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根森的私人飛機騰空而起時,日內瓦當地時間恰好是夜裏十一點零七分。
林曉雨是頭一回搭乘私人飛機,她緊緊抱著那本捲了邊的筆記本,蜷在舷窗邊,目光久久黏在跑道兩側次第後退的引航燈上。直到機身徹底衝破雲層,腳下整座城市的燈火碎成漫無邊際的金芒,她才緩緩轉回頭,聲音裏帶著未消的怔忪:“張晚姐,這架飛機,真的是來接我們的?”
“是。” 我靠在舒適的皮質座椅裏,隨手將安全帶調至最貼合的位置,語氣平淡卻篤定,“約根森欠我人情。”
實則從不是單純的人情往來,這是投資人最本能的抉擇。他向晚風手作投了資,押注的是我和這個品牌的未來,自然不會任由顧二在海外徹底堵死我們的前路。一架私人飛機的航程成本,對這位曾捧出四家獨角獸企業的老牌投資人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可這趟航線一經起飛,便代表約根森徹底站到了顧二的對立麵,他不是在施以援手,而是在為自己的投資押上勝局。
飛機進入平穩飛行狀態後,沈淮南開啟膝上型電腦,將螢幕轉向我與顧衍辰。亮著的界麵上,是顧氏集團錯綜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密密麻麻的持股路徑如同盤根錯節的老樹,纏繞著整個集團的命脈。他指尖在螢幕上輕點,精準圈出三個位置。
“顧二籌備此次董事會不信任投票,目前已敲定的聯署股東是這三位,算上他自身所持票數,共計四票。顧氏董事會總計九個席位,四票尚未達到半數標準。”
“他敢貿然發起投票,必然握有額外籌碼。” 顧衍辰的聲音混著機艙引擎的低沉低噪,顯得格外沉鬱,沒有絲毫僥幸。
“確實有。” 沈淮南指尖滑動,點開另一張檔案,是一段私人會所監控截圖,畫麵裏顧二正與一名男子握手,男子身處包間陰影中,看不清麵容,可那挺拔的身形、沉穩的姿態,顧衍辰隻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他下頜線瞬間繃緊,指節不自覺攥起,吐出一個名字:“周叔。”
我對這個名字並無印象,但能讓顧衍辰以 “叔” 相稱,絕非普通股東。沈淮南將截圖放大,陰影裏的男人逐漸清晰,約莫六十出頭,花白的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身著深灰色中山裝,坐姿筆挺,周身帶著曆經商場的沉穩氣場。
“周世安,顧氏創始期元老,也是你父親生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沈淮南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起伏,隻是客觀陳述事實,“他手中握有顧氏百分之七的核心投票權,加上這部分票數,顧二陣營便坐擁五票,九人董事會,五票已然過半。”
機艙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唯有引擎持續不斷的嗡鳴,透過艙壁緩緩滲進來,壓得人心頭發沉。
“周叔絕不會站到顧二那邊。” 顧衍辰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四十年的交情,他不信這位老臣會輕易倒戈,“他與我父親相交四十年,從未有過二心。”
“人心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沈淮南合上電腦,眸光冷靜,“顧二能說動他,手裏一定握著我們未知的籌碼。”
顧衍辰沒有再反駁,他向後靠進座椅,舷窗外無邊的夜色落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濃重的陰影。我沒有追問,此刻糾結緣由毫無意義,周世安為何倒戈,回到江城自然能查清,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威脅,是周沛。
“周沛的人,追到機場了嗎?” 我抬眼看向沈淮南。
他微微點頭,神色凝重:“跟到了機場,但無法進入私人航站樓。約根森的飛機走的是 VIP 專屬通道,周沛的勢力暫時伸不進來。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落地江城的那一刻,他的人必定會在機場布控。”
溫景然從後排探過身,語氣沉穩:“江城機場那邊,我已經安排好溫氏的專屬安保團隊,落地後分乘三輛車分散離開,周沛的人根本沒辦法同時盯防。”
“不必三輛,兩輛足矣。” 我當即敲定方案,“林曉雨跟著溫總的車先行離開,我和顧衍辰、沈淮南同乘一輛。”
“張晚姐 ——” 林曉雨立刻急了,下意識想要反駁。
“你是晚風手作的品牌主理人。” 我直視著她,語氣堅定,不容置喙,“日內瓦簽下的所有訂單、老佛爺的合作意向、歐洲渠道的後續對接,全都攥在你手裏,你不能出任何差錯,這是你的責任。”
她張了張嘴,最終把所有擔憂嚥了回去,隻是將懷裏的筆記本抱得更緊,眼神裏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堅定。飛機駛入平流層,舷窗外的雲層被月光鍍上一層銀輝,鋪成一片一望無際的雪白平原,靜謐卻暗藏洶湧。
我閉上雙眼,在腦海裏將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逐一梳理。
顧二鎖死航班的計劃落空,必定會加速後續佈局;周沛在日內瓦無從下手,回到江城隻會采取更激進的手段。後天便是顧氏董事會,我們僅剩不到四十八小時的籌備時間。而周世安的倒戈,意味著顧二在董事會的票數已然過半,想要破局,唯有兩條路:要麽在四十八小時內策反其中一名聯署股東,要麽找到顧二拿捏周世安的籌碼,徹底將其擊碎。
飛機落地江城時,已是當地時間淩晨四點半。
天際還沉在濃鬱的深藍裏,跑道兩側的引航燈被晨霧包裹,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暈。林曉雨靠在我肩頭睡得安穩,筆記本從她手中滑落到座椅上,翻開的頁麵上,是她連夜整理的歐洲客戶分級表,A 類客戶欄裏,老佛爺買手總監的名字被她用熒光筆反複標注了三遍,字跡裏滿是認真。
我沒有叫醒她,直到飛機平穩停靠、艙門開啟,江城清晨微涼的風灌進機艙,她才猛地驚醒,第一時間慌亂地尋找筆記本,看到我手中的本子,才長長鬆了口氣。
“走吧。” 我將筆記本輕輕遞還給她。
溫景然安排的安保團隊早已在舷梯下等候,六名身著黑色便裝的安保人員,身姿挺拔地守在三輛商務車旁,警戒著四周。溫景然帶著林曉雨率先登上第一輛車,我和顧衍辰、沈淮南緊隨其後坐上第二輛。車門關閉的瞬間,我透過車窗,清晰地看見了航站樓玻璃幕牆後的周沛。
他就站在兩百米外的陰影裏,隔著一層鋼化玻璃,靜靜注視著我們的車隊駛離停機坪,沒有上前尾隨,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像一頭鎖定獵物歸巢的鷹,眼神冰冷而銳利。
“他在確認我們的行蹤,確認之後,就會動手。” 沈淮南也瞥見了周沛,聲音低沉,帶著警示。
顧衍辰全程沉默,從飛機落地開始,他便極少開口,這份沉默不是疲憊,而是大戰來臨前的蓄力,所有的情緒與思慮都被壓在心底,化作無聲的戒備。
車隊徑直駛向顧氏大廈,淩晨五點的寫字樓大堂空無一人,值班保安看到顧衍辰從車上下來,先是一愣,隨即慌忙刷卡開啟大門。電梯裏的廣告屏還在迴圈播放顧氏旗下美妝品牌的廣告,畫麵裏的代言人笑容明媚燦爛,與電梯內三人凝重的神色形成刺眼的反差。
顧衍辰的辦公室位於大廈頂層,推開房門,落地窗外正對江城整片天際線,晨曦正一點點將深藍的天空染成淺灰,慢慢透出光亮。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立刻開啟電腦,調取周世安近三個月的所有行程記錄;沈淮南在一旁支起筆記本,全程追蹤顧二與周沛的通訊記錄;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在晨曦中緩緩蘇醒。
江城,從我穿進這本書的第一天起,便站在這片土地上。從宴會廳裏被人按在地上被迫道歉,到手撕支票、打臉張曼妮、拿下約根森的投資、遠赴日內瓦參展,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也在這座城市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而如今,顧二想要將我和晚風手作,從這裏徹底連根拔起。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身影,比穿書之初瘦了些許,下頜線條愈發鋒利,可眼神始終未變,依舊沉穩、堅定,從不閃躲,從不退讓。
清晨七點,顧衍辰的助理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匆匆趕來,周世安近三個月的行程、通話清單、會議紀要整整齊齊擺在辦公桌上,堆成一座小山。三人分頭翻閱,沈淮南負責覈查通話記錄,顧衍辰研讀會議紀要,我逐一梳理行程明細,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短短半小時,我便在行程單上找到了突破口。
“周世安上個月先後三次前往瑞士,全程都是私人行程,沒有走顧氏的商務簽證,自行購票往返,且三次的目的地,都是因特拉肯。” 我將行程單攤在桌上,指尖點在關鍵位置,語氣凝重。
顧衍辰猛地抬頭,神色一沉。因特拉肯,正是張家將張曼妮送去軟禁的小鎮,兩地相距不過二十分鍾車程,關聯顯而易見。
“顧二是用張曼妮做了籌碼。” 我抬眼看向兩人,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周世安有個孫女,年紀與張曼妮相仿,顧二開出的條件,大概率是家族聯姻,讓周世安的孫女與張家聯姻,周、張兩家藉助顧二的勢力繫結,以此換取所謂的家族安穩。”
沈淮南已經同步調出周世安孫女的資料,螢幕上,二十出頭的姑娘站在瑞士雪山前,笑容幹淨純粹,在瑞士攻讀酒店管理專業,學校恰好就在因特拉肯附近,對自己被捲入這場商業權謀,全然不知情。
顧衍辰盯著那張照片,沉默良久,隨即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周世安的私人號碼,電話接通後,他抬手按下擴音。
“周叔,是我,顧衍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周世安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清晨剛睡醒的疲憊:“衍辰?這麽早打電話,是有什麽事?”
“周叔,顧二答應你的所有承諾,一句都不會兌現。”
顧衍辰一句話,直接切中要害,沒有半分多餘鋪墊,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繃緊。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靜默,靜到能聽見電流微弱的滋滋聲,久到讓人誤以為通話已經中斷。
“衍辰,有些事情,你還不懂。” 周世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比之前更顯蒼老,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我在顧氏待了四十年,你父親在世時,我是他最信任的人,可他走後,顧氏變成了什麽模樣,你心裏比我清楚。你年輕,有能力,有魄力,但顧氏這艘船太大了,你一個人,掌不住這艘船的方向。”
“所以您就選擇站在顧二那邊?” 顧衍辰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解,語氣卻依舊沉穩。
“我不是選顧二,我是選顧氏的穩定。” 周世安的語氣陡然變得強硬,“你接手顧氏這幾年,大刀闊斧改革、裁撤舊部、調整業務,把顧氏改成了你想要的模樣,可你想過那些被優化掉的老員工嗎?他們一輩子都押在顧氏,上有老下有小,你斷了他們的生路,誰來為他們負責?”
顧衍辰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卻愈發銳利,字字戳心:“所以你就信了顧二的鬼話?以為他會恢複舊部、停掉改革,把顧氏拉回我父親在世時的樣子?”
“他親口跟我承諾的。” 周世安的聲音抖了一瞬,依舊強撐著底氣。
“那你就該想想,三年前他為什麽親手清掉你提拔的三個經理,為什麽讓那些老員工連補償金都拿不到!”
顧衍辰猛地抬高聲調,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砸在周世安的痛處:“他給你畫的從來不是安穩的餅,是讓你替他擋槍的陷阱!等他坐上 CEO 的位置,第一個清理的就是你們這些顧氏老臣,因為你們記得顧氏原本的樣子,是他獨掌大權最大的絆腳石!”
“你去因特拉肯,是不是每次都被顧二安排,和張曼妮‘偶遇’?是不是他告訴你,聯姻就能繫結周張兩家,保住顧氏安穩?”
“我告訴你,張曼妮早就被張家軟禁在瑞士,她雇人砸作坊、搞破壞,證據確鑿,張家送她走就是為了脫罪!顧二拿一個自身難保的人做籌碼,騙你投他一票,你真要為了這個虛假的承諾,毀了自己四十年的清譽,毀了顧氏嗎?”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像是筆杆從掌心滑落,周世安的聲音徹底破了防,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與愧疚:“你說的…… 全都是真的?”
“瑞士軟禁記錄、張家內部檔案、張曼妮的出境限製,我今天全部送到您手上。” 顧衍辰語氣放緩,卻依舊堅定。
良久之後,周世安的聲音帶著卸力後的疲憊,緩緩傳來:“衍辰,是我老糊塗了,看錯了人,走錯了路。”
“周叔,現在回頭,還不晚。”
“明天的董事會,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電話被幹脆結束通話,顧衍辰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舒氣,緊繃的肩背終於放鬆,眼底的青黑在晨光裏格外清晰。沈淮南合上電腦,淡淡開口:“他會站回我們這邊。”
顧衍辰點頭,眼底重新燃起篤定的光。
沈淮南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窗縫,清晨微涼的風灌進辦公室,帶著江城江水與梧桐葉混合的清新氣息,吹散了些許壓抑。
“周沛那邊,至今沒有多餘的動作。” 沈淮南開口,打破了辦公室的平靜。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手機便驟然響起,來電顯示是林曉雨。我立刻接通電話,聽筒裏傳來她顫抖的聲音,不是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張晚姐,你快看網上!有人把我們日內瓦參展的照片,和顧氏子公司爆雷的新聞惡意拚接在一起,造謠晚風手作是顧氏洗錢的殼公司,說我們去日內瓦參展,是替顧氏轉移資產!”
我當即點開社交平台,相關話題已經衝上本地熱搜前五,標題刺眼至極 ——“晚風手作背後暗藏顧氏影子,疑似資本白手套”。配圖是九宮格,左側是我和林曉雨在日內瓦展位的工作照,右側是顧氏子公司財務造假的新聞截圖,中間用紅色箭頭強行關聯,標注著 “同一控製人”“資金流向不明” 等惡意揣測的文字。
評論區早已被水軍攻陷,負麵言論鋪天蓋地:“怪不得能登上國際展會,原來是顧氏在背後砸錢”“獨立女性人設徹底崩塌,不過是資本的工具”“再也不會買晚風手作的產品了”。
林曉雨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傳來,滿是焦急:“已經有客戶開始退單了,德國那家連鎖品牌剛剛發郵件,要求暫緩簽約;老佛爺那邊也發來問詢,想確認事情的真假,合作隨時可能叫停 ——”
**“沒完,我們的合作,沒人能叫停。”** 我打斷她的話,語氣穩得像釘住局勢的定海神針,沒有絲毫慌亂,“曉雨,按我說的做,第一,所有退單客戶,你親自打電話,不辯解、不賣慘,隻說事實;第二,把日內瓦所有合同、發票、物流單據,整理成加蓋公章的 PDF,立刻發品牌官方號;第三,讓律師出正式宣告,澄清晚風與顧氏子公司無任何股權關聯,顧衍辰隻投渠道,不涉品牌。”
“可是他們不信怎麽辦?”
“我們用證據錘死,不用求著他們信。”
我轉頭看向沈淮南,眼神銳利:“查發帖賬號,挖背後主體,顧二的小動作,連根拔出來。”
沈淮南指尖在鍵盤上飛速翻飛,不過幾分鍾,螢幕上跳出完整資訊:“發帖的是江城本地營銷公司,法人是周沛小舅子,公司常年做黑公關,工商、稅務全是問題。”
顧衍辰當即撥通法務部電話,語氣冷厲:“十五分鍾內,發布顧氏官方宣告,澄清晚風手作與顧氏爆雷子公司無任何關聯,保留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
另一邊,林曉雨以最快速度整理好檔案,上百頁加蓋公章的憑證同步上線,每一筆訂單、每一筆流水、每一份合作,都清晰可查、毫無瑕疵。我點開個人賬號,直接轉發,配文簡短卻擲地有聲:
“晚風手作的每一分錢,都是手工皂一塊一塊賣出來的,幹淨清白。顧氏內鬥,與我的品牌無關;我的事,我自己扛,也經得起所有人查。”
這條動態發出不過三分鍾,輿論徹底反轉。
水軍的造謠言論瞬間被淹沒,網友們紛紛曬出官方憑證回擊:“上百頁公章檔案,每一筆賬都明明白白,這也能黑?”“黑子踢到鐵板了,人家全是實錘,造謠的臉疼嗎”“之前作坊被砸都沒賣慘,怎麽可能做洗錢的事,太離譜了”。
沒過多久,德國連鎖店的郵件發來,隻有一句話:謠言澄清,合作照常,即刻推進簽約。
老佛爺也同步回複:內部審核完畢,合作不受任何影響,按原計劃進行。
林曉雨再次打來電話,哭腔裏全是抑製不住的欣喜,緊繃的情緒終於徹底放鬆。
我看著反轉的評論區,眼神沒有絲毫鬆懈,冷冷開口:“這隻是顧二的試探,他的殺招還在後麵。”
沈淮南盯著電腦螢幕,神色愈發凝重:“輿論戰隻是開胃菜,他接下來的動作,隻會更狠。”
顧衍辰站起身,周身氣場冷冽,語氣堅定:“他想打,我們就奉陪到底。他用陰招造謠,我們就用證據反殺;他想毀晚風,我就護到底;他要搶顧氏,我就一分不讓。”
下午三點,沈淮南接了一通電話,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的神色驟然變得凝重。認識他以來,我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不是震驚,也不是憤怒,而是獵人遭遇遠超預期的獵物時,才會有的凝重與戒備。
“顧二在今天淩晨,向證監會提交了舉報材料。”
顧衍辰猛地抬頭,神色大變。
“舉報內容為,你在顧氏子公司爆雷前,藉助關聯交易,向晚風手作非法轉移資產,附件裏還附上了顧氏子公司流向晚風手作的銀行轉賬記錄,金額五百萬,轉賬時間是一個月前。”
“不可能!” 顧衍辰猛地站起身,語氣堅定,“我從未安排過任何一筆關聯交易,這完全是子虛烏有!”
“你沒有做過,但這筆轉賬記錄是真實存在的。” 沈淮南將銀行流水截圖放在桌上,指尖點在收款方資訊上,“一個月前,你還沒有穿進這本書,原主張晚曾將自己的銀行卡交給張曼妮保管,張曼妮私自用這張卡接收了這筆轉賬,隨後將資金悉數轉走。而所謂的晚風手作收款賬戶,是她提前用你的身份證影印件,違規註冊的空殼賬戶,彼時晚風手作還未正式成立。”
原來,張曼妮不僅打砸作坊、偷盜樣品,更是從一開始,就把原主張晚的身份價值壓榨殆盡,連最後一絲利用價值,都變成了陷害我的利器。
顧衍辰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極致的冷怒:“張曼妮現在在哪裏?”
“瑞士因特拉肯,依舊處於軟禁狀態。”
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陽光明媚,卻將室內的光影切割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明白,顧二的佈局,從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從張曼妮打砸作坊、偷盜樣品、惡意註冊空殼賬戶、接收非法轉賬,每一步,都是他精心佈下的棋局。張曼妮自以為在報複我,實則從頭到尾,都是顧二手裏的一把刀,而這把刀,在我和顧衍辰之間,埋下了一顆足以同時毀掉我們兩人的驚雷。
證監會一旦接到舉報,必定會立刻立案調查,調查期間,晚風手作所有銀行賬戶都會被凍結,日內瓦簽下的所有訂單、德國的合作、老佛爺的意向,全都無法正常履行,品牌將徹底陷入停擺。而明天,就是顧氏董事會,一旦賬戶凍結、合作叫停,顧衍辰將再無翻盤可能。
“證監會立案調查,最快什麽時候會下達通知?” 我壓下心底的波瀾,語氣平靜地問道。
“最快今天下班前,就會正式立案。” 沈淮南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卻字字沉重。
窗外的陽光緩緩移動,光影分界線從腳下慢慢移至辦公桌邊緣,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緊迫。
我拿出手機,立刻撥通約根森的電話,沒有絲毫猶豫:“約根森先生,麻煩您在瑞士幫我安排見一個人。”
“誰?”
“張曼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沉穩的回應:“可以安排,但你必須快,顧二的人,也在四處找她,想要徹底封口。”
“我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顧衍辰看著我,眼神裏帶著擔憂:“你要親自去瑞士?”
“不是我。” 我將手機收起,目光堅定地看向沈淮南,“是你去因特拉肯,找到張曼妮,拿到她私自利用原主身份註冊空殼賬戶、轉移資金的所有證據。顧二耗時一個月佈下的局,你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徹底拆穿。”
沈淮南抬眼與我對視,沉默幾秒,隨即站起身,合上膝上型電腦夾在腋下,沒有絲毫推諉:“二十四小時,足夠了。”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伸手拉開房門,腳步頓住,側過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難得的叮囑:“張晚。”
“嗯。”
“我不在的這二十四小時,保護好自己,別出事。”
“放心。”
房門輕輕關上,走廊裏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電梯口。
辦公室裏隻剩下我和顧衍辰兩人,暖陽透過落地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前一後,朝著同一個方向,堅定而立。
“明天的董事會,” 顧衍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即便周世安迴心轉意,顧二依舊有可能留有後手,翻盤的風險依然存在。”
“他翻不了盤。” 我轉過身,直視著他,語氣篤定。
“你憑什麽這麽確定?”
“顧二算計的是棋局,把所有人都當成可以隨意舍棄的棋子;而我們算計的,是人心。周世安不會舍棄顧氏,林曉雨不會舍棄品牌,沈淮南不會舍棄我們這個團隊,人心所向,從來都不是冰冷的棋局可以抗衡的。”
我看著窗外漸漸沉入暮色的江城,一字一句:“他視眾生為棋子,所以,他必輸無疑。”
窗外的天色從湛藍慢慢轉為灰藍,寫字樓的燈光次第亮起,如同棋盤上錯落的棋子,遠處江麵上,最後一班輪渡緩緩駛離港口,悠長的汽笛聲穿過整座城市,在玻璃幕牆間反複回蕩。
明天,就是顧氏董事會。
沈淮南已踏上飛往瑞士的航班,顧二的舉報材料靜靜躺在證監會,周沛依舊在暗處蟄伏,張曼妮在因特拉肯手握關鍵證據,周世安正等著做出最終抉擇。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矛盾,都在朝著同一個節點瘋狂收緊。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整座城市漸漸被暮色包裹,心底沒有絲毫畏懼。
顧二,你想要一戰,那便戰。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