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回林府------------------------------------------,日頭已經西斜。,腳踩在青石板上,抬眸。“林府”二字,在暮色裡沉如鐵畫。,冇動。,帶著她熟悉的、庭院深處纔有的草木清氣,——是門房老吳在吩咐小廝搬行李,是廚房那邊的炊煙混著晚食的香氣飄過影壁。,眼眶直髮酸。——這是她的家。,這是她的家。“小姐?”彩雲小聲喚。,將那一瞬的失態斂進眼睫深處。“走吧。”。林頌嫻跟在身後半步,步入正門。,天井的石縫裡那叢婆婆納還在開著——她幼時蹲在那裡數過花瓣,哥哥站在身後笑她,說瑾卿將來要當花神娘娘不成。。
可她知道那些畫麵就在那裡,嵌在她活過的二十年、死過一次的魂魄裡。
“母親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二門內傳來。
林頌嫻抬眸。
林承淵立在垂花門下,穿一襲青蓮色暗雲紋直裰,腰間束緙絲革帶,懸一枚羊脂玉螭龍佩。
髮束玉冠,通身清貴端方的氣度,隻那眉眼裡還帶著她熟悉的笑意。
是哥哥。
是她那個會在她偷哭時往窗邊遞青梅的哥哥。
是她那個被押入刑部大牢、卻還朝父親叩首說“兒子不孝”的哥哥。
林頌嫻站在原地,攥著袖口的手指節發白。
“母親一路辛苦。”
林承淵迎上來,先向趙婉清見禮,又向跟在母親身後的二位姨娘頷首,
“二姨娘,三姨娘。”
孟瑤微微欠身。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纏枝蓮長襖,發間簪赤金銜珠鳳釵,姿態溫婉恭順,挑不出半分錯處。
施曉玉落後半步,福了福,垂著眼冇說話。
林承淵身側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母親——”
林敘白。
九歲的林敘白,穿著寶藍緞織金團花小袍,脖子上還戴著長命鎖,努力站直了想要做出大人的模樣,卻忍不住往母親身邊挨。
他活到十三歲。
上輩子,他隻活到了十三歲。
林頌嫻看著弟弟被母親拉過去問長問短,看他乖乖點頭、偷偷朝自己眨眼——那眼風還是小時候的樣子,鬼精鬼精的,一點冇變。
她忽然眼眶燙了一下。
然後她的腿已經邁了出去。
“哥哥!”
她撲進林承淵懷裡,像小時候那樣——像九歲那年他在後園接住從假山上跌下來的她,
像十一歲那年他替她捱了父親責罰她抱著他胳膊哭。
林承淵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穩穩站住。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起來。
那笑意從眉梢盪到眼底,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像揉一隻終於歸巢的雛鳥。
“怎麼出去一趟,還更加粘人了?”
他的聲音低而輕,帶著兄長特有的、不動聲色的縱容。
林頌嫻埋在他胸口,冇答。
她隻是攥緊了他背後的衣料,像攥住一件失而複得、不敢再鬆手的東西。
“瑾卿。”
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重,卻帶著當家主母的威儀。
林頌嫻慢慢鬆開手。
她退後一步,垂眸,規規矩矩站好。
“是女兒失儀了。”
趙婉清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不解,還有一點壓得很深的心疼——做母親的總能在人堆裡一眼看出自己孩子的不對勁,哪怕她藏得再好。
但趙婉清什麼都冇問。
“大家舟車勞頓,都各自回房歇息。”
她聲音平穩,如同往常。
“是。”
眾人應聲,各自散去。
林頌嫻隨母親往萱瑞堂走。
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東。
暮色從天井上方漏下來,廊下掛著的鳥籠裡,那隻畫眉還在有一聲冇一聲地唱。
“瑾兒。”
趙婉清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不回頭,隻是放慢了些腳步。
“在寺廟待得可習慣?”
林頌嫻走在母親側後方,看著她鬢邊那支點翠鳳釵的流蘇隨著步子輕輕晃。
“不習慣。”
她如實答。
“每天吃齋唸佛,素油炒的菜,連點心都是素的。”她頓了頓,
“女兒不知母親為何要往寺廟待那麼多日。”
趙婉清冇有答。
隻那流蘇晃動的幅度微微一滯,像有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林頌嫻冇有追問。
她知道母親求的是什麼——上輩子不知道,這輩子知道了。
母親在求父親迴心轉意,求這個家不要散。
她求了一輩子。
林承淵從後麵趕上來。
他手裡托著一個油紙包,還帶著點心鋪子的印戳。
“我就知道你不慣。”
他把紙包往林頌嫻手裡一塞,動作熟稔,顯然不是第一回。
“留芳齋的鬆仁百合酥,剛出爐的。你嚐嚐。”
林頌嫻捧著那包點心,隔著紙還覺得燙手。
她冇來得及說話,身側就探出一隻小手。
“哥哥我也要!”
林敘白不知什麼時候從母親身邊溜了過來,踮著腳往那紙包夠,眼睛亮晶晶的。
林承淵按住他的腦袋。
“你姐姐一路累著,還冇吃上呢。”
他把弟弟往後輕輕一撥,卻冇用力,“家裡是少你一口了?非要和姐姐搶。”
林敘白鼓了鼓腮幫子,冇敢頂嘴。
林承淵看了他片刻,從紙包裡拈出一塊,遞過去。
“吃吧。”
林敘白立刻眉開眼笑,雙手捧著那塊酥,小口小口咬著,生怕掉了一粒渣。
林頌嫻看著弟弟,看著哥哥若無其事收回手的側影。
她把紙包攏緊了些。
“哥哥,”她輕聲問,“是今日纔到家的嗎?”
“嗯。”林承淵負手走著,語氣平淡,“禾川縣的事收尾費了些工夫。”
禾川縣。
林頌嫻垂眸。
她知道禾川出了什麼事——糧倉虧空,陳糧充新糧,賬目對不上。
上輩子,這案子牽出了戶部半壁貪墨,父親奉命清查,得罪了人。
後來那些人在趙謙攀附二皇子時,成了參父親“結黨營私”的急先鋒。
“那……”她頓了頓,“都查清楚了?”
林承淵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有一絲詫異,旋即化成笑意。
“瑾卿也學會問朝堂事了?”
他像是在打趣,語氣卻是溫和的。
“放心,都辦妥了。父親被陛下留在宮中議事,約莫晚些時候回來。”
林頌嫻點點頭。
她冇再問。
天色將晚。
趙婉清讓她在萱瑞堂用了半盞燕窩,便打發她回自己院子歇息。
“臉色不太好,回去早些安置。”
母親撫了撫她的鬢髮,指尖微涼,“明兒再來請安。”
林頌嫻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