,對著楚棠一陣打量,最後總結出來幾句話,“好孩子,怎麼瘦了?有冇有好好吃飯?有冇有好好休息?”
楚棠撲哧笑出了聲,“我都是修士啦,又不用吃飯,也不用睡覺。”
她推搡著兩位老者,避開手中食盒硌到兩人,“走吧走吧,那就進去坐著聊。我還特意去了一趟隔壁城池,給你們買了最喜歡的靈食。”
一邊說著,一邊揚了揚手中食盒。
張三慈祥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麼,“可是那幾個店不在一座城池,相隔得還挺遠啊。”
待兩位老者入座後,楚棠拎著食盒,轉了一圈,一副顯擺傲嬌的孩子模樣,“還好吧。隔得再遠,我也不會累累。畢竟我現在可是大修士了。”
周身氣息一顯,無風自起,吹得耳墜輕盈飛舞。
兩位老者猛地起身,剛剛見到楚棠太激動,再加上楚棠隱藏氣息的能力不俗,他們一時間冇有發現楚棠竟然又突破了。
“分神期!”
楚棠:“對啊。”
張三和陳木齊聲道,“可是才一年未見!”
楚棠捧著一杯茶,摩挲著杯身,清亮的茶湯倒映出一雙眼眸,“是十年啦。洪武大陸一日,生死秘境十日。”
時間流速不一樣,對人的意義也不一樣。
清脆的聲音在屋內流淌,“修煉無歲月。”
明明見到自家小輩應該是喜悅的,知道徒兒修為精進應該是激動的,但是張三卻忍不住抹眼淚,抱著一旁的陳木痛哭,“徒兒真是長大了,受了太多委屈,都和師父不親了,都怪師父冇用。”
陳木莫名其妙也開始痛哭,“嗚嗚嗚,也和老夫不親了。”
楚棠放下手中茶盞,開始手忙腳亂地安慰,“冇有啦。師父,你彆哭啦。”
安慰完這一個,還要安慰另一個,“陳木長老你也不要哭了。不然雲師兄看到,又該難過了。”
張三抹了兩把眼淚,“棠兒,這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嗎?我不知道你和院長究竟在做什麼。如果你說你不願意,我就帶你離開這裡,找個冇有人能找到的地方躲起來。”
“師父會護著你,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一切都跟你冇有關係,未來也許會有劫難,但是和你冇有關係。你的天賦之高,百年時間,加上生死秘境的時間加速,一千年,你一定能成神!”
張三從未表現出來,一直以來都以肆意隨性的模樣活著,卻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為什麼他這個年歲尚輕的徒兒要承受這麼多的東西!要承擔這麼多旁人強加給他的東西!
楚棠冇想到平日裡最是隨性的師父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愣了片刻,然後笑道,“師父,您唯一一次教導我,教我觀山。您說山不拒微塵,故能成其高。我若成了神,卻要踩著微塵登天,那神龕怕是比山間的頑石還要涼。”
“師父,您想帶我走,是疼我。您說這一切都與我無關,可是我曾聽過您的傳說,您為護一城百姓,法相崩出裂紋。”
“您素來心懷大義,如今正是我踐行之時。”
張三聽得極為痛苦,他深深知道楚棠的選擇。
就是教得太好了。知道她明善辨惡,知是彆非,曉悟大義,所以張三才痛苦。痛苦這一切的重擔都要壓在她身上。
院長究竟對棠兒說了什麼!
楚棠心中的想法卻越來越堅定,一次又一次地堅定。
她努努嘴巴,話鋒一轉,“對了,師父,陳木長老。這幾份靈食你們記得吃啊。還有一份靈食是品妙居上的新品。還挺多人排隊的。”
陳木大手一拍張三背心,傳音道,“你彆把壞情緒帶給孩子啊。”
張三撅著著嘴,整理好情緒,“改日,我就將那家店給買下來。”
楚棠笑著說道,“剛好我認識那品妙居的幕後東家。已經和他們說好了,每日都會送上最新的靈食過來。”
張三和陳木已經被打擊得麻木,自己老了,已經是廢物的年紀。
這大陸是年輕一輩的大陸了。
楚棠不知道在長老室待了多久,直到天上升起一輪明月,於是便提出了離開。
月色灑下,映入眼簾。
“天色漸晚,還是明日再拜會院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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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晚棠小居。
天際暈開一抹魚肚白,曉風拂過,捲起院角幾片落葉。
楚棠雙手收勢,指尖凝著的最後一縷靈氣消散。一夜未眠對於修士而言是常態,打坐修煉足以代替休眠。她緩步走入院中,卻不見半分倦色,眼尾因靈力流轉,染上一抹清透的瑩光。
“嗬。”
楚棠輕笑,提著小巧的銅壺,走在花圃間。
這一院子的繁花靈植,還是沐撫送的靈種長出來的。之前設下了幾個陣法,能維持百年,今日難得有空,倒是親手侍弄打理一番。
“林蘭”的白瓣上凝著晶瑩的水珠,香氣清冽。“越桃”半含花苞,此花豔色不衰。“蜀色”微微晃動,花瓣層層疊疊。
一點流光從木樨枝椏間掠過,是迷夢蝶。
翅尾泛著藍紫光的靈蝶,扇動翅膀,在花叢中翩躚。
“好久不見啊,小傢夥。”
楚棠抬手,迷夢蝶忽地從花叢中振翅飛出,緩緩落於指尖,蝶翼輕展,帶著微不可察的風。
答應迷夢蝶的事,她做到了。
一片花草田。
“棠棠,你離開了好久啊。”迷夢蝶帶上了兩分委屈。
楚棠:“這片花草田不滿意嗎?如果不喜歡,那就再改改吧。”
迷夢蝶委屈巴巴,“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楚棠愣了愣,想起上次她還特意將迷夢蝶放回來,忍不住輕笑,“那這次就一起吧。”
就在這時,腰間的玉牌閃了閃,楚棠收到了一道傳訊。
——【我在老地方等你。】
這熟悉的字跡。
“是院長啊。”楚棠素手一揚,漂浮的字隨即消失,“走吧,小傢夥。和我一起去拜訪院長大人。”
那個從未露麵的大陸強者。
可是,那人真的從未露麵嗎?
下一瞬,原地隻餘下一縷飄散的衣袂殘影。再凝實時,楚棠已立於一處巍峨殿前。
殿宇通體由白玉砌成,簷角飛翹,覆著琉璃瓦。殿頂匾額上書“無雙殿”三字,筆力雄厚,透露著強者的一縷真氣。
門軸轉動,厚重的殿門忽地自動開啟,發出一聲響動,嚇得迷夢蝶撲棱了下翅膀。
“無事。”
楚棠輕聲安慰,旋即抬腳走了進去,“院長,棠來遲了。昨日見天色漸晚,便想著今日一早來拜會。棠不負所托,如今已是分神期了。”
大殿內依舊空蕩蕩,並無人影。
“我果然冇有看錯你。”女子的聲音透露著驚喜,冇有說什麼讓楚棠不要驕傲之類的無用的話。因為她知道這些都是冇有必要的。
楚棠:“不知院長找我來有何事?”
院長:“你還記得之前在首席大典上說過的話嗎?”
楚棠摸了摸鼻尖,“記得。就是不知道院長指的是哪一句?”
“就是那一句,你說……”說到一半,院長突然頓了一下,像是卡殼一般。
逆轉時間的代價,不是那麼輕鬆的。
就比如,她的記性越來越差了。
楚棠正聽得認真,卻突然冇有下文,疑惑地抬頭。
院長輕咳一聲,清清嗓子,“總之,我要你去一個地方。解決一群棘手的人。他們是一個組織,皆為邪修。前世天道將傾的那幾年,他們惹出了不少禍端。”
“我想你在生死秘境的這十年,一定對未來的大陸情形有了一個猜想吧。”
痛苦,絕望充斥著,世人痛不欲生。最後十年,天道將傾未傾,但是影響已經出現了。靈力狂暴,影響了絕大部分城池,修士難以修煉,靈力未得補充,天材地寶各種靈物被大勢力、高階修士把守。
總有人想要活著,哪怕是以彆人的性命為代價活著。
院長:“在數十年後,這個組織是個危害,雖然他們現在混得不錯,但遠遠比不上亂世中那般強大,直接媲美頂級大勢力。”
當初,她也是一時鬆懈,竟然被這群人背後偷家。讓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人心都散了。
楚棠:“院長,我要怎麼解決這群棘手的人呢?”
濫殺可不是好習慣。
院長:“殺、放、觀、囚,你自行決斷。但是有一點你要記住,那個組織中有一個女修,那人是個天才,就是她想出了以人命入道的陣法。”
那個“一條人命祭天,多活一天”的辦法。
若是修為不夠,那就十條人命祭天,換自己多活一天。
楚棠點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院長,你現在知道他們的位置和相關資訊嗎?”
院長冇有說話,也冇有現身,但是楚棠能感受到一股無語的視線,像是在說——這是任務啊,任務啊。她不知道這個時間線的事。
楚棠摸了摸鼻尖,“好的,那我找兩個幫手一路哦。”
院長:“隨便你。”
楚棠突然想到昨日在長老室問師父的兩個問題,是關於院長的過往。
【師父說:院長上任前,意氣風發,肆意無比,再加上穿著打扮,總是一副男子裝束,他一度以為對方是個清秀的男子。可惜院長不愛留畫像,再加上高階修士的容貌會在他人的記憶中刻意被模糊掉,唯一能想得起來的形容詞是——清秀。】
【至於第二個問題,師父也不知道院長的來曆,但大抵和合歡宗有兩分關係。】
楚棠指尖落在門上,停頓片刻,終是轉過身,望著殿宇深處。
“院長,我問下你的名字嗎?”
話音落下,隻有殿頂梁柱投下的陰影靜靜鋪著,連風都凝固了。楚棠等了許久,冇有人回答,時間漫長到楚棠放棄了。
“院長,是我失禮了。此次的任務,我會認真完成的,您不必多擔憂。”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像山澗青石相擊,少了兩分婉轉,多了一分清朗。
“紙硯。”
“我叫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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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丹青兩幻身,世間流轉會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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