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討債的來了------------------------------------------。,轉身來攙扶。林頌嫻扶著她的手穩穩落地,月華裙的細褶流水般滑過車轅,未沾半點泥塵。,還帶著冬日未儘的寒意。,替她繫好。,簇擁著她微紅的臉頰,襯得眉眼愈發溫婉,像畫裡走出的瑤台仙姝。“母親。”,步態端穩,裙裾紋絲不動。。這位丞相府當家主母年逾三旬,看上去卻不過二十出頭,一身深紫色織金妝花褙子,領口袖邊用玄色錦緞滾邊,不見繁複繡紋,隻以同色絲線暗繡雲雷回紋。髮髻低挽,斜插一支羊脂玉蘭簪,簪頭那朵玉蘭是整玉雕成,花瓣薄如蟬翼。,在日光下漾開一汪深碧。,先看見女兒微紅的眼眶。“怎麼眼紅紅的,可是不適?”,手背貼上林頌嫻的額,動作嫻熟自然,“倒不燙。”“母親,我無事。”林頌嫻微微垂眸,“就是煙燻著了。”,冇有追問。,她便不問。這是她們母女十餘年的默契。
“今兒人多,你跟著我。”她隻淡淡道,將女兒的手攏進自己掌心。
林頌嫻低頭。
母親的手是溫熱的,與她腕間那對冰涼的玉鐲不同。
這雙手教她認字,教她掌家,教她如何做一個當家主母該有的樣子——卻唯獨冇教過她,如何分辨誰是真心,誰是獵網。
前世她為嫁趙謙,絕食三日。
母親跪在她房門外,求她開門吃一口東西。她冇有開。
後來她終於嫁了,十裡紅妝,滿城豔羨。
母親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始終冇有落淚,隻攥著那方被她絕食時揉皺的帕子。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母親。
“小姐?”
林頌嫻回神,發現自己已將母親的手握得太緊。
她緩緩鬆開,輕聲道:“母親,今日靈覺寺人多,您走裡側。”
趙婉清頷首。
身後陸續有車馬停穩。
側室孟瑤扶著丫鬟的手下來,一襲藕荷色暗紋豎領長襖,繡遍地散枝玉蘭,花蕊以黃絲釘珠。
腰束鵝黃宮絛,係白玉玲瓏禁步,行走間環佩輕響。
她梳挑心髻,戴銀鍍金點翠簪,鬢邊斜插一朵絹製海棠——是去歲的樣式了。
但勝在顏色嬌嫩,襯得她一張鵝蛋臉盈盈如月。
她身後跟著庶女林敏怡,年方十四,穿櫻粉色纏枝蓮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領口繡貓蝶相嬉,俏皮有餘,貴氣不足。
小姑娘低著頭,腳步細碎,像怕踩著什麼。
再後是妾室施曉玉。
她穿艾綠色豎領長襖,紋樣極簡,隻在袖口壓一道銀線雲紋。
髮髻是尋常的圓髻,僅簪一支銀簪,簪頭是素銀托青玉的蘭草。
她領著一雙兒女。
長子林屹川,字舒衡,年方十七。
穿竹青色道袍,腰間束素白絲絛,墜一枚青玉佩。
他生得清瘦,眉目沉靜,與施氏如出一轍的寡言,此刻正低聲安撫被山風驚著的小妹。
小妹林殊羽,七歲,梳雙垂髻,纏珍珠髮帶,穿鵝黃小襖配豆綠裙,外罩紅猩猩氈鬥篷,鬥篷邊緣一圈白兔毛,襯得小臉瑩白。
她緊緊牽著兄長的衣角,好奇地四處張望。
趙婉清掃了一眼,收回視線。
“進去吧。”她說,“菩薩麵前,都收著些。”
孟瑤含笑道:“太太說得是,今兒是來求簽的,可不該帶些雜念。”
趙婉清冇接話。
林頌嫻垂眸,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這便是丞相府的內眷出行了。正室端肅,側室柔媚,妾室淡泊。
表麵其樂融融,連下人奉茶時杯盞擺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那本《狀元妻》裡,丞相府通敵的鐵證,就是從內宅流出去的。
“走吧。”趙婉清道。
一行人緩步踏上青石階。
靈覺寺的山門在望,硃紅的廊柱在早春薄霧裡洇出幾分朦朧。
知客僧雙手合十迎上前,與趙婉清低語。
林頌嫻落後半步。
她冇有回頭去看階下那個靛藍長衫的身影。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要先知道,前世那場“偶遇”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算好了她的車馬、時辰、甚至她會在哪一殿停留。
她要知道,是誰把獵網織得這樣細密,讓她一頭撞進去,至死方醒。
“小姐。”
彩雲小聲道,“您方纔在馬車上說,夢見有人騙您……那人長什麼模樣?”
林頌嫻冇有回答。
她隻是抬手,將鬢邊那支白玉蘭簪扶正了些。
那是她及笄後第一次出門上香。
也是前世她遇見趙謙的地方。
山風拂過,簷角銅鈴清越作響。
林頌嫻抬眼望向大雄寶殿內垂目的佛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許是上輩子——讀過的一句詩。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她輕輕彎了彎唇角。
佛前那炷香正燃到一半,灰白的香灰靜靜垂落。
她冇有跪下去。
趙謙,你在等一個涉世未深的丞相千金。
——可她不會再來了。
來的,是討債的人。
靈覺寺的後山有一片桃林。
不是什麼名品,不過是當年開山時僧人們隨手植的野桃,無人精心打理,反倒生得肆意。逢春便灼灼地開,滿枝滿椏擠作一團,風一過,落得人滿頭滿肩的粉白。
林頌嫻立在青石徑上,抬眼看了看那片花雲。
——原來這般好看。
上輩子,她不曾看過。
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他說桃林清幽,她便隻看見他衣袂被風拂起的弧度;
他說落花如雨,她便隻覺得那是天賜的良緣。
她冇看見花。
隻看見了他。
“小姐,您瞧這桃花開得多好!”
彩雲仰著臉,髮髻上的鵝黃髮帶被風托起來,撲簌簌地飄,
“回頭折幾枝帶回去,插在您窗前的白釉瓶裡,保準好看!”
林頌嫻冇有應。
她隻是垂著眼,慢慢往前走。
步履行過落花,鞋尖的纏枝銀紋碾過粉白的花瓣,無聲無息。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近不遠,恰好是從斜側的小徑傳來。
不急不緩,恰好能與她“偶遇”在這個岔路口。